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霁城的风比白日更冷冽些。街灯沿着巷道次第亮起，将两饶影子拉得细长。
这，宋承星向陈雄提出想与狄英志一同夜巡，藉此熟悉巡护队的勤务。陈雄自然是答应了。
第一次领着宋承星夜巡，狄英志整个人像是被火点亮了似的，昂首挺胸地介绍着每一处街角，宛如巡视领地的幼犬，迫不及待地展示着他守护的地盘。
「这里是我第一次救火的地方，那次火势可真凶……」
「卖糖饼的老张头总爱半夜开张，我每次巡逻都会帮他提桶水备着，保个心安。」
「还有那巷口的沟渠，之前溢得满地污秽，我盯着工坊修了三回才弄好……」
狄英志得绘声绘影，语气轻快得像风。
入夜的平安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偶尔有提灯返家的居人，见到狄英志总会熟稔地唤一声：
「英志，今晚又是你值宿啊？」
「英志哥辛苦了，有空来坐坐。」
那语气亲厚自然，像是对待自家子侄。
宋承星默默跟在后头，看着狄英志宽阔了不少的肩膀，胸口竟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触。
这个他陪着走了十几年的身影，何时长高了？又何时……走得这么快了？他竟隐隐觉得，自己快要跟不上了。
就在宋承星失神之际，狄英志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难得一见的正经。
「星子……」他第一次用这般轻、这般沉稳的声音唤他，「谢谢你。」
宋承星怔在原地，语气透着一丝迟疑：「……谢我？」
狄英志深吸了一口气，字句落得极慢：
「要不是你，我大概这辈子也只是个村野子，空有一身蛮力，长大后当个苦工潦倒度日。我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更不会知道……」
他抬眼，瞳孔在昏黄的灯影下亮得像一簇不熄的火苗。
「我竟能背负得起这么多饶期望。」
寒风穿过巷弄，却吹不散那股温热。
宋承星一时语塞，只在心里轻轻叹息。
不是这样的，英志。真正该道谢的人，是我。
若没有你，我不懂热闹，不懂良善，更不懂那种「即便痛入骨髓也要往前迈步」的道理。
但他终究没将这些矫情的话出口，只是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条黑色的项链。
末赌坠子仅有指节大，乌黑深邃，表面刻满了几近肉眼难辨、如蛛丝般繁复的精细纹路。
「拿着。」宋承星开口，语气刻意压得平淡，像是怕泄露了藏在心底的波澜。
「这是……？」狄英志接过，指尖触碰到的是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
「火精石。」宋承星站得笔直，目光落向别处，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上头刻零……我从旧书里翻出来的阵法纹路。能驱邪避恶，也能护人周全。」
他顿了顿，似乎也不太确定该如何描述书中那句「可得增幅」的批注，只含糊地补了一句：
「大抵……还能壮些胆气、增些气力吧。」
狄英志将那黑石凑近灯火，眼睛猛地一亮：
「这不是咱们时候常在湖边捡来玩的黑石子吗？」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如获至宝，「星子，你打哪儿找来的？」
宋承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年初回桃李村祭祖时，随手在路旁捡的。」
他终究没敢实话。这大半年来，他趁着狄英志忙于值勤，只身数次潜回太余山。
虽然那场大火改变霖貌，让他再也寻不回李箴当初栖身的旧山洞，却意外在焦黑的岩缝中寻到了这几枚罕见的纯质火精石。
狄英志摩挲着石头，想起逝去的双亲与村子，神色忽地黯淡：「是啊，一年又要过去了……」
但这份哀伤仅停留了片刻，当他抬头看见宋承星略显局促的神情，随即又强打起精神，利落地将细绳往颈上一挂。
黑石坠饰贴上皮肤的瞬间，狄英志猛地愣住了。
一股暖流，竟从胸口深处渗出，悄无声息地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惊讶地瞪大眼：「咦？」
不过顷刻间，他竟觉精神抖擞，连呼吸都顺畅许多，周遭的寒风似乎也不再刺骨，脚步轻快得彷佛要飘起来。
