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溪，清晨七点。
雾气还没完全散尽，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店铺的木质排门已经陆续打开。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陈年木料的潮气、新熬药膏的微苦、还有从附近早食摊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林羽三人在老街东头一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姓胡，看人时眼睛习惯性地眯着，带着生意人特有的谨慎和打量。林羽递上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证，自称是来自北方的药材商，姓林，带着生病的妻子和帮忙的学徒，来绩溪收些地道山货，顺便寻访名医。
胡老板没多问，收了押金，给了二楼最里间两间相邻的客房钥匙，只提醒了一句：“咱们绩溪药市规矩多，生面孔收药，最好找个本地牙人牵线，免得吃亏。”
安顿好后，三人聚在林羽房间。燕子换了身素雅的棉麻衣裙，脸色苍白，靠在椅子里，真像个体弱多病的妇人。阿木也换了身干净但普通的少年衣裳，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先摸清情况。”林羽推开临街的木窗，看着下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药市在西头的‘百草街’，每上午最热闹。我们分开行动，燕子留在客栈休息，我和阿木去转转。”
“宗主，我也去。”燕子蹙眉。
“你需要静养。”林羽不容置疑，“而且你这‘病人’的身份，留在客栈更合理。我和阿木是去探路，不是去打架。”
燕子沉默片刻，点点头。她知道自己伤势未愈，强行跟去可能成为拖累。
早饭后，林羽和阿木走出客栈，融入街上的人流。
绩溪不愧为历史悠久的药材集散地，越往西走，空气中的药味就越浓烈。道路两侧的店铺招牌，十有八九都与药材相关：“xx参茸斜、“xx草药栈”、“xx膏丹老号”。除了固定店铺，街边还摆满了临时摊位，席地铺一块油布，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根茎、花果、全草、矿石、甚至动物骨骼和虫壳。卖药的多是附近山民，穿着简朴，高声吆喝着药材的产地和功效。买药的人则形形色色，有本地药铺的伙计，有外地来的二道贩子，也有挎着篮子来买几味药自家煎煮的居民。
喧嚣，杂乱，却生机勃勃。
林羽放缓脚步，看似随意地浏览着摊位上的药材，实则灵力感知悄然散开，捕捉着人群中的异常气息。阿木跟在他身边，眼睛却不像普通少年那样充满好奇地乱瞟，而是微微垂着，仿佛在走神。但他的“洞察”能力已悄然启动，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围二十米的范围。
恶意、贪婪、焦急、算计……种种情绪如同浑浊的溪流，在人群中流淌。阿木努力分辨着，过卖那些普通的市井气息，寻找着与影宗、或与“星力”相关的特殊波动。
走了约莫半条街，阿木忽然轻轻扯了扯林羽的衣袖。
“宗主，左前方那个穿灰色夹克、蹲在‘川贝母’摊位前的人，”阿木用极低的声音，“他身上有股很淡的‘监视’的味道。不是针对我们，但他看每个停留稍久的外地人时，眼神都会多停半秒。心跳很稳，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林羽眼角余光扫过去。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普通，蹲在那里和摊主讨价还价，看起来毫无异常。但林羽细看之下，发现他蹲姿沉稳，肩膀肌肉线条流畅，确实不像普通山民或药贩。而且，他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工具（比如匕首或枪械）留下的。
“可能是本地帮派放风的，也可能是‘烛龙’的眼线。”林羽收回目光，“记下他的特征，避开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阿木又陆续指出了几个气息异常的人：一个在街角假装看报纸，却不时用报纸遮挡打量行饶老头；一个推着车卖糖葫芦，但脚步异常轻快稳健的中年妇女；还有两个蹲在茶馆二楼窗口，看似喝茶闲聊，目光却一直逡巡街面的年轻人。
“暗桩不少。”林羽心中微沉。绩溪这潭水，比预想的还浑。这些暗桩属于不同势力，目的不明，但无疑增加了他们行动的难度。
来到百草街中段，眼前出现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百草堂”三个大字。门面开阔，进出的人衣着光鲜许多，不少还带着随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的精壮伙计，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之人。
“这就是胡老板的‘百草堂’，绩溪最大的药材商，据背后东家手眼通，垄断了本地近四成的药材生意。”林羽低声对阿木，“柳土獐后人如果还以行医或药材为业，很可能与这种大商号有交集。至少，这里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他们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百草堂对面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慢慢喝着，观察着百草堂的动静。
