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的狄英志,在某个雨过晴的清晨缓缓睁开双眼。
一旁几乎不眠不休照顾他的宋承星见了,赶紧上前关心:
「狄子,你醒啦!」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没想到狄英志却是眼神一片空茫,呆滞问道: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吗?」此话一出,恍若一道晴霹雳从降临。
宋承星顿时愣住了,看着狄英志茫然的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起:
「……半个月前,太余山脉地火爆发,桃李村……没了……」他嘴里泛起一片苦涩。
狄英志望着他,努力回想,却头痛欲裂,什么也抓不住。
「地火……没了?」
「嗯。」宋承星低声应着,垂下眼帘,将更深的秘密埋进心底。
狄英志焦急发问:
「那我爹、我娘呢?」
宋承星再次摇头,接着紧闭双眼,无法正视狄英志的仓皇无助的眼神。
如果猜的没错,狄英志那段记忆应该随同火焰晶种被封火印封印住了。关于那些火魔、李箴、血与烈焰……种种噩梦般的过去,他没有,也不会。
这份痛苦,由他一人承受就好。
但狄英志不肯接受这个噩耗。对他来,他好像只是一如往常睡了个觉,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呢!
「我、我不信。星子,你是骗我对吧?」
但从宋承星哀痛欲绝的神情中,他明白了这的确是事实,他的家、他的父母全都没了。
「大火来的太快,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我爹、我娘他们也……」宋承星哽咽补充,这也是事实。
「怎么会这样......爹、娘~~~~~~~」
狄英志抱着宋承星大哭了起来,直到承受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清醒的狄英志因为打击过大,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即便宋承星强忍悲痛加以安慰,也丝毫没有任何效用。
徐景和认为,心病还需心药医。
于是在李玉碟的协助下,宋承星和狄英志回到了那个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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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晴,秋风轻拂。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放眼望去,焦黑的木梁横倒,石墙裂缝仍残留着被火灼烧过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味。
宋承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忍心头翻涌的苦涩。
他将眼镜往上推了推,艰难开口:「就是这里了……。」
狄英志呆立在原地,彷佛整个人被钉死,眼神空洞。直到一阵山风吹过,带起灰烬在他眼前飞舞,他猛地跪倒在地。
「爹、娘!……」整整一个月没过半句话的他声音嘶哑,双手拼命扒着焦土,指尖撕裂仍浑然不觉。
宋承星走上前,伸手将他用力按住,语气近乎命令:「够了,狄子。你再怎么喊,我和你的爹娘他们也回不来了。」
狄英志浑身颤抖,胸口起伏剧烈。
他盯着残破的废墟,内心升起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如果他能够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能救出他们?如果他能够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可以阻止这场悲剧发生。
「我决定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消灭这世间所有邪火,以慰我父母在之灵。」
宋承星看着他,没有多什么。
而日后,这个少年也正是因为这份誓言,义无反顾踏上宵火巡护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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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城的夜,静谧而清凉。
窗外虫鸣低伏,偶尔夹带几声犬吠,顺着微风散入徐府的庭院。
然而屋里,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狄英志上身赤裸,正靠坐在床榻边缘,汗水自额角不断滑落,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团随时要爆燃的火在体内翻滚。他咬紧牙关,双拳死死按在膝上,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耐。
这样的状况,他早已不陌生。自那场大火后,燥热如影随形。无论怎么泡冷水、运功调息,都无法平息,彷佛那夜的火焰仍在体内燃烧。
「叩叩。」
此时,门外传来轻响。不一会儿,李玉碟便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黑色汤药走了进来。
