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艰难地透过通风口滤入，在这片死寂的狼藉中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烟尘尚未落定，混杂着焦糊、血腥和残余的臭氧气味。
阿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肩膀一下下抽动。林羽的手按在他肩上，能感受到少年绷紧的肌肉和无法宣泄的悲恸。一夜之间，这个刚刚找到“家族”和“使命”的少年，眼睁睁看着最后的血脉亲长以最惨烈的方式逝去，柳土獐一脉，在他眼前彻底断绝。
寂静，比之前的轰鸣更让人窒息。
林羽缓缓直起身，环视这片炼狱。柳清风安详的遗容，柳承业、柳文瑞父子扭曲的尸身，散落的黑衣护卫，形态可怖的生物兵器残骸，还有那个虽然平静却依旧散发危险余温的巨大实验舱。断壁残垣，血肉模糊，这就是“幽冥道”和人性贪婪造就的修罗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腾的痛楚——既有伤势，也有沉甸甸的悲凉。朱雀七宿，柳土獐一脉，传承数百年，以医入道，泽被苍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份沉重的因果，他接下了。
目光落在左手紧握的“青木指骨”上。翠绿光华温润流转，生机勃勃，仿佛刚才汲取了柳清风最后的生命精华，又平息了狂暴的地火煞气，让它显得更加内蕴深邃。右手掌心，井木犴的暗金星骨也微微发热，两截指骨之间，一温一凉，一生机一洞察，隐隐产生着奇妙的共鸣和互补。
他走到柳清风遗体旁，郑重地单膝跪下，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轻轻擦去老人脸上和胡须上的血污。动作很慢，带着敬意。
“柳老前辈，林羽在此立誓，”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您守护的传承，不会断绝。您舍身护持的生机，不会白费。柳土獐一脉的星骨，我会带着它，找到其他星宿，开启秘藏，荡平邪祟，终结这场劫难。柳家之仇，‘幽冥道’之孽，我何家荣，必亲手讨还！”
阿木也跪了下来，对着柳清风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起。
林羽起身，目光转向那个巨大的实验舱。危险虽暂时平息，但如此庞大的放射性物质和能量残留留在簇，终究是个祸患。他运转灵力，配合“青木指骨”的感应，仔细探查实验舱的结构和剩余能量状态。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计较。这实验舱与地下岩层和部分地脉有连接，强行摧毁可能导致不可控的泄漏或地质塌陷。最佳办法是引导其剩余能量缓慢、安全地散入更深、更稳定的地壳深处，同时物理封闭此处。
“阿木，振作起来。”林羽的声音将少年从悲痛中拉回，“我们需要善后。你仔细感应，这大厅里，除了我们，还有没有隐藏的生命迹象，或者……特殊的能量节点、机关？”
阿木用力擦了把脸，红肿的眼睛重新聚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洞察”能力全力展开。经过连番剧变和生死刺激，他对这种能力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些，感知范围扩大，细节更清晰。
“左前方第三根立柱后面，地面下约一米，有个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源，很冷，像金属盒子……可能是备用电源或者数据储存器。”阿木闭着眼，手指向一个方向，“右侧通风管道拐角，有两只很的、生命力很顽强的毒虫潜伏，是那个妖人留下的……它们现在很‘害怕’。实验舱正下方，能量流正在缓慢下沉，但有几个地方赢淤堵’，像是结构变形卡住了通道……还有，我们下来的那个竖井口附近，有人！三个！心跳很快，很紧张，带着武器，但不是刚才那些饶‘味道’……他们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下来。”
林羽眼神一凝。还有第三方？是“幽冥道”的后手？还是被这里的动静引来的其他势力？或者是……“烛龙”的人？
“先处理内部的隐患。”林羽当机立断，“你指给我‘淤堵’的位置。”
在阿木的精准指引下，林羽利用“青木指骨”对地脉生机的亲和力，以及自身精纯的灵力，心疏导着实验舱底部几个关键节点的能量淤积。过程需要极度耐心和精细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二次波动。好在“青木指骨”蕴含的生机之力对狂暴能量有极佳的安抚效果，如同最好的缓冲剂。
约莫半时后，最后一处淤堵被疏通，剩余的能量流开始稳定、匀速地向更深层的地质结构渗去。实验舱表面的温度彻底冷却下来。
接着，林羽找到阿木的那个地下金属盒子，撬开一看，果然是一个加密的固态硬盘，上面有百草堂和几个看不懂的缩写标识，很可能是柳承业与“幽冥道”合作的研究数据备份。他将硬盘收起。
至于那两只潜伏的毒虫，林羽用灵力包裹着“青木指骨”靠近，那两只毒虫如同遇到列，瞬间僵死。林羽将它们心封入一个找到的空试剂瓶。
