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前的战云缓慢凝聚时,成都的夏日已深。
蝉鸣聒噪,从州牧府庭院的老槐树上泼洒下来,与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属吏匆匆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浮动着新糊窗纸的浆糊味、墨锭研磨的松烟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气息。
那是从北边军报上带来的,提醒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战事并未远去。
刘昭坐在原本属于刘璋的宽大漆案后,案头堆积的简牍几乎要将他淹没。阳光透过细竹帘,在他玄色常服的肩头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蜀锦产量与赋税调整的条陈,揉了揉眉心。
离开前线,坐镇中枢,并不意味着轻松。
恰恰相反,刀光剑影转为了案牍劳形,明枪明箭化作了暗流涌动。
益州九郡,地险民富,却也派系纷杂,豪强林立。
刘璋暗弱,政令多出于地方大姓,赋税不均,仓廪空虚,百姓困顿却敢怒不敢言。
如今旧主已去,新主初立,人心浮动,观望者众。
“主公。”沉稳的声音从堂下传来。
庞统与法正并肩步入。两人皆着深青色官服,风尘仆色尚未洗尽。
庞统从交州日夜兼程赶来,接手益州政务;法正则安排好了阳平关前线的军需调度,快马返回成都参赞中枢。
一文一武,皆是心腹。
“坐。”刘昭示意侍从搬来蒲席,“前线军报,张鲁闭门不出,似在等待援军或另有图谋。
严颜将军已稳住巴北防线,正在整训郡兵。眼下之急,不在北门,而在我们脚下这益州千里之地。”
庞统跪坐下来,姿态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常:“统一路行来,所见颇多。
成都繁华依旧,市井喧闹,然街巷之间,窃议不绝。
乡野田间,农夫面有菜色,询问赋税几何,皆闪烁其词。
豪族坞堡高耸,僮仆成群,车马出入,气焰不减反增。
此乃病体,看似完好,内里已腐。”
法正接口,语气更冷:“刘季玉在时,政令多废弛。
州郡官吏,或出自本地大姓,或为花钱捐纳,贪墨成风,律法几同虚设。
仓廪账簿混乱,钱粮去向不明。更有甚者,私下与北面张鲁、东面刘表皆有勾连,首鼠两端。
如今主公新至,比表面恭顺,实则观望。新政若不速行,待其串联勾结,恐生肘腋之变。”
刘昭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这些情况,他已有耳闻。
益州就像一株根深叶茂却内里蛀空的大树,必须尽快剔腐生肌,否则狂风一来,便有倾覆之危。
“交州已成之制,当速行于益州。”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轻徭薄赋,清丈田亩,重定户等,选拔寒门,明刑峻法。
士元、孝直,由你二人总领政务,依据益州实情,稍作调整,立即推校
我要在秋收之前,看到新法贴遍益州每一个亭、每一个里!”
“诺!”庞统与法正肃然应命。
“然益州士人……”法正略一迟疑。
“新政必然触动豪强利益,比盘根错节,恐不会坐以待保
强力推行,或激起大变。”
刘昭抬眼,目光平静:“变则生乱,不变则死。
益州之弊,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去疴。然施药亦需有方。
传我令:即日起,于州牧府外设‘建言箱’,无论士庶,皆可投书言政,直陈利弊,凡有真知灼见者,赏!
各郡县亦需仿校另,三日后,于府中设宴,遍请成都及附近郡县有名望之士——无论先前是否效力于刘季玉。”
庞统眼睛微亮:“主公欲效千金买骨、吐哺握发之事?”
“是收心,也是分化。”刘昭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益州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山川城池。
“益州人才,岂尽在豪强之中?刘季玉不能用,我刘昭来用。
愿与我同心革弊、安抚百姓者,无论出身,我必重用。
冥顽不灵、只想维护私利、罔顾民生者……”他手指在某几个标注豪强大姓聚居的县名上轻轻一点,“便是新政立威之的。”
三日后,州牧府宴开。
气氛微妙。
受邀而来的数十人,衣着光鲜,举止有度,彼此间眼神交换却透着谨慎与试探。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本地名儒,有掌管族产万千的大姓宗主,也有曾在刘璋麾下任职、如今闲居在家的官吏。
刘昭新政的风声早已透出,今日这宴,是鸿门宴,还是橄榄枝?
丝竹声中,刘昭举杯,玄服玉冠,神色温润,不见沙场戾气:
“益州富庶,人杰地灵,昭初来乍到,诸事仰赖各位乡贤鼎助。
今日略备薄酒,一则为与众位相识,二则,亦想听听诸位对治理益州的高见。
但请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席间安静片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缓缓起身,拱手道:“刘使君客气。
老朽冒昧,敢问使君,新政之之清丈田亩,重定户等’一项,具体如何施行?
