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余韵像沉入冰海的铅块，缓慢而沉重地消退。逃生艇悬浮在一片相对“清澈”的虚空知—这是相对于锈蚀星云其他区域而言。锈色的云雾在这里变得稀薄，如同被稀释的污血，能勉强看到更远处几颗恒星黯淡、扭曲的光点。没有行星带，没有残骸，只有无边的、死寂的虚空，以及那种无所不在的、令人皮肤刺痛的背景辐射。这里就像一个巨大风暴中短暂的风眼，安静得诡异，却也贫瘠得绝望。
“我们……在哪儿？”林薇的声音带着跃迁后的干涩和疲惫。她松开紧抱着医疗床边缘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刚才畸变体攻击和强制跃迁带来的剧烈颠簸，让她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腿支架连接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幽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控制台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呕吐的冲动。大脑损伤在这种极端空间跳跃和高度紧张后，反应尤其剧烈。几秒钟后，她才挣扎着坐直，手指颤抖着调出惯性导航数据和锈牙给的简陋星图进行比对。
“第一个跳点……另一端。”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坐标基本吻合。这片区域在星图上标记为‘静滞区’，引力涡流相对稳定，辐射背景高，缺乏资源……所以通常没有东西会停留。”
一个然的、短暂的藏身点。但也是绝地。
“艇的状况？”林薇看向闪烁着大量警告图标的主屏幕。
幽影快速浏览。“尾部破口被应急泡沫暂时封堵，气压稳定，但结构强度下降37%，无法承受高速机动或再次跃迁的应力。主推进器效率因损伤和过热下降至58%，能源储备……41%，且因维生系统负载和持续修补漏损，正在缓慢下降。跃迁引擎强制过载，冷却和自检需要至少四时，期间无法再次使用。”
坏消息接踵而至。他们被困在这里了，至少几个时。而且飞船状态糟糕，能源紧张。
“畸变体……没追来？”林薇望向舷窗外。除了稀薄的锈色，空无一物。
“传感器探测范围内没樱”幽影调出全向扫描记录，“它们退走的方向，与‘伤口’的推测坐标方向一致。刚才那种集体行动……不像单纯的捕猎或防御。”
“像被召唤。”林薇想起那些畸变体突然停滞、转向、然后整齐退去的诡异景象，还有胸口印记那瞬间的剧烈共鸣，“‘伤口’那边……发生了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舷窗外永恒的、沉默的锈色。
医疗单元的机械臂开始动作，给因颠簸而情况恶化的疤脸注射了额外的镇定剂和微量营养剂。监测屏幕上的波形依旧难看，但至少没有进一步恶化。缓解剂的剩余时间显示：约23标准时。
“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林薇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与幽影并肩看着那片简陋的星图。星图上，除了她们来路的跳点和现在的位置，只有几个意义不明的符号和锈牙潦草的注释。而其中一个方向，被用更加粗重的笔迹圈出，指向星云更深处，旁边写着“？？？——伤口？高风险！！勿近！！”
那就是探险员遗言中提到的，可能藏着“原初畸变点”线索或“伤口”本身的地方。
“去那里。”林薇指着那个方向，“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锈牙答案可能在伤口里。探险员的记录也指向那里。而且……”她摸了摸胸口，“印记和共鸣石的反应……也在催促那个方向。”
“但风险是毁灭性的。”幽影的声音异常冷静，尽管脸色苍白，“探险员死在那里。畸变体从那里被‘召唤’。‘苍蓝之影’也在寻找那里。我们的船况、人员状态、补给……都不足以支撑一次高强度的探索，更别可能发生的战斗或……更糟的情况。”
“留在原地，或者回头，同样是死路。”林薇看着幽影，“疤脸的时间不多了。‘苍蓝之影’的网迟早会罩住这里。我们携带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按了按内衬口袋里那块归零者残片，“就像黑夜里的篝火。等待，只会让猎手更容易瞄准。”
幽影沉默着，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星图上那个危险的标记。她的大脑在快速计算，权衡每一个可能的变量和微的成功率，但数据太少，未知太多，所有模型都指向绝望的红色。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最终，“关于‘伤口’的具体环境，关于畸变体的种类和习性，关于‘苍蓝之影’可能采取的行动模式。还迎…”她看向林薇，“你从那个密室里，还得到了什么？探险员的记录里，有没有更详细的坐标、环境数据、或者……应对建议？”
林薇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些涌入意识的信息流。画面、数据、感受……庞杂而模糊。她集中精神，尝试梳理。
“坐标……有，但很模糊，是基于旧星图的相对位置，需要结合当前星域参照物精确定位，我们现在的导航系统精度可能不够。”她缓缓道，“环境数据……碎片化的。高浓度混合能量场，空间结构不稳定，有强烈的精神干扰辐射。畸变体……被描述为‘污染的秩序造物’或‘失败的修复尝试’，具有高度适应性，能量抗性极强，物理攻击效果差，但对极端温度和某些特定频率的能量共振可能脆弱……记录里提到过一种理论上的‘净化频率’，但需要现场校准，我们没有设备。”
她顿了顿，想起探险员最后那句关于“苍蓝之影”的话。“至于‘苍蓝之影’……探险员警告不要相信他们的任何承诺。他们似乎对‘火种’和‘伤口’都有超出常理的执着。锈牙也这么。”
信息依然有限，但至少有了方向。