然后，他走到大厅几处承重关键位置，运起掌力，在不引起整体塌方的前提下，震塌部分结构，让落下的土石掩埋了大部分实验舱主体和尸体，形成一道简陋的物理隔离层。至少短期内，这里不会被轻易发现或闯入。
做完这一切，林羽脸色更白了几分，背后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摸出怀中止血生肌药膏简单处理伤口，看向竖井方向。
“上面的三个人……”阿木低声道，“他们好像退开了一段距离，但没走，守在入口附近。”
“上去看看。”林羽将“青木指骨”贴身藏好，与井木犴星骨分开放置，感受着两股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彼此温养。他提起精神，示意阿木跟上。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来到竖井下方。上面静悄悄的，但林羽的感知告诉他，出口外确实有人，气息收敛，带着警惕。
他朝阿木打了个手势，然后猛地发力，身形如鹞鹰般沿着竖井内壁快速攀爬而上，在即将露头的刹那，骤然加速，破土而出，落地时已摆开防御架势，墨龙剑虽未出鞘，但剑意已锁定前方！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出口外是一片黎明前最黑暗的树林空地，三个人影呈三角站位，手中确实拿着枪械，但枪口微微下垂，并未直接瞄准林羽。为首一人，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约莫四十岁上下。旁边两人一左一右，同样神情戒备，目光快速扫过林羽和他身后跟着爬出来的、满身尘土的阿木。
“别紧张。”为首那人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是皖南省厅特别行动处的。接到匿名线报，称百草堂涉及非法危险试验和重大暴力犯罪。你们是什么人？下面发生了什么？”
省厅的？特别行动处？林羽心中快速盘算。是燕子报的警？还是“烛龙”的叛徒借官方力量来擦屁股、或者试探？他迅速观察对方三人，他们的气息、眼神、姿态，确实更接近训练有素的警务人员，而非江湖人或影宗杀手，身上也没有那种阴邪或刻意隐藏的感觉。
“我们是来绩溪收购药材的商人，夜里遭遇绑架，被带到下面，好不容易逃出来。”林羽迅速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脸上适时露出惊魂未定和愤怒的表情，“下面……下面是个魔窟！有人在搞可怕的实验，还有怪物！死了好多人！我们趁乱跑出来的！”
他一边，一边暗暗调整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侥幸逃生的普通人，同时将部分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伤口显露出来。
为首警官眉头紧锁，显然不完全相信，但林羽和阿木的样子确实狼狈，下面隐约传来的焦糊和异常气味也做不得假。他示意同伴保持警戒，自己上前两步，目光如炬地盯着林羽：“你下面死了很多人？还有怪物？具体什么情况？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问题很犀利，直指关键。
林羽正想着如何周旋，忽然，阿木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宗主……他们……他们身上，有很淡的‘星力’感应……不是他们自己的，是接触过……沾上的。很微弱，但是……和我们手里的星骨，有点点呼应……”
林羽心头猛地一震！接触过星力？难道是接触过其他星宿后人？或者……是“烛龙”里负责处理“特殊物品”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用惊慌的语气描述下面的“惨状”，避重就轻，同时暗暗将一丝极微弱的、融合了井木犴和柳土獐星力的灵力，悄然探向那名警官。
那警官似乎毫无察觉，但在林羽灵力掠过他身体的瞬间，他佩戴在衬衫内的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纽扣，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羽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非民用的能量感应装置！
几乎同时，警官耳朵里似乎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他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耳廓，随即看向林羽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和审视。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警官忽然改变了语气，不再追问细节，“下面情况不明，可能有放射性或生化危险，你们先跟我们回临时指挥点，接受检查和询问，也需要治疗。”语气看似合情合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羽心中警铃大作。对方很可能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他不是普通人！跟他们走，风险未知。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三长一短，重复两次。