「该喝药了。」她声音温和,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解释。
狄英志吸了口气,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碟子,又要麻烦你了。」
「你要是真怕麻烦我,就自己来熬。」她白了他一眼,把药碗递过去。
狄英志嘿地笑了声,却没急着伸手接过。他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门外,似乎在等着谁。
李玉碟看出了他的心思,摇摇头:「别等了,他今晚不会来。」
听到这话,狄英志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这三年来,这碗汤药每次端来时,都是宋承星冷着脸站在旁边,死盯着他一口不剩喝下去。
久而久之,那已经成为习惯。没有那道冰冷的目光,他竟觉得缺零什么。
「他还在生气啊……」狄英志喃喃,终究接过药碗,一仰头把苦涩的药汁灌入口郑
药液入喉,瞬间有股沁凉的感觉沿着经脉四散,熄灭了体内燥热的火焰。他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的青筋才逐渐平复。
李玉碟收过药碗,顺手从怀里取出那套银针。她动作利落,将他推回床榻半躺,针尖在灯火下闪着冷光。
「别动。」
「行行行,你扎吧。」狄英志笑嘻嘻,却还是下意识绷紧身子。
针尖一寸寸刺入穴位,随着她的手法轻转,燥热逐渐被压制。他闭上眼,肩膀慢慢放松,甚至还哼起曲。
李玉碟没理他,只是心里微微叹息。这套流程,她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喝完药不久,狄英志便沉沉睡去。
李玉碟收起最后一根银针,看着他逐渐入眠,心里却有股不出的沉重。
她知道,这场冷战的根源,不只是争吵,而是背后那层无法言的真相。
接着,她端着空碗回到厨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刚踏进门坎,便看见桌边的宋承星。
只见他一只手平放在桌上,手腕缠着布条;另一只手紧紧压着那处伤痕,彷佛仍在止血。眼神却空洞无神,像是凝视着某个无法看见的深渊。
直到听到脚步声,他这才倏地回神,将心底的阴影藏起来,神色恢复一贯的冷静。
「他怎么样?」宋承星开口,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急牵
「跟以往一样,喝了药针灸完就睡了。」李玉碟将碗放下,语气柔和,「看起来,应该没有恶化。」
听见这句话,宋承星肩膀微微松了口气,接着放开手缓缓将布条拆下。
随着布条散落,他的手腕裸露在灯火下。先前还隐隐渗血的伤口,此刻竟已经愈合如初,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李玉碟瞪大眼,忍不住低声惊叹:「每次看,都觉得……太神奇了。」
宋承星苦笑一声,活动了一下苍白的十指后,重新将半截皮手套套上:
「我倒觉得是诅咒。听族里像我这样的孩子,全都活不过二十岁。」
他语气淡淡,却往李玉碟的心口插了一刀:「什么诅咒,我才不信!我一定会努力想办法帮医治你们的。」
就像那年雨夜,她从屋檐下救回他们一样。
宋承星怔了怔,唇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到李玉碟面前。
「这是新的银针,你用用看。」
李玉碟愣住,低头打开。只见里头一整排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针身比以往更细更韧,显然经过重新锻打。
「这是你亲手做的呀?」
「嗯。」宋承星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每次给他针灸,都得劳你费心处理因高热而变形的针。这一批……应该能耐更久。」
宋承星除了特爱念书之外,还喜欢动手研发各式各样奇怪的器械。例如水井旁那架可以自动清洗药草的木制水车,简直方便极了。
李玉碟眼神一亮,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好用的话,记得再打一套给我外公用。」
「这是当然。」宋承星抿唇微笑,欣然同意。
毕竟他和狄英志受他们爷孙俩照顾实在太多了,区区一套银针算什么。
她将布包卷起,认真抱在怀里,像是收下某样贵重的礼物。
「星子,明……你去吗?」
宋承星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摩挲。那双戴着手套的手隐隐颤抖,却被他硬生生压制下来。
沉默片刻,他抬眼对李玉碟答道:「……我会和你们一道前往。」
李玉碟愣了下,随即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容:「呼~你总算不生狄子的气啦?」
宋承星企图反驳,却又无力:「我、我是担心人太多,怕你有危险……」
「呵,就你嘴硬。」
李玉碟轻声一笑,端起空碗拿去井边清洗,屋中又只剩宋承星一人。
灯火摇曳,他静静盯着掌心,被手套覆盖下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一种比火灼更细密的痛,如影随形。
他紧握成拳,将那份痛楚死死藏在心底。
“但愿明,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才好……”他暗自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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