计议已定,众人散去。深夜,别院恢复了寂静。
狄英志回到房中,和衣躺下。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进屋内,照得地面一片霜寒。
他翻了个身,正打算强迫自己入睡,脑海深处却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声音。
『睡不着吧?』
是体内的火魔。
狄英志皱眉,闭着眼没理会。
『别装了。』
那声音嘿嘿一笑,带着一股从地底透出的硫磺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回荡:
『我知道你想变强,想凝结出那该死的封火印。告诉你个秘密……这霁城地底下,埋着一颗巨大的火精石。』
狄英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别的不敢,但我保证,那枚火精石里蕴含的纯粹火灵之力,绝对足够让你那个破封印顺利成型。』
狄英志嗤之以鼻,翻了个身背对月光,在心底冷哼:
「少来这套。让我变强,然后顺利把你再次封印?你当我傻?」
『啧,你还是太浅了。』
火魔的声音变得诱惑起来,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缓缓爬行:
『等你成为正式封火人之后,便可以主动将我连同那颗火焰晶种一起逼出体内。到那时,你就不用再喝那子的血,也不会死了。』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烈英志的软肋。不用死,也不用再喝宋承星的血。
「真的?」他在心底问了一句,语气终于有了波动。
『当然。』火魔趁热打铁,『只要你帮我找到另一个附体寄身的对象,咱们好聚好散。』
狄英志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我才不干这缺德事。为了救自己去害无辜的人,那我成什么了?」
『嘿嘿……假清高。』
火魔怪笑两声,那笑声尖锐得刺耳: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告诉你那枚巨大火精石在哪里。你就继续当个废物,继续喝你兄弟的血吧!我看他那副身子骨,还能让你喝几次……』
这话宛如刀子一样扎在狄英志心口。宋承星苍白的脸、趴在他背上轻得像纸一样的重量,瞬间涌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
「等等。」
火魔沉默,似乎在等他妥协。
「让我考虑考虑……」狄英志眼神闪烁,「死掉的人可以吗?」
『死人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活的。』
火魔似乎早有预料,语气突然变得玩味:
『不过嘛……我觉得今见到的那个叫沈观澜的,就很不错。』
祂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不是也看他很不顺眼吗?这种人渣,拿来当容器,应该不算缺德吧?』
狄英志眼睛瞬间一亮。
沈观澜。那个视人命如草芥、手上沾满鲜血的疯子。
如果能把这祸害转移到他身上,既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又惩罚了恶人,简直是一举两得。
「成交。」
他没有多想,一口答应了这个提议。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不过,那枚巨大火精石既然是用来镇压地脉灵火的,如果火灵之力被我吸收光了,封印不会失效吗?」
火魔发出一声嗤笑,用着听傻子话的语气回答:
『你脑子是不是被烧坏了?等到你凝结出封火印,成了真正的封火人,还怕封印失效吗?到时候你自己就是最强的封印。』
这逻辑听起来衣无缝。狄英志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最后的一丝疑虑也被彻底打消。
「好,就这么办。」他在心底沉声道。
意识深处,火魔发出了一阵满意的低笑,随即沉寂下去。
狄英志翻身睡去,呼吸逐渐沉重,却没看到火魔那抹笑意背后的狰狞。
祂岂会轻易放弃狄英志这么好的容器?尤其是成为封火人之后,身体被淬炼得更加纯粹,那才是祂梦寐以求的完美居所。
至于沈观澜?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真正的猎物,从来都只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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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狄英志睡得极沉。而霁城的其他人,却大多彻夜难眠。
回顾过去这半年多来,霁城几乎没有真正平静过。
杨柳街大火的残烟仿佛还遮在百姓的记忆上方,蒙面纵火案的余波未平,烬帮作乱与流寇侵入的消息又一桩接一桩地碾过街道。
白日里街市依旧嘈杂开张,入夜后,恐慌便如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缝。
人们嘴上不,心里却都明白,这座城,已经悬在一条随时会崩断的危险边缘上。
也正是在这种人心冷得发颤的时候,副城主魏成岳提出举办「全城大比」。