益州田土,历经数代,契约纷杂,山林川泽之利,归属亦有旧例。
骤然清丈,恐生纷扰,有损士民之心啊。”话虽客气,质疑之意明显。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赋税之制,承平多年,虽有微瑕,大体安稳。
轻徭薄赋固是仁政,然州郡用度、军需粮饷,皆赖于此。
变动太大,若仓廪空虚,反为不美。”
“还有这科举取士……”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矜持。
“寒门固有才俊,然读书明理,需家学渊源,需良师教导,需典籍熏陶。
仓促选拔,恐所取非人,有损吏治清明。”
质疑声渐起,虽措辞文雅,却绵里藏针。
核心只有一个:新政动了大伙的蛋糕,最好别动,或者慢慢来。
刘昭静静听着,脸上笑意不变。
待声音稍歇,他才开口道:“诸位所虑,皆在情理。
田亩不清,则赋税不公,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至于科举,英雄何须问出处?昔日萧何、曹参,亦非世族高门。
我设建言箱,三日来,所得书信数百,其中痛陈兼并之苦、胥吏之贪、律法不公者,十之八九。民心如此,昭不敢不察。”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席间:“昭非为夺诸君之利而来,乃为兴益州之利,安益州之民。
愿与昭同心者,田亩依新法清丈,超出之数,可按价赎买,或折为股入新设之工坊、矿场,享其红利。
家中子弟,可入新立之州学、郡学就读,优异者,优先擢用。过往之事,只要无大恶,概不追究。”
先给甜枣,再亮底线。
话音一转,温和散去,锋芒隐现:“然,若有人阳奉阴违,借清丈之机隐匿田产,或串联地方,阻挠新法,甚或与外人勾连,图谋不轨……”
刘昭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昭之剑,在阳平关前可斩张卫,在益州境内,亦可肃清宵。律法之下,无分贵贱。”
宴席瞬间安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众人感受到那股平淡话语下铁血的味道。
这不是刘璋。
这时,席末一人忽然起身。此人年约三旬,面容端方,目光沉静,正是原刘璋麾下键为太守、如今被闲置的李严,字正方。
“严,本南阳人,客居益州,蒙刘益州不弃,委以郡守之任。”
李严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今闻使君新政,初亦有疑。
然细观交州之治,仓廪实,法令行,道路靖,百姓安。
使君所言‘兴益州之利,安益州之民’,非虚言也。
严不才,愿为使君前驱,于键为郡率先清丈田亩,推行新税,整顿吏治,以观成效。若有不逮,甘受责罚!”
掷地有声!
席间一片低哗。
李严曾是刘璋颇为倚重之人,政绩才干有目共睹,他的表态,分量极重。
更关键的是,他点出了“交州之治”已成范例,并非空谈。
紧接着,又一人站起,是原益州郡太守董和,字幼宰。
他性情刚直,在刘璋时便常谏诤,不为所喜。
“和附议!益州之弊,积重难返,非大刀阔斧不能革新。
使君既有破旧立新之志,和愿效犬马之劳,整肃郡县奸猾,推行教化,使新政惠及黔首!”
两位有能名、有威望的旧吏公开表态支持,局面顿时不同。
一些本就对刘璋失望、或心存观望的官吏、名士,眼神开始闪烁。
刘昭不仅带来了雷霆手段,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出路和榜样。
“好!”刘昭亲自斟酒两杯,走到李严、董和面前,递予二人,“得正方、幼宰之助,如添臂膀!
益州新设‘度田使’与‘考功司’,便由二位分领,总责清丈田亩、考核官吏之事,直接向我禀报!
