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艇引擎的低吼在锈蚀云雾中显得沉闷而压抑，像一头受赡野兽在浓稠的血浆里跋涉。舷窗外，破船岗那由无数残骸拼凑而成的狰狞轮廓正在迅速缩、模糊，最终被永恒的锈色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艇内，气氛比外面的环境更加凝重。
疤脸被重新固定在医疗床上，老瘸子给的便携式缓解剂注射器接入了他的静脉，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推注着淡绿色的液体。他的生命体征依旧虚弱，但暂时稳定在那个危险的平衡点上。然而，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会让监测仪器发出警示的鸣叫，提醒着众人他状况的脆弱。
幽影坐在驾驶位，面前摊开着锈牙给的简陋数据板。屏幕上闪烁的星图粗糙不堪，只有少数几个被称为“跳点”的坐标被高亮标记——那是锈蚀星云内部少数引力相对稳定、可以进行短距安全跃迁的区域。但这些跳点并非坦途，数据板上用潦草的红字标注着警告：“附近有畸变体活动痕迹”、“电磁陷阱区”、“不明残骸区，疑似有活物”。
林薇坐在副驾驶位，手中摩挲着那块用布料包裹的归零者残片。即使隔着布料，那股冰凉邪异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地渗透出来，像一条盘踞在掌心的毒蛇。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导航屏幕，又透过舷窗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锈色混沌。胸口的印记平稳搏动着，但那种被“标记”的寒意，在离开破船岗的相对屏蔽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更加活跃。仿佛她带出来的不只是残片和知识，还有某种无形的“引信”。
“第一个跳点，距离我们当前位置约四时航程。”幽影打破了沉默，声音因疲惫而有些干涩，“锈牙标注的危险等级是‘中等’，主要威胁是随机漂移的高密度锈蚀团块和可能存在的‘锈蚀蠕虫’——一种以金属微粒为食的惰性太空生物，通常无害，但大量聚集可能堵塞推进器喷口。”
“能绕开吗？”林薇问。
“绕行需要多花至少六时，而且会进入另一个标注为‘高’风险的区域，那里有强烈的能量湍流，传感器可能完全失灵。”幽影摇了摇头，“第一个跳点是最不坏的选择。我们需要尽快进行一次跃迁，拉开与破船岗的距离，干扰可能的追踪信号。”
林薇点头同意。她们没有太多选择余地。锈牙的警告言犹在耳，“苍蓝之影”的搜索网正在收紧。她们必须动起来，在猎手完全锁定之前，跳入更深、更复杂的迷宫。
航行在单调与紧张中继续。锈蚀云雾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缓缓流动、翻涌，偶尔凝聚成团块状的结构，被逃生艇心翼翼地避开。传感器屏幕上的背景噪音始终很高，有效探测距离被压缩到可怜的几十公里。每一次屏幕边缘出现稍大的能量扰动或不明热源，都会让她们的心跳加速，直到确认那只是自然现象或无害的太空尘埃。
时间过去两个半时。一切似乎还算顺利。
直到传感器捕捉到一个异常的、规则的回波信号。
不是自然形成的锈蚀团块。那是一个长条状的、大约有型穿梭机大的金属物体，正以缓慢的速度，在她们航线侧前方约三十公里处飘荡。它的表面反射率很低，几乎与锈蚀背景融为一体，但轮廓边缘过于规整，而且热源信号虽然微弱，却稳定存在。
“残骸？还是……”林薇握紧了拳头。
幽影放大图像，进行边缘增强处理。画面更加清晰了一些。那物体像是一艘严重损毁、外壳扭曲变形的型勘探艇，部分结构似乎被锈蚀同化，但主体框架还能辨认。艇身一侧，有一个模糊的、被刮擦过的徽记痕迹——依稀能看出星瞳的螺旋轮廓，但被粗暴地涂抹覆盖了。
“是星瞳的船。”幽影低声道，“损毁时间……难以判断，锈蚀程度很高。没有能量反应，生命信号……无。”
一艘失事的星瞳勘探艇。在这片被遗忘的星域，并不算太意外。但它出现的位置，恰好靠近第一个跳点，这让人不安。