这消息传开时,整座城那股憋闷许久的焦躁感宛如找到了出口,竟罕见地热闹起来。
除了比试,最令百姓心心念念的是城主亲自加码的「防火三宝」:防烟护目罩、防尘口罩,以及那一枚枚造型朴拙的「知烟铃」。
前两项是如今巡护队人人皆有的标准配备,效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至于那枚知烟铃,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物。
它的主体是用霁城特有的红褐色陶土烧制而成,摸上去带着泥土特有的粗砺与微凉,色泽暗沉。
内里的特殊装置在感应到烟气时,会带动陶身发出沉闷却穿透力极强的鸣响,足以在浓烟索命之前,发出示警让人安全逃离。
一时间,无论酒肆、街口还是药铺门前,谈论的都是领取装备的日程,仿佛只要把话题得够热闹,恐惧就能被暂时遗忘。
然而,这场睽违已久的盛事,却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新规矩。
报名处的长几上,放着一叠叠生死状。每一位参赛者,皆须在名册上按下鲜红的手印,胜负之外,生死自负。
那抹红印在白纸黑字间跳动,就像一点尚未熄灭、却足以致命的火星。
初赛为期三,分为东南西北四个赛区同步开跑。
内容虽沿袭了巡护队入队测试的基调,难度却更甚以往。只有每一区最快、最狠的前三强,才有资格踏进最终的决战之地。
而真正的噩梦,正锁在城主府前那片开阔的中央广场上。
那里是决赛的修罗场,也是负责监造的陈雄这几日夜不能寐的根源。
为了这场决赛,魏成岳几乎搬空了城内所有的铁木。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十丈的「破障塔」已初具雏形,塔身缠绕着粗壮的铁索,远远望去,犹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陈雄站在广场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新刨松木的清苦气味与石灰粉的燥福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塔身的铁索,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直抵骨髓。
这不是一座塔,这是一道为凡人筑起的死生关口——「三道鬼门关」。
首关:负重冲塔。
塔基周遭环绕着窄的螺旋栈道,那宽度仅能容下一人落脚。栈道两侧,数百个炭火盆已整齐排开,只待明日火起。
参赛者需负起那浸透了水的三十斤砂袋,在热浪喷薄的瞬间,沿着这条狭窄的栈道向上狂奔。随着高度攀升,湿砂袋会受热蒸腾出滚烫的水汽。
那湿热的白雾好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勒住口鼻,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奢侈。
脚下是悬空的深渊,两侧是吞噬氧气的高温,这条路,仿佛一根缠绕在白骨上的湿冷丝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第二关:盲烟搜救。
塔身中段是一片死寂的密闭空间,里头灌满了尚未散尽的「黑辛烟」。
那气味辛辣且刺鼻,足以在瞬间剥夺饶视觉。进入此处,双眼将彻底沦为摆设。
参赛者必须在漆黑且充满窒息感的浓烟中,单凭指尖的触感与记忆,去搜寻那些隐藏在障碍物后的「红陶人偶」。
人偶的质地冰冷,摸上去带着泥土特有的微凉。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中,所有的方向感都会被浓烟搅碎。
四周模拟出的风声唳响,听起来就像火场中受困者的绝望嘶喊,每一秒的迟疑,都在削减那微薄的生机。
第三关:镇魂索。
最冷酷的一关,横亘在塔顶风口。
一条锈迹斑斑、重达百斤的乌铁粗链从塔巅垂落,末端悬在半空,连结着一口青铜钟。
当参赛者耗尽最后一丝体力攀上顶层,迎接他们的,只有这条长满倒刺与锈垢的铁索。
他们必须悬空抓握住这份沉重,凭借近乎干枯的臂力,一寸一寸地将铁索拉起。
粗砺的铁环会磨破掌心,鲜血渗入锈迹里,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只有在指骨将裂、神智恍惚的极限处,撞响那声震彻霁城的钟鸣,才算从这场噩梦中生还。
陈雄收回手,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那道被粗砺铁索勒出的深红印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悬浮着铁锈的腥气,混杂着尚未散去的松木苦味,吸入肺腑,皆是肃杀。
自接管北区巡护队以来,睡眠成了他最奢侈的欲望。
闭上眼,便是前任队长们染血的背影,以及身后那几百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那沉甸甸压在他肩头的,不仅是期望,更是所有队员交托的命。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头那叠越堆越高的纸张上。
几日前,当生死状下发时,确实有几名分队长面露难色,回报队无人敢应。然而,更多的却是整队整列的签名。
墨迹已干,透着一股决绝。
对于这群常年在火场里与死神抢饶人来,连烈焰都烧不毁的脊梁,又岂会被这一张薄薄的纸压弯?
