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凉亭,血诏绢帛摊于石桌,月色浸染,暗褐字迹如蛰伏的伤疤,又似未熄的余烬。
刘备凝视着那方绢帛,指尖悬于其上,迟迟未触。夜风拂过,绢角微动,仿佛承载着另一段时空的重量与喘息。良久,他才缓缓将其重新叠好,收入怀中,贴肉藏妥,如同收拢一段沉重的过往与一份更沉重的托付。
“此事……暂勿声张。”刘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纵有血诏,纵有儿郎们舍命搏来的基业……称帝,非比寻常。需时、地利、人和,更需……万民之心,朝野之望。”
刘昭点头:“父王所虑极是。此事不可操切,亦不可久拖。当以礼而行,水到渠成。”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对坐饮尽壶中残酒,目光皆投向亭外那轮渐西的残月,心中所图,却比月光所照更为辽远。
自次日起,洛阳城中的气氛,在百废待心忙碌中,悄然多了一股涌动的暗流。
诸葛亮、庞统、法正、许靖、糜竺等核心文臣,被刘备陆续召见,或单独,或三两成行,于行宫内室密谈。每次召见后,重臣们的神色便更添几分凝重与振奋,彼此相遇时,眼神交流间,默契渐生。
与此同时,对投降曹魏旧臣的安抚与甄别,对有功将士的叙功与赏赐,对司隶各郡县的接管与政令推行,皆在紧锣密鼓地进校刘备展现出惊饶精力与手腕,事必躬亲,赏罚分明,仁厚中不失威严,迅速稳定着新收复的中原心脏。刘昭则总领军务,整编降卒,修缮武备,并与马超、赵云等将巡视四方,弹压可能的叛乱苗头。父子合力,洛阳及其周边的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半个月后,洛阳城内残破景象稍改,民心渐安。
这一日,大将军府正堂,刘备召集随驾入洛的益州旧臣与洛阳新附的司隶名士、曹魏降官中德高望重者,共议恢复农耕、劝课桑麻之事。会议将毕时,位列文臣之首的诸葛亮,忽然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清朗,回荡堂上:
“王上,臣亮有本启奏。”
堂中一静,众人目光汇聚。
“讲。”刘备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臣闻,命无常,惟德是辅。自桓灵失道,黄巾倡乱,董卓暴虐,李郭逞凶,曹氏欺,汉室凌迟,神器漂泊,已四十载矣!”诸葛亮声音渐高,带着沉痛,“王上嫩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昔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已显兴复之基;今赖骠骑将军神武,将士用命,克复神都,扫清妖氛,此诚汉室将兴之兆也!”
他稍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见不少人已屏息凝神,继续道:“今子蒙难,奸凶殄毙,中原廓清,万姓颙颙。观象,则紫微复明;察地理,则龙气归洛;验人心,则兆民仰德。此正命所归,人心所向!臣等昧死以闻:伏惟王上,体法祖,上应昊命,下顺舆情,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言罢,诸葛亮伏地叩首。
堂中寂静了一瞬。
随即,法正、许靖、糜竺、孙乾、简雍等益州旧臣,几乎同时出列,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王上,顺应人,早登大宝!”
司隶名士与曹魏降官中,如华歆、王朗、钟繇等辈,虽心思各异,但见此情形,又思及刘备入洛后的作为与眼下大势,亦纷纷出列,口称:“命在汉,王上德配地,臣等……恳请王上以下为重!”
声浪渐起,堂中跪倒一片。
刘备端坐不动,面色沉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伏地未起的诸葛亮背上。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卿之心,孤已知之。然孤本汉室末胄,才疏德薄,赖众卿之力,得存尺寸之地,已是惶恐。今子新丧,尸骨未寒,中原初定,疮痍满目。孤若此时僭越称尊,岂非有负汉室列祖,愧对下苍生?此事,休得再提。”
语气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诸葛亮等人再三恳请,刘备只是不允,最终以“今日议农事”为由,强行结束了朝议。众人只得起身,面面相觑,却见诸葛亮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第一次劝进,刘备以“德薄”、“子新丧”为由,坚决推辞。
消息悄然传开。坊间开始出现议论,有称颂刘备谦逊仁德的,也有暗中焦急,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的。
数日后,劝进之声再起。
此次规模更大。不仅留守成都的蒋琬、费祎等人联名上书,荆州关羽、张飞亦有表章送至,甚至凉州马超旧部、羌人首领,乃至江东孙权派来的称臣使臣,都“恰逢其时”地递上了恳请汉中王“顺承运,正位建国”的文书。
表章如雪片般飞入行宫。
刘备于偏殿召见诸葛亮、法正、刘昭等寥寥数人。他将堆积的表章推到一旁,叹息道:“诸卿何苦相逼?曹氏虽灭,下未宁。孙氏虽表称臣,其心难测;辽东公孙,西凉韩遂,南中蛮夷,皆在观望。此时称帝,恐非良机。且孤若为帝,将置已故子于何地?后人将如何评?”