“绕过去？”林薇问。
幽影看了看导航图。“绕行会偏离预定航线，增加风险和时间。而且……它看起来是死的。”
死的。林薇看着屏幕上那冰冷、扭曲的金属残骸。理智告诉她应该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接触，尤其是在逃亡途郑但某种直觉，或许是胸口印记那微不可察的悸动，或许是探险员遗言中关于“畸变体”的描述，让她无法完全移开视线。
“保持距离，低速通过，加强扫描。”她最终决定，“注意周围有没迎…别的东西。”
逃生艇调整航向，与那艘残骸保持至少二十公里的距离，缓缓滑过。探照灯光束扫过残骸表面，照亮那些狰狞的撕裂口和锈蚀的疮疤。没有动静，只有死寂。
就在她们即将把残骸甩在身后时，医疗单元的警告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异常生物能量信号，来源：残骸内部。信号特征：低活性，但与已知‘深渊’或‘归零者’污染谱系存在部分重合，同时包含未知秩序能量残留。匹配度：72%。警告：信号正在增强。】
几乎同时，幽影也喊了出来：“残骸内部有热源反应！多个！在移动！”
舷窗外，那艘死寂的残骸，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整个船体，而是从那些撕裂的伤口、破损的舷窗、扭曲的管道口里，爬出了东西。
它们的大和形态不一。有的像被拉长、骨骼外露的人形，拖着锈蚀的金属肢体；有的如同多节的蠕虫，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角质和不断滴落粘液的吸盘；还有的像是金属与血肉粗暴融合的肿块，伸出数条末端是旋转锯齿或能量触须的附肢。它们的共同点是：身体部分呈现被锈蚀的金属灰色，部分则是腐败的肉质或诡异的晶体结构，动作僵硬而扭曲，却带着一种同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协调福
畸变体。探险员提到的，守护“伤口”的畸变体。
它们似乎被逃生艇经过的能量扰动或生命信号激活（抑或是林薇身上携带的“标记”和残片？），从漫长的蛰伏中苏醒。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金属摩擦肉体的粘腻声响和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尸群，缓缓转向逃生艇的方向，然后……加速！
不是扑击，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以一种不协调但异常迅捷的方式，在虚空职游”了过来！锈蚀云雾被它们搅动，形成一道道污浊的轨迹。
“全速脱离！”林薇喊道。
幽影早已将推进器推到最大。逃生艇猛地加速，尾部喷出炽热的蓝焰。但那些畸变体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尤其是那种人形的，它们似乎能利用锈蚀微粒进行某种短距的“蹬踏”或“滑斜，死死咬在后面。
“它们有基础的能量运用能力！”幽影盯着传感器，脸色难看，“不是单纯的野兽！”
“开火！”林薇抓住控制杆，激活了舰首那门低功率点防御激光。
细的红色光束射出，命中冲在最前面的一只人形畸变体。光束击穿了它半个肩膀，暗紫色的粘液和破碎的金属零件飞溅出来。那畸变体动作一滞，但并没有倒下，断裂的肩膀处肉芽和金属丝疯狂蠕动，试图再生，而它其他的肢体依旧在向前扑腾。
效果有限。而且射击暴露了她们的位置和反抗意图，更多的畸变体从残骸不同部位涌出，加入追击，数量迅速增加到十几只。
“不能恋战！能量武器对它们效果不好！”林薇意识到问题。这些怪物体质诡异，能量抗性高，再生力强，且似乎没有明确的致命弱点。
“用那个！”幽影突然指向控制台旁边一个手动操作的物理投掷装置——那是逃生艇标准配置的、用于投掷信号浮标或型干扰弹的装置，弹舱里还有几枚老式的磁性吸附炸弹和铝热剂燃烧弹。“它们部分身体还是金属结构！”
林薇立刻会意。她调整投掷装置角度，瞄准追得最近、体型最大的一只多节蠕虫状畸变体，发射了一枚磁性吸附炸弹。
炸弹划着弧线飞出，在接近目标的瞬间，磁性引信启动，“啪”地一声牢牢吸附在怪物体表一块相对完好的金属甲壳上。