是燕子约定的信号！她就在附近，而且发现了异常，信号的意思是“有大批人员包围接近，建议速撤”！
不能再犹豫了！
林羽突然面露极度痛苦之色，捂住腹部伤口，身体踉跄了一下，似要摔倒。阿木惊呼一声去扶。
就在两名警员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林羽眼中精光爆射，左手一扬，早已扣在掌心的几枚碎石激射而出，不是打人，而是打向对方三人脚下的地面和旁边的树木！
噗噗噗！烟尘草屑扬起，同时林羽一把抓住阿木，身形向后急退，迅如鬼魅，不是冲向树林深处，而是折向旁边一道陡峭的山坡！
“站住！”为首警官厉喝，举枪，但烟尘遮蔽了视线，林羽选择的地形也极不利于射击。
“追！”他毫不犹豫下令，三人迅速追去，同时对着通讯器急促报告：“目标向东南山坡逃窜，疑似高危能力者！请求外围支援封堵！”
山坡上，林羽带着阿木，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他伤势不轻，又带着一个人，速度受影响，但凭借对地形的敏锐判断和远超常饶体能，短时间内竟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宗主！那边！燕子姐姐在那边接应！”阿木指着右前方一处藤蔓密布的山崖。只见一道素白身影在崖边一闪，一条长绫如白练般垂挂下来。
林羽毫不犹豫，冲向山崖，单手抓住长绫，另一只手紧紧箍住阿木的腰。崖上的燕子猛地发力，长绫收缩，将两人迅速提了上去！
刚上崖顶，就听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更多穿着制服的人员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其中几人装备精良，动作迅猛，绝非普通警察。
“走！”燕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静，率先向山脉更深处掠去。林羽带着阿木紧随其后。
三人专挑险峻难孝人迹罕至的路线，一路疾奔。直到日上三竿，确认彻底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稍作喘息。
“怎么回事？”燕子看向林羽，又看了看浑身狼狈、眼睛红肿的阿木，心中已有不好预福
林羽将地下发生的一切，简略告知，重点了柳清风牺牲、柳土獐一脉断绝、得到“青木指骨”，以及被疑似官方特殊部门人员围堵的情况。
燕子沉默良久，看向阿木的目光带着同情，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柳老高义。”她顿了顿，“围堵你们的人，我远远观察过，其中几个领头的，行动风格和装备，很像‘烛龙’的外勤行动组。但他们穿着地方警方的外套作掩护。”
“烛龙……”林羽眼神冰冷，“看来叛徒的触手伸得很长，能调动地方力量配合。他们出现得太‘及时’了。”
“也许是‘幽冥道’或百草堂的动静太大，引起了注意。也可能是叛徒一直在监控绩溪一带，发现异常后趁机介入，既想夺取星骨或研究成果，也想看看能不能把我们这条‘大鱼’网住。”燕子分析道。
林羽点头，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皖南地界。“烛龙”叛徒既然动用了官方力量，很可能已经布下罗地网，交通要道必然被重点监控。
“我们不能走常规路线。”林羽摊开从柳清风屋找到的简陋地图，又结合自己的记忆，“向北翻过这座山，进入邻省山区，然后想办法绕道，前往下一个目标地。”
“下一个目标？”阿木抬起头，哑声问。
林羽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井家老宅、标记着其他星宿可能方位的古老绢帛，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标记上。
“巴蜀，青城山。柳土獐线索指向那里可能赢地涌金莲’，但更关键的，井家记载，鬼金羊一脉，最后确知的踪迹，曾出现在那一带。”
鬼金羊，主诡谲，擅幻惑。若论隐匿、惑耽刺探情报，这一脉的能力至关重要。尤其是在被“烛龙”叛徒和“幽冥道”双重追击的当下。
只是，朱雀七宿，已断一脉。剩下的传承者，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危机？是否还愿意相信星斗令，重归宗门？
林羽握紧怀中的两截星骨，温润与清凉交织。
前路莫测，敌影重重。
但星火既燃，便当燎原。
他看向东方升起的朝阳，声音斩钉截铁：
“去青城，找鬼金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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