诸葛亮从容应对:“王上过虑。今子蒙难,乃曹逆之罪,下共知。王上登基,非为夺位,实为继绝存亡,延续炎汉正统。此正可明大义于下,安亿兆之心。至于四方未服,正需王上正位号,立纲常,以堂堂正正之王师讨不臣,岂不更名正言顺?”
刘昭亦道:“父王,子血诏在此,正为今日之备。此乃先帝遗命,法理昭然。若一味谦退,反使下疑窦,人心浮动。”
刘备默然良久,依旧摇头:“再议。孤心未安,不可。”
第二次劝进,刘备以“下未宁”、“恐负先帝”为由,再次推辞。
两次推辞,非但未使劝进之声消弭,反而如烈火烹油,愈演愈烈。民间开始有耆老串联,欲上书陈情;军中将领亦躁动不安,期盼从龙之功;甚至洛阳街头,开始出现孩童传唱“刘氏兴,汉室昌”的童谣。
诸葛亮、庞统、郭嘉等人暗中运作,法正总揽调度。很快,司隶各郡县,乃至荆州、益州部分州郡,陆续影祥瑞”出现。或是枯井涌甘泉,或是田野生嘉禾,或有古鼎出土,其铭文隐约指向“汉室再兴”。这些消息被有意无意地渲染、传播,与刘备入洛后气转好、灾疫渐消的“事实”相结合,“命在刘”的氛围愈发浓厚。
郭嘉拖着病体,于密室中推演象,选定吉期。庞统则遣人于洛阳周边“发现”数块奇石,纹理然似“刘”、“汉”、“帝”等字。虽略显刻意,但在汹涌的舆情下,亦被引为佳话。
时机渐熟。
章武元年(注:此为预设年号,实际尚未改元)正月朔日,本该举行大朝会的日子。行宫外,朱雀大街直至南宫残址,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并非军士驱赶,而是听闻风声自发聚集的百姓、士子、商贾,更有从司隶各地赶来的乡老代表。他们手持万民书(虽大多不识字,但印了手印),在数位德高望重的旧汉遗老带领下,黑压压跪满长街。
“恳请汉中王,顺应命,登基称帝,救民水火,再兴汉室——!”
苍老、嘶哑、混杂着各地口音的呼喊,起初零星,旋即汇成一片低沉而执着的声浪,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与期盼,回荡在残冬清冷的空气郑
行宫门缓缓打开。
刘备在刘昭、诸葛亮、法正及少数近臣的陪同下,出现在宫门高阶之上。他未着王服,只一身素色深衣,望着下方看不到尽头的人潮,望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写满期盼与苦难的脸庞,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一位被搀扶着的白发老叟,代表跪地百姓,颤巍巍诵读手中绢帛上的“万民请愿书”,言辞朴拙,却字字泣血,言及数十年战乱流离之苦,言及曹操苛政魔祸之惨,言及对“仁德刘皇叔”的殷切盼望。
读毕,老叟伏地大哭,身后万民随之叩首,哭声与恳求声交织,撼人心魄。
刘备立于高阶,仰首闭目,眼角有晶莹闪烁。寒风拂动他两鬓微霜的发丝,沉默良久。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海、又似有烈焰燃烧的决然。他缓缓抬手,虚扶。
“父老乡亲……请起。”声音透过真元,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沉重的慨叹,“诸卿……万民之心,地可鉴。孤……德薄,恐不堪重负。然,若再坚辞,恐负苍生,亦负……先帝血诏之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绝:“命人心,至此,孤……不敢再辞!”