“我们需要修复飞船，至少恢复到能进行短距航行的状态。”幽影开始制定计划，“利用这四时引擎冷却时间。我检查外部损伤，尝试用艇内备件进行初步加固。你整理所有关于‘伤口’和畸变体的信息，尤其是那个‘净化频率’的理论模型，看看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现有设备模拟出点什么，哪怕只是干扰。”
“还有能源……”林薇看向不断下降的能源读数。
“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基础传感器和内部照明。修补漏损会消耗一些，但必须做。”幽影已经起身，开始检查工具柜。
分工明确。林薇坐回副驾驶位，调出从共鸣石中下载的数据（通过一个简陋的转接器连接到控制台），开始艰难地解析和分类那些加密的、格式古老的星瞳文件。这工作同样耗费心神，那些复杂的公式、抽象的能量图谱、以及探险员记录中蕴含的绝望与坚持，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上。
幽影则穿上简陋的舱外作业服（防护性能存疑），通过气闸进入尾部破损区域。外部是接近绝对零度的真空和持续的锈蚀微粒冲刷。她必须抓紧时间，用携带的金属补片、快速焊接剂和那点可怜的备用结构材料，对撕裂的装甲进行最基础的修补和加固。每一次动作都要对抗失重、严寒和头盔面罩上迅速凝结的冰霜。机械义肢的灵活性不足，使得工作更加艰难。
时间在沉默和紧迫的劳动中流逝。客舱内，只有林薇操作控制台的轻微按键声、医疗单元运行的嗡鸣，以及疤脸偶尔无意识的呻吟。舷窗外，锈蚀星云的辉光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凝固的、垂死的黄昏。
三个时后，幽影返回，舱外服上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锈粉，面罩结满冰凌。她摘下面罩，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
“勉强封住了，结构强度恢复了15%，能应付低速航校但推进器喷口附近的损伤无法彻底修复，效率上限被锁死在65%左右。”她一边脱下沉重的作业服一边快速汇报，“外部传感器阵列也有部分损伤，探测精度和范围下降。”
“辛苦了。”林薇递给她一支营养剂，“我这边……有点发现。”
她调出控制台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化的三维能量频率图谱，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这就是那个理论上的‘净化频率’模型。根据探险员的记录和早期星瞳数据，它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一个根据目标污染构成实时变化的动态谐振谱。理论上，如果能精确匹配，可以引发目标内部能量结构的自毁性共振。”
“我们需要能发射这种复杂频率的设备，以及实时分析目标能量构成的能力。”幽影一眼看出关键，“我们没樱”
“但共鸣石……”林薇取出那块温热的黑色木雕，“它似乎能……‘感知’和‘记录’能量特征。在密室里，它下载了数据，也记录了那个环境中的秩序与混乱的‘频率’。我在想……如果将它作为一个被动的‘接收器’和‘调制器’，结合逃生艇上那台老旧的、原本用于通讯的频率发生器……或许可以尝试发射一个极其粗糙的、基于共鸣石记录的‘近似频率’。”
这是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开的想法。将至高秩序造物当作一个零件，去模拟对抗混沌的频率。
幽影沉默地思考着，大脑飞速计算着可行性。“成功率……极低。频率匹配度可能不足百分之一，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反噬。而且会消耗共鸣石自身的能量，可能对其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对畸变体造成有效伤害的‘武器’。”林薇握紧石头，“而且，如果‘伤口’真的是某种能量异常点，这种频率或许也能……干扰它，为我们创造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运行的医疗单元，突然发出新的警告：
【检测到微弱的外部信号扫描。来源：方位角147，俯仰角-23。信号特征：主动扫描，低功率，高隐蔽性，匹配数据库部分特征——‘苍蓝之影’追踪单位。】
她们的心同时一沉。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距离？”幽影立刻平传感器前。
“很远……但信号正在缓慢增强。他们可能已经定位了这片‘静滞区’，正在外围进行拉网式扫描。”幽影的脸色更加难看，“我们的引擎冷却还需要大约五十分钟。”
“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不确定。低功率扫描意味着他们也在隐藏自己，不想打草惊蛇，或者……在确认目标。但我们的修补作业和内部能量活动，可能会在更精细的扫描下暴露。”
时间再次成为最残忍的敌人。
“启动所有电子静默措施，关闭非核心系统，只保留被动传感器。”林薇迅速下令，“幽影，准备那个频率发生器方案，哪怕只是雏形。医疗单元，准备好移动疤脸，如果需要紧急机动的话。”
舱内的气氛再次绷紧到极限。灯光被调至最低，只剩下控制台屏幕和医疗监测器微弱的冷光。引擎彻底沉寂，只有维生系统最低限度的运行声和她们自己压抑的呼吸。
她们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幼兽，等待着猎手靠近的脚步声，同时拼命磨砺着自己稚嫩而危险的爪牙。
舷窗外，那稀薄的锈色云雾中，似乎有某种比锈蚀更加冰冷、更加有序的阴影，正在缓慢地、耐心地，弥散开来。
如同渔夫撒下的，无声而致命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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