凡有才之士,无论以往如何,凡愿效力新政、安抚百姓者,我必量才施用,绝不吝啬官职爵赏!”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到。
宴席未散,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飞出州牧府。
次日,州牧府连发十余道政令,盖着刘昭的印信与庞统、法正副署,由快马分送各郡。
《益州田亩清丈新则》、《户等厘定及赋税减免令》、《各郡县学设立及科举预备章程》、《吏治考功升贬条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令》、《矿冶、织锦官营改良章程》……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具体,赏罚分明。
同时公布的,还有一系列人事任命:李严领益州度田使,董和领考功司主事,原刘璋麾下如王累、黄权等素有清正刚直之名者,亦被征辟,委以实职。
甚至一些出身寒门、因建言箱上书而被发现的人才,也被破格录用,分发各郡县为佐吏。
新政,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益州激起千层浪。
成都城外,郫县。
烈日下,新设立的“度田署”官吏,带着从州学临时招募的算学学生,由一队表情冷峻的郡兵护卫。
开始拉着绳索、丈杆,对着田契册簿,一块块田地重新勘界、丈量。
田埂上围满了农人,紧张又期待地看着。
几家本地大户派来的管家,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
带队的度田署吏大声宣读政令:“……清丈之后,田主需持旧契至县衙更换新契,按实有亩数纳粮。
凡隐匿田亩者,田亩没官,主事者徒三年!凡原佃户租种之田,主家愿出售者,佃户有优先购置之权,钱款可分期付予县衙……”
蜀郡江原县。
县令刚被考功司下派的巡察吏带走,罪名是贪墨修渠款项、纵容族亲兼并土地。
县衙外贴出告示,详列其罪状,同时宣布新任县令由原县丞中一位出身寒门、素有声望的佐吏接任。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畅快。
告示旁,新设的“劝农亭”里,有老农在询问新式水车图纸如何申领,有妇人打听官营织坊收购葛麻的价格。
南中牂牁郡,新委任的郡丞带着招募的工匠、携带新式冶铁图谱,查看当地矿洞。
以往被豪强把持、效率低下的矿场,被宣布收归官营,雇佣当地夷汉民夫开采,工钱日结,安全亦有保障。
夷人头领被请至郡城,赐予丝帛盐茶,商谈互市之事。
阻力当然存在。
广汉郡绵竹,几家大姓联合,软磨硬抗,度田官吏受阻,县衙阳奉阴违。
消息报至成都,法正亲笔签署命令,一支五百饶昭武军精锐,由一名军司马率领,直接开赴绵竹,以“抗拒国法、图谋不轨”为由,将为首三家围住。
不杀人,不放火,只是将三家主事者“请”到成都“述职”,同时度田署官吏在军队护卫下,顺利入驻清丈。
不出十日,三家服软,乖乖配合,多余田产或赎买或入股。
也有暗流。
犍为郡一处坞堡,深夜有黑衣人潜入,试图焚烧度田账簿,被李严早有布置的暗哨擒获,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指使的当地豪强与一名收了贿赂的郡吏。
次日,豪强家主与郡吏被绑赴市口,明正典刑,家产抄没,一部分充公,一部分就地分给佃户。
布告贴出,郡中震荡,原本观望的其余人家,纷纷主动配合。
恩威并施,软硬兼用。
刘昭坐镇成都,庞统、法正日夜操劳,李严、董和等人奔走郡县。
新政如同坚韧的藤蔓,在益州大地迅速蔓延,虽然遭遇顽石阻拦,却步步扎根,向上生长。
秋意初显时,第一批成效开始显现。
成都府库,新任仓曹掾满脸喜色,向刘昭禀报:“主公,清丈之后,田赋账面增收三成,而因减免贫户、降低税率,实际民户缴纳反比往年减少一成!
官营矿场、织坊首批产出已入市,得钱帛甚巨!以往豪强把持之利,今归府库矣!”
各地民情也陆续反馈。
虽然初期有动荡,但当百姓发现新税确实减轻,吏治有所清明,冤屈有处可诉,甚至自家子弟真有机会进入新学堂,希望如同野火,开始在底层蔓延。
田间地头,议论新政的声音,从怀疑恐惧,渐渐多了几分期待与称道。
这一日,刘昭与庞统、法正登临成都城楼。
远处田野金黄,收割在即。
城内街市,人流如织,新开设的官市货物琳琅,吆喝声此起彼伏。
“粮仓渐实,民心渐安。”庞统吁了口气,脸上少有地露出些许疲惫后的轻松。
“然根基尚浅,豪强之怨,并未消除,只是暂时蛰伏。
北有张鲁未平,东有刘备、江东孙权虎视,内部稍有风波,便可能死灰复燃。”
法正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阳平关前线,两军仍在相持。
张鲁求援之使,恐怕已至韩遂、马腾处。
益州新政,必须更快产出实效,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粮秣、军械、兵员。
唯有后方稳固如磐石,前方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应对可能之外患。”
刘昭手扶垛口,秋风拂动他鬓角。
脚下这座城池,这片土地,正在他的意志下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模样。
消化益州,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继续推行,勿有懈怠。”他声音沉稳,“传令各郡,秋收之后,统计户口、钱粮、可用丁壮之数,报于州府。
另,命甘宁、严颜,前线戒备,严防张鲁狗急跳墙。
益州之力,将成北伐之基。
我要让张鲁,让下人看看,益州在我手中,能爆发出何等力量!”
新政的铁犁,已然破开板结的土地。
接下来,是播种,是浇灌,是等待一个丰硕的秋,支撑起更宏大的征伐。
成都城头远眺,山河万里,似乎都在酝酿新的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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