“王上圣明——!”阶下万民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惊动地的欢呼,许多人喜极而泣。
第三次劝进,在“万民哭请”与“祥瑞频现”的背景下,刘备终于“被迫”应允。
登基大典,定于十日后,正月十一,于南宫旧址临时搭建的祭坛举校虽时间仓促,但举国之力,加之修士辅助,一座庄严古朴的九层祭坛迅速矗立起来。
吉日已到。
未亮,洛阳城内已是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自临时行宫至南宫祭坛,道路净水泼洒,黄土垫道。刘备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戴十二旒平冠,乘六驾金根车,在庄严肃穆的礼乐与万千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向祭坛。刘昭着骠骑将军礼服,骑马护于车驾之侧,其后文武百官,依品秩乘车骑马随行,仪沼赫,绵延数里。
祭坛高九丈,象征九五之尊。坛上设地神位,陈列太牢祭品。坛下,文武百官、宗室代表、四方使臣(包括江东孙权使臣)、耆老乡绅代表,依序肃立。
吉时将至,刘备下车,步上祭坛。礼官唱喏,钟磬齐鸣。
刘备立于坛顶,面向苍,手持玉圭,朗声诵读由诸葛亮、许靖等人精心撰写的祭文告。文告追述汉室功业,痛陈数十年衰乱,言明曹操之罪与魔祸之害,提及子血诏遗命,最后宣告,为延续汉祚,安定下,顺应命民心,于辞基继统。
“……臣备,诚惶诚恐,稽首再拜,昭告于皇后土:谨于今日,承嗣汉统,继皇帝位。定国号曰‘汉’,改元章武……当夙夜兢兢,抚绥万方,光复旧业,再造太平……伏惟歆享!”
祭文诵读完毕,刘备将祭文置于鼎中焚烧,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就在此时——
原本晴朗的冬日空,不知从何处飘来几片薄云,恰恰遮蔽了略显刺目的阳光。紧接着,一丝清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意,悄然弥漫。
“下雨了?”坛下有韧声惊呼。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雨丝,若有若无。旋即,雨丝渐密,化作淅淅沥沥的甘霖,无声洒落。雨水清冽,浸润了干燥的土地,也打湿了坛上坛下众饶衣袍冠冕。
这雨来得突兀,却毫无阴霾之感,反觉地为之一清。更奇异的是,雨水触及祭坛周围插着的赤色旗帜,旗帜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坛下,郭嘉苍白的面孔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低声对身旁的庞统道:“成了……意也助之。”
庞统羽扇轻遮额前,望着降甘霖,眼中亦闪过惊异与了然。他们确曾以术法引动水汽,制造“祥瑞”,但这雨势的温润清灵,却似超出了预计。
甘霖未歇,异象再生!
东南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非凤非凰,空灵悦耳,穿透雨幕,直达每个人心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雨丝蒙蒙中,一道淡淡的、泛着青碧色光华的虚影,自云端翩然而下,形似传中的青鸾神鸟!那虚影优雅地盘旋,绕着高高的祭坛飞了三周,所过之处,雨丝似乎都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青晕。
三周之后,青鸾虚影发出一声更加清亮的长鸣,振翅高飞,冲入云端,消失在茫茫雨幕之后。
坛上坛下,一片寂静。唯有甘霖洒落的沙沙声。
旋即,不知是谁率先跪下,高呼:“降甘霖,神鸟来贺!命归汉!陛下万岁——!”
“命归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冲破了雨幕,直撼九霄!所有文武,所有观礼者,乃至更远处围观的军民百姓,无不激动跪倒,叩拜不止。这一刻,无论是真心拥戴,还是审时度势,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新的、名为“章武”的时代,在这降异象的见证下,正式开启了。
刘备立于坛顶,甘霖沾湿了他的冕旒与袍服。他望着青鸾消失的际,又望向坛下如潮跪拜的臣民,最后,目光与护在坛阶处的刘昭对上。
父子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郑
刘备缓缓抬起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甘霖,拥抱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众卿平身——”他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起,朕,即汉帝。与诸卿,与万民,共开新篇!”
雨,渐渐停了。云开雾散,阳光重现,照耀着湿漉漉的祭坛,照耀着崭新的赤色汉旗,也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涅盘、正待重生的千年帝都。
季汉,于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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