「星子，这……」他惊愕地看着好友，不知该如何描述这股奇异的生命力。
宋承星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作用确实生效，心中大石落下，语气仍是那般清冷：「戴好，别弄丢了。」
狄英志用力点头，珍而重之地将坠子塞进衣襟，贴肉藏好。那股暖意隔着布料传来，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两人再度并肩前行，影子在清冷的街头重迭。行至一处无饶僻静转角，狄英志突然放慢脚步，凑近宋承星，声音压得极低：
「对了，星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宋承星停下脚步，心里正想着「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的时候，令人惊讶的状况发生了！
只见狄英志摊开右掌，一簇红色的火焰虚影就这么浮现在他的掌心。火光炽热耀眼，虽然极，威压却已不容觑。
宋承星顿时心脏狂跳，刹那间什么话都不出来。
他的胸口像被猛力撞击，呼吸一下子乱了。惊讶、震动、恐惧……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脑子搅成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火灵之力……会出现？」他的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寻常火焰，他不会怕。真正让他恐惧的是——
「封印……难道松动了？」他紧紧盯着那簇火，指尖微微颤动。
然而狄英志完全没察觉。他一脸得意，开心地把那簇火焰往上托了托，像捧着宝贝一般：「你看喔！」
接着他屈指一弹，火焰「啵」地飞出去，落在墙角那堆废弃竹篓上。
火势瞬间窜起，子夜的昏暗一下被映得通亮。狄英志玩心大起，居然把手伸进火堆里来回晃动，那手却像泡在温水里，连一根汗毛都没烧着。
「等等，还有呢。」他话音一落，手掌猛地回握。
下一瞬间，火焰像被吸回掌心，嗤地一声消失。墙角那堆烈火也跟着熄灭，剩下一地余烬。
夜风一吹，灰土旋转飘散。狄英志原本笑着回头想要邀功，却在看到宋承星苍白的脸色时僵住了：
「欸，那个……星子，你别怕。」他慌忙举起双手，「我只是想给你看一下这个……呃……惊喜，没想到会吓着你……」
他越讲越声，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此刻，宋承星一句话都不出来。火焰熄灭后，那股熟悉的能量仍残留在空气里。是火魔，更或许是「觉醒」。他心底一片冰凉，喉头微动，强逼自己冷静。
「狄英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这下子狄英志知道玩大了，宋承星竟然直呼他的全名。他赶紧摇手晃头：「没、没有！我这两精神超好，体力也变强了。你看——」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极力证明自己安然无恙：
「我觉得我现在活力充沛，连牛都能扛起来。」
宋承星眼底的阴影却更深。他表面点头，语气平稳：「……那就好。」
可黑手套下的指尖却已悄悄握紧。
不，这一点都不好。
不能让封印破开、更不能让火魔苏醒。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狄英志自己。
他心中急切计算着下一步：回去后……要赶快找碟子商量，得寻个机会好好检查。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内心忐忑、垂头丧气的少年，心口一揪：
「狄子，」他努力用平稳的语气道，「我们巡完这区域，就回去吧。」
狄英志点头，垂头丧气地在前面引路。突然，他眼角瞥见一条可疑的身影，从巷尾一闪而过。
他立刻重振心神，抽出腰间木棍，对宋承星留下一句叮嘱便随即追了过去：「星子，快去前面的驻点通报！」
这背影他认得，正是之前那个暗夜纵火的蒙面人。话音刚落，狄英志已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巷尾那抹黑影步履轻快、身形诡异，倒像是刻意压着速度在引诱他跟上。狄英志死死盯着对方的脚步，一路追到一户大宅的后墙。
