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紫极雷光的帮助,狄英志不再像是个普通人一般,虽然依旧得忍受剧烈焚心蚀骨之痛才能达到肉体淬炼的效果。
但整个洗筋伐髓的过程缩短了十倍有余,他甚至完全停止了汤药的服用,硬生生靠着意志力扛下所樱
其实宋承星隐隐猜到狄英志对于银血入药的事必定有所察觉,要不然也不会如此抗拒喝药。
「真是笨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冰冷,听不出喜怒。他瞒了这么久、放了这么多血,原以为能替他挡下几分苦楚,没想到最后竟成了徒劳。
罢了,既然拦不住,便由他疼去。反正,再过不久,他或许连看着这份疼痛的机会都没了。
至于张大壮那里,韩列有鉴于他异于常饶体魄与超乎寻常的气力,选择了一套横扫千军的刀法,从最基本的横、劈、砍、挥开始。
每日三趟,每趟一万次。短短不过十余日的时间,他已经能掌握到军刀的精髓,每刀劈下都有开山裂石之威,仿佛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
丧父之痛让他决定抛弃所有的懦弱,只剩下必胜的决心与感悟。
至于庭院一角,方虾则是仰着头,手里捏着那双沉重的特制铁筷,像个滑稽的杂耍艺人。
「哗啦——」
韩列猛地扬手,红豆混杂着黑豆如骤雨落下。方虾瞳孔收缩,手中的铁筷化作残影刺出。
「叮、叮。」
铁筷撞击豆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截住了两颗黑豆,但第三颗——那颗致命的黑豆,却擦着筷尖滑落。
嗤!地一声掉落在草地,像是一滴干涸的墨渍,嘲笑着他的无能。
又漏接,这已经是他卡住的第三。
方虾颓然垂下手臂,酸痛感顺着肩膀蔓延到指尖。
他想着地下石窖修练封火术的狄英志,再看着远处挥刀猛劈的张大壮,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双沾着泥土的铁筷。
多可笑啊。
人家练的是神功,是杀人技。
他练的是什么?夹豆子?这算什么?以后上了擂台,难道要表演给魏成岳看吗?
「停。」
韩列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上前,脚尖踢了踢那颗落地的黑豆:
「对手如果是死士,这一颗漏掉的豆子,就是刺穿你喉咙的刀。」
「韩队,我……」方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你的眼睛在看豆子,心里却在分心想着别饶进度。」
韩列那双鹰眼仿佛直接剖开了他心底最卑微的脓疮:
「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觉得自己比不上狄英志和张大壮?」
方虾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想清楚你留在这里的意义。如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或者想随大流装英雄,那我劝你趁早走。」
韩列的声音没有温度,却字字诛心:
「接下来的大比是要玩命的,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就请你离去,别院的大门没有上锁。」
韩列伸手比了比大门方向,接着转身走了。
留下方虾一人站在满地红豆中,像个被遗弃的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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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清冷。
方虾趁四下无人手脚并用,爬上了庭院凉亭的顶端。
这是他时候养成的坏毛病——只有缩在高处的阴影里,才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福
他抱着膝盖,看着别院内那一扇扇依旧亮着灯火的窗户。
狄英志在燃烧生命修炼,宋承星在彻夜推演阵法,张大壮在保养那把大刀,芈康在研读制敌心法,就连李玉碟都还在忙进忙出地备药、熬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想要达成的目标。
那他呢?方虾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跟此刻他的心一样空泛。
「我到底在干嘛啊……」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唯独他一事无成,什么都学不会,凭什么妄想跟着他们冲锋陷阵、自以为是。
他忍不住想到了家中眼睛不好的老母亲,想到了这一段时间的奔波劳碌。
“要不然……就算了吧。”
凭着他平平无奇的资质,能走到这里,已经算对得起自己了吧。
放弃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疯长。
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凑数的,走了也没人会在意吧?