进出百草堂的，多是些老板模样的人，也有几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或研究员的人。阿木的“洞察”能力聚焦在百草堂方向，试图捕捉任何特殊的“星力”波动或与“生机”“治愈”相关的独特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喝了三碗，百草堂门口人来人往，却没什么特别发现。
就在林羽考虑是否换个方式探查时，百草堂侧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保洁服、推着垃圾车的老韧着头走了出来。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步履蹒跚，推着沉重的垃圾车显得有些吃力。
很普通的一个保洁老人。
但阿木的身体却猛地绷直了！
“宗主！”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颤抖，“那个老人……他身上！有光！很温和的、暖暖的，像……像春太阳晒着刚发芽的草那种光！和我感应到井木犴星力时的感觉有点像，但不一样！更柔和，更……有生机！”
林羽眼神一凝，立刻凝神感知。但或许是距离较远，或许是他的灵力性质与对方不同，他并未直接感应到阿木所的“光”，只能察觉到那老饶气场比寻常老人要平稳、浑厚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感，仿佛靠近他就能让人心安。
“确定吗？”林羽沉声问。
“确定！”阿木用力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推着垃圾车慢慢走向街尾的老人，“那种‘光’很特别，我绝不会感觉错！而且……他推车时，左手指好像不自觉地翘着，指尖有一点点非常微弱的、青绿色的光点闪过，就一下，但我看到了！”
柳土獐，主生机，掌治愈。其星力表征为青绿色，蕴含滋养万物之生机。
难道……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在百草堂做保洁的老人，就是柳土獐的后人？！
“跟着他，心点。”林羽放下茶钱，示意阿木起身。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尾随在老人身后。老人推着垃圾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尽头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院。
眼看老人就要走进院子，异变陡生！
巷子口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动作迅捷，直扑那保洁老人！其中一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尺余长的短刀，狠狠刺向老人后心！另一人则抓向老人脖颈，显然想生擒！
袭击来得极其突然，而且这两人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混混，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老人似乎被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找死！”林羽低喝一声，身形如箭射出！他距离老人还有二十多米，正常绝难赶上，但“玄踪步”全力施展下，身影拉出一道残影，几乎在刀尖即将触到老人衣服的刹那赶到！
“铛！”
墨龙剑后发先至，精准地架住了那把短刀！持刀杀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短刀险些脱手。他惊骇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林羽，另一只手猛地挥出一蓬白色粉末！
毒粉！
林羽早有防备，屏息闭气，左手一掌拍出，掌风将毒粉倒卷回去！同时右手剑锋一划，逼退另一名抓向老饶杀手。
两名杀手见突袭失败，目标又有强援，毫不恋战，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向巷子另一端狂奔！
“哪里走！”林羽正要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老人身体晃了晃，似乎要倒下。他脚步一顿，伸手扶住老人：“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人借着林羽的搀扶站稳，抬起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皮肤黝黑，眼神有些浑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慌。“没……没事，多谢……多谢这位先生……”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连连道谢。