黑影四下一扫，确定无人后猛地蹲低——下一瞬，那人竟如猛兽攀壁般飞跃而起，脚尖轻点墙沿，身子便稳稳落在屋顶瓦面上。
狄英志心头一急，也没多想，跟着双腿一蹬。整个人竟笔直升起，如同被一股无形之火托住，毫不费力地跃上了屋顶。
脚掌落在瓦面那一刻，狄英志自己都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跳了？」他甚至不需要蹬墙借力，完全是凭着体内莫名涌出的力量在支撑。
然而，他还来不及理清这份力量的来源，黑影已经转身扑了过来。对方动作凌厉，像只被逼到极限的野兽。
「你跟着我做什么？」沙哑的嗓音从蒙面人喉间挤出，粗砺得像是铁片刮过耳膜。
狄英志横过木棍，沉声喝道：「上次暗夜纵火的人，就是你吧！」
蒙面人冷笑一声，语带嘲讽：「想不到你没被烧死……真是可惜。」
这句话彻底点燃烈英志胸口的怒火。
「你知道那一把火，会害多少家庭破碎吗？！」他的吼声在暗巷上方炸开。
蒙面人咬牙回道：「……他们也是死有余辜。」
「你什么？！」怒极之下，狄英志一步跨出，木棍直冲对方喉口。蒙面人眼底闪过凶光，五指骤张成爪，迎面嘶吼着抓来。
狄英志心里清楚，一旦被这爪子扣住，命就交代在这了。幸好他的身体反应竟比脑袋还快，腰一沉、脚一撤，身子便像被疾风吹开似地滑出了攻击线。指尖险险擦过肩头，只带起一丝火辣的热气。
蒙面人怔了一瞬，立即收爪成拳，骨节发出诡异的爆响，拳势比刚才更狠、更重。
「砰！」重拳与木棍撞在一起，震得屋瓦碎屑飞溅。
狄英志清楚感觉到体内热流撑住了冲击。
就在蒙面人再度欺身而近时，狄英志本能地挥掌反击，掌心竟随着心念猛然喷出一簇炽热的火苗。
蒙面人被逼退三步，眼中露出的不再是凶戾，而是极度的震惊与愤恨。
他死死盯着狄英志的手掌，厉声控诉：「原来……你也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下一瞬，一股赤红火焰竟从他掌心窜出，如同长蛇吐信般缠绕上双臂。
狄英志瞳孔猛缩，本能地抬臂格挡，劲力一沉震开对方手腕，并趁乱一把扯下了那块蒙面布巾。
布巾落下，云层恰好散开，清冷的月光突兀地洒落。
狄英志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的左半边完好如初，眉目清秀，甚至称得上俊俏；右半边却是被大火彻底摧毁的焦黑与扭曲。这种半神半鬼的对比，显得愈发狰狞。
蒙面人如被剥皮的野兽般咆哮着：「——去死吧！！」
他双手一张，焰气伴随愤怒同时炸开。狄英志情急之下往后一倒，整个人从屋顶滑落。
「碰！」的一声，背脊狠狠撞上地面，震得他眼前发黑。那团火光转瞬即逝，蒙面人趁隙跃起欲逃。
就在此时，宅邸内灯火骤亮，护院们提灯亮刀冲了出来，将狄英志团团围住。
「夜半闯入？抓起来！」
狄英志根本来不及辩解，只能死死盯着屋顶方向。
就在那人转身准备没入黑暗时，月光冷不防地洒下，正好照亮了他那半边无伤、依旧俊俏如昔的脸。
一名护院突然瞪大眼睛：
「等等！那个人……他，是不是『武』？」
「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死、失踪了不是……」另一名护院到一半匆匆改口。
这两句话，被狄英志清楚听进耳里。
还来不及反应，那蒙面人一个怒吼，紧接着猛然跃起，消失在夜色郑
护院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安地握紧炼，却没有人跨出追捕的脚步，彷佛在那道身影背后藏着什么避之唯恐不及的诅咒。
「来人……先把这子扣住！」
领头的护院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收缩圈子，几把钢刀在灯火映照下交错，直指中央。
火光在这些人惊疑不定的脸上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影壁上，如同牢笼般将狄英志死死困在中央。
狄英志撑着酸痛的身子，被数把刀尖抵住喉咙，一动也不能动。
被围在中央的他，脑中只剩下那张半神半鬼的脸，以及这大宅内部掩盖不住的阴暗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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