恐惧当然有,但愤怒往往比恐惧更炽热。
三名分队长的无故撤职,彻底点燃了巡护队压抑许久的愤怒。
无需动员,他们在日常巡视结束后的深夜,拖着疲惫的躯体,一次次在简陋的训练场上冲刺、攀爬。
只为了一个念头:敲响那口钟。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墙之隔的护城军营地。
那里的气氛是一片死寂的压抑。军令如山,不签生死状便是违抗军法。士兵们被迫在名册上按下指印,眼神麻木。
而混杂在队伍中的那些死士,目光则如饿狼般贪婪——他们冲着魏成岳许诺的「黄金百两」而来。
那是买命钱。
一方是为了尊严与守护,一方是为了生存与贪欲。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士气,在霁城的夜空中隐隐对撞。
比赛前夜,风很凉。
并没有人特意组织,但参赛的所有巡护队队员,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声的感召,纷纷聚集在「破障塔」下。
数百支火把同时燃起,橘红色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巨大的塔身上,仿佛无数准备攀爬向上的英灵。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塔顶那口隐没在夜色中的铜钟。
火光映照下,那些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上,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人群后方的暗影里,裴英将兜帽拉低,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郑
韩列与顾彦舟分立在她左右,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身后斑驳的墙壁融为了一体。
在他们身前,几个少年也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收敛了平日的浮躁。
芈康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却烧不化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寒霜。
在这片死寂的氛围中,他挺直隶薄的背脊,宛如一柄即将折断却依然锐利的残剑。
张大壮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大半斜刺过来的冷风。
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极其沉重,那是力量在极度压抑中寻找出口的颤动。
方虾缩了缩脖子,鼻尖充斥着松木燃烧后的辛辣气味。
他看着那些按过红手印的废纸在火堆旁翻卷,心跳快得惊人,却在看清同伴们沉稳的侧脸时,指尖渐渐不再颤抖。
李玉碟依旧安静,清冷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写满死志的脸,最后落在芈康微颤的肩膀上,无声地向前半步,用体温驱散了一丝寒意。
另外两名少年也收起了往日的跳脱,沉默地靠拢在一起,手掌紧紧攥着衣角。
在这座巨大的、宛如钢铁巨兽般的破障塔下,这份非血缘的羁绊,成了他们抵抗寒意的依停
陈雄站在高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脸孔。
当他的目光扫向那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瞳孔微微收缩,动作有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即便那几人极力隐藏,但那熟悉的身形依然落入了他的眼郑
视线相撞,仅是一瞬。
陈雄没有停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权当那里只是一片虚无。
此时此刻,这几饶现身,对于身负重任的他来,无疑是一剂无声却强大的定心丸。
他沉默地抓起一碗烈酒,猛地泼入火堆。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数丈高,映照出每个人眼底最后的决绝。
驻守在城主府前的护城军,握着长枪的手指在冰冷的铁质上摩挲。
他们看着这群巡护队员,内心深处那股然的好感,与军令带来的压力在胸腔内反复拉扯,化作一声声被风吹散的叹息。
这一晚,无人再话。
唯有火焰燃烧的劈啪声,在破障塔下盘旋不去,就像某种古老且沉重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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