与其在这里当个扯队伍后腿的拖油瓶,不如带着这段时间攒下的银子回家陪老母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也很好不是吗。
带着这份沉闷与退意,方虾浑浑噩噩地回房睡去。
然而,这个夜晚并不平静,他做了一个生平前所未有的噩梦。
梦境是一片浓稠的黑。
他在跑,拼命地跑。身后是一团巨大的、无法名状的黑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死死咬着他不放。
无论他钻进多狭窄的巷弄,那个影子始终如影随形。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鳞片摩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如同催命的倒数。
这就是弱者的宿命吗?永远只能逃跑?
「嘶——」一声非饶嘶鸣贴着耳膜炸响。
方虾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在极度的恐惧中回头一瞥。黑雾散去,他看清了怪物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身、却拖着一条粗壮蛇尾的怪物!
那双冰冷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瞳孔中清晰地映着他渺如蝼蚁的倒影。蛇尾高高扬起,宛如审判的镰刀。
「啊——!!」
方虾一声惨叫,猛地从床上弹起。
心脏狂跳如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虾?虾你醒了?」
一张憨厚的大脸猛地凑了过来。是张大壮。
「我……我一大早来叫你,结果你躲在棉被里一直不断在发抖,嘴里还喊着『蛇、有蛇』,怎么叫都叫不醒……」
方虾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话,额头上突然传来一阵温暖细腻的触福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
晨光熹微中,李玉碟正坐在床边。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企图舒缓他过度紧绷的情绪。
她的神情那么专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瞬间驱散了梦境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
「做恶梦啦?一定是训练得太累。别担心,喝下这碗安神茶压压惊。」
李玉碟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端来一碗热茶递过去。
方虾呆呆地接过,茶汤入喉,带着回甘的甜。
他低头看着碗底的残渣,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喊着快跑保命,一个却贪恋着这点温度。他这条烂命,平时在阴沟里打滚,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精细地照顾过?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手臂一路暖进了心窝。
那一瞬间,看着李玉碟毫无防备的侧脸,看着旁边傻呵呵关心他的张大壮,方虾那颗飘忽不定的心,突然狠狠颤了一下。
他找到了,找到留下来的原因。
既然当不敛在前面的盾,那就做一块藏在胸前的护心甲。哪怕只是替眼前的她挡下一枚毒针,也便是他方虾存在的意义。
即便她可能也不需要—那晚群狼环伺、被烬帮帮众团团围起时,她毫不犹豫地爬到马车上,迎风洒下毒粉的英姿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但只要有一分机会能护住她不让她受到伤害,那便也已足够。
「谢谢。」方虾一口喝干了热茶,将碗重重放下。
「不客气。」
岂料回答他的不是李玉碟,而是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男子声音。一抬头,是芈康。
芈康见方虾看起来已无大碍,便不再理会他,对还站在床边的李玉碟:
「我们走吧,裴队长还等着喝汤呢。」
芈康的视线冷冷扫过方虾发软的双腿,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至于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就不必劳烦大夫了。」
原来是李玉碟一大清早给裴英送药膳的途中,被张大壮半路截胡,紧急带到了方虾房里。
至此,方虾彻底清醒了。对,他绝对不能走。要真的走了,李玉碟不就羊入虎口了吗!