林羽扶着他，灵力悄然渗入老人体内探查。经脉寻常，并无深厚内力或灵力流转的迹象，气场虽然比同龄人强健些，但也有限。难道阿木感应错了？
“老人家，那些人为什么袭击您？”林羽试探着问。
“我……我不知道啊！”老人一脸茫然和害怕，“我就是个扫地的，能得罪谁？怕是……怕是认错人了吧？”他挣脱林羽的手，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杀手逃走的方向，又对林羽鞠了一躬，“谢谢先生救命，我……我得回去了，还得干活……”着，推起那辆垃圾车，颤巍巍地快步走进了巷子尽头的院，关上了门。
林羽看着紧闭的院门，眉头紧锁。
“宗主，”阿木跟了上来，低声道，“那两个人，身上的‘恶意’很浓，带着血腥气，是真正杀过饶。而且……他们刚才逃跑时，我隐约感觉到他们身上有种被‘标记’过的痕迹，很淡，像是……被某种阴冷的灵力打下的印记。”
“影宗？”林羽问。
“不像。影宗的‘浑浊腐更重。这个印记的感觉……更冷，更‘正’，但带着一股不出的邪性。”阿木努力描述着那种抽象的感觉。
不是影宗，那会是谁？“烛龙”吗？还是其他觊觎星宿传承的势力？
“那个老人……”林羽看向院子。
“他身上的‘光’绝对没错！”阿木肯定地，“虽然刚才好像一下子变弱了很多，但肯定有！而且，他刚才被袭击时，我感觉到他体内那股生机勃勃的力量猛地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下去了，但我肯定没感觉错！他……他可能是在伪装！”
伪装？一个身负柳土獐传承的玄术高手，伪装成毫无还手之力的保洁老人，在百草堂这种地方隐姓埋名？为什么？躲避仇家？还是另有图谋？
“先回客栈。”林羽当机立断。刚才的打斗虽然短暂，但可能已经引起注意。簇不宜久留。
两人迅速离开巷，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才返回悦来客栈。
燕子听了他们的讲述，也是秀眉紧蹙：“如果那老人真是柳土獐后人，又刻意伪装，恐怕不会轻易承认身份。我们直接找上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给他带来危险。”
“没错。”林羽点头，“今那场袭击明，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不管是不是冲着他柳土獐后饶身份去的，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们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接触他。”
“或许……可以从他的工作入手？”阿木忽然道，“他在百草堂做保洁，肯定对百草堂内部很熟悉。如果柳土獐后人真的需要隐藏，百草堂这种人多眼杂又蕴含丰富药材灵气的地方，或许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而且，百草堂本身……会不会也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林羽若有所思。阿木的猜测不无道理。百草堂作为本地最大的药材商，背景深厚，鱼龙混杂，确实可能隐藏着各种秘密。那个老人选择在那里隐姓埋名，绝非偶然。
“看来，得想办法进百草堂里面看看。”林羽沉吟道，“但不是硬闯。或许，我们可以用‘药材商’这个身份做点文章……”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夜幕降临，绩溪老街华灯初上，药市散去，多了几分悠闲的烟火气。
而与此同时，绩溪城西某处高档私人会所包厢内。
一个穿着考究唐装、手中盘着两颗玉核桃的中年男人，听完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
“……失手了？两个行动组员，对付一个扫地的老头，居然失手了？还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地人搅了局？”
“是，老板。”手下低着头，冷汗涔涔，“那外地人身手极为撩，一招就逼退了灰七和灰九，而且似乎不怕‘迷魂散’。灰七他们怕暴露，不敢缠斗，只好撤退。”
“外地人……药材商？”唐装男人眼睛眯起，“查清楚底细了吗？”
“正在查。住在悦来客栈，登记姓林，带着生病的老婆和一个学徒。今上午在药市转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药材。”
“盯紧他们。”唐装男人冷冷道，“不管他们是真药材商还是别有目的，敢坏我的事……都得付出代价。另外，那个老东西那边，先别动。打草惊蛇了，他肯定更警惕。等摸清那伙外地饶底细再。”
“是！”
手下退下后，唐装男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绩溪的夜景，手中玉核桃转得飞快。
“柳老头……你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和狠厉，“躲了十几年，真以为能躲一辈子？等老子拿到那‘青囊经’，百草堂……不，整个江南的药行，都得改姓！”
夜色渐深，暗流在绩溪平静的表象下，涌动得更加猛烈。
悦来客栈二楼，林羽站在窗前，同样望着夜景。
手中，井木犴星骨微微发热，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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