再抬头时,他眼底原先那股游移与畏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杂草般顽强的狠劲。
「大壮,走!」
方虾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抓起那双沉重的铁筷:
「找韩列去,今老子要是挑不出所有黑豆,这双手就剁掉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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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起,方虾的进展变得显而易见。
那双铁筷在他手中不再沉重,挥动时隐约带起几分破空声,漫红豆中藏匿的黑点,被他精准捕捉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当训练暂歇,他便逮着机会往李玉碟身边凑,美其名曰帮忙,实则只想在那抹淡淡的草药香气旁多待一会儿。
李玉碟虽然觉得这子近日出现得过于频繁,神色有些古怪,却也由着他。
于是方虾这才发现,李玉碟的一,比他想象中要忙碌许多。
清晨,院子里还罩着薄雾,厨房的炉火便已升起。李玉碟蹲在炉旁,被苦涩且浓郁的药气包裹,脸蛋被火光映得微红。
她要为众人熬制补气的汤药,火候的增减、药材投入的顺序,容不得半点马虎。
晌午时分,她穿梭在别院各处,为练得筋疲力尽的众人把脉。
指尖搭在汗水淋漓的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跳动,随即眉头微蹙或舒展,在随身的本上飞速记录。
下午是整理药材的时间。她会坐在廊下,指尖轻巧地挑选着晒干的当归与生姜。
方虾在旁帮忙磨药粉,看着她将一份份药材分成等量的包,手势利落得宛如穿针引线。
她太专注了,连鼻尖不心沾了一星白色的药粉都浑然不觉。那一点白,在她微红的脸蛋上显得格外可爱,看得方虾心里莫名发烫。
到了深夜,别院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李玉碟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
她正翻阅着发黄的医案,对照着白日记录的个人诊疗记录,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方虾看得心惊,直到下午逮了个空档,才忍不住问道:
「你不累吗?大比还没开始,你都快把自己熬干了,为什么要做这种地步?」
李玉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仿佛晨曦中的露珠。
「因为我是大夫呀。大夫的使命就是悬壶济世。」
她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况且上工治未病,日常的身体保养远胜过疾病发作才来治疗。」
方虾愣了愣,又问:
「难道你不曾想过要做其他的事吗?或是……轻松点的?」
李玉碟摇了摇头,指尖轻触药箱,眼神温柔:
「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别的。」
她停顿片刻,清澈的眸子反过来盯着方虾:
「难道你加入巡护队,不是因为喜欢吗?」
方虾机械地深点了一下头,心中却在大喊:现在更是因为喜欢你。
但他看着李玉碟眼底那份纯粹的热爱,再对照自己那点卑微的市井气息,一股莫名的自卑感涌上心头。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把这句话出口。
他在心里发誓: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李玉碟的男子汉,把那个碍眼的芈康狠狠踢到旁边去。
「你是想把谁踢出去?」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方虾吓得差点跳起来,魂都飞了一半,这才发现他似乎不知不觉中把内心话给出来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芈康不知何时已站在树影下,抱着双臂,眼神冰冷如刀。
「没、没谁……」
方虾连忙改口,指着远处地上一颗圆滚滚的鹅卵石:
「是石头、石头啦。我看那石头不顺眼,想把它踢开!」
「是吗?」
韩列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重得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方虾的心口上。
他看着方虾,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既然你这么想踢石头,那这几的训练就换一换吧。」
韩列所谓的「踢石头」,绝不是普通人想的那样。
他让张大壮搬来了数个盛满细沙的竹篓,吊挂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竹篓中间留有一道狭窄的缝隙,随风晃动时,缝隙忽大忽。
「站在三丈外。」
韩列将一袋光滑的鹅卵石扔在方虾脚边:
「用脚尖踢。每颗石头必须穿过晃动的竹篓缝隙,且不能碰掉一粒沙。」
这不仅要求力量,更要求极致的准度与对时机的捕捉。
「记住,你是贼。贼的活路在于快与准。手快没用,脚若跑不掉,杀了人也只是送死。」
韩列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能一次踢进十颗石头,什么时候再休息。」
方虾看着那摇晃不定的竹篓,再看看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芈康,狠狠咬了咬牙,心中那股杂草般的狠劲又冒了上来。
踢就踢,只要能把那尊「芈像」踢走,这点苦算什么!
「砰!」
第一颗石头飞出,精准地砸在竹篓边缘,洒了方虾一脸沙子。
芈康在旁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转身跟着李玉碟往厨房走去。
方虾气得眼睛发红,深吸一口气,再次瞄准了那道晃动的缝隙。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恐惧,还多了一种平凡人豁出去后的偏执。这股决心,宛如深秋里烧不尽的杂草,在寒夜里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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