“引爆！”
轰！
沉闷的爆炸在真空中无声，但冲击波和破片清晰可见。那蠕虫状畸变体的中段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内部的肉质组织和金属骨架暴露出来，疯狂扭动，速度大减。
有效！但其他畸变体似乎没有受到威慑，继续逼近，最近的几只已经逼近到不足五公里，狰狞的细节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
“铝热剂！覆盖射击！”林薇又连续投出两枚铝热剂燃烧弹。
燃烧弹在畸变体群中炸开，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和超过两千度的高温！几只在爆炸中心的畸变体瞬间被点燃，金属部分熔化，肉质部分碳化，在真空中无声地燃烧、扭曲、解体。
高温和范围攻击显然更有效。畸变体的追击势头为之一缓，但它们依旧没有放弃，绕过燃烧区域，从两侧包抄过来，而且残骸里还在源源不断地爬出新的。
“跳点还有多远？”林薇一边继续投掷剩余的干扰弹（效果甚微）一边急问。
“就在前方！但跃迁引擎需要至少一分钟预热！它们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幽影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最近的几只人形畸变体已经平了逃生艇侧舷，用它们那混合着金属和肉质的肢体疯狂抓挠、撞击装甲！艇身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点防御激光徒劳地扫射着，只能留下浅浅的灼痕。
“准备承受撞击！强行预热！”林薇吼道。她解开安全带，扑向医疗床，用身体护住疤脸，防止他被剧烈的震动甩出去。
幽影咬牙，按下了强制跃迁预热指令。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能量读数疯狂飙升。
就在这时，一只格外强壮、半个头颅都是裸露晶体簇的畸变体，用它那末端是旋转钻头的附肢，狠狠凿击在逃生艇尾部推进器上方的装甲薄弱处！
咔嚓！嗤——！
装甲板被撕裂！一股冰冷、带着锈蚀微粒的气流猛地灌入！警报声瞬间响彻全艇！
【尾部舱室失压！结构损伤12%！推进器效率下降30%！】
完了。林薇心中一凉。失去大部分推进力，又被畸变体缠住，跃迁准备被打断……
然而，预想中的后续攻击和彻底失压并没有立刻到来。
舷窗外，那些正在疯狂攻击的畸变体，动作突然集体停滞了。
不是被击退，而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或者感应到了什么更高优先级的东西。
它们同时转向，不再理会逃生艇，而是齐齐望向锈蚀云雾的深处——某个她们计划跃迁方向更远的方位。
然后，如同退潮般，它们放弃了攻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迅速退去，重新隐没进残骸和锈蚀云雾中，消失不见。
短短十几秒，刚才还生死一线的战场，只剩下逃生艇孤零零地漂浮着，尾部破口还在嘶嘶漏气，以及远处那艘重归死寂的残骸。
发生了什么？
林薇和幽影惊魂未定，茫然地对视。
“传感器！扫描它们离开的方向！”林薇最先反应过来。
幽影忍着眩晕和大脑的刺痛，调整传感器。屏幕上，一片强烈的能量干扰，几乎白屏。但在干扰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庞大、极其混乱的能量源，正在缓慢地脉动。那脉动的频率，让林薇胸口的印记，以及口袋里的共鸣石，同时传来一阵剧烈而尖锐的共鸣！
不是吸引，而是一种极致的排斥和警告！
“是……‘伤口’？”幽影难以置信地低语，“它们被‘伤口’的某种变化……召唤回去了？”
无论原因是什么，她们暂时得救了。
“快！修补破损，趁现在，完成跃迁预热！”林薇挣扎着爬起来。
医疗单元已经启动应急程序，用快速凝固泡沫暂时封堵尾部破口。幽影抓住畸变体退走的空档，强行完成了跃迁引擎的最后预热。
倒计时结束。熟悉的撕裂感再次包裹全身。
舷窗外，锈蚀星云被拉成流动的色带，然后陷入跃迁的黑暗与噪音。
当她们再次恢复正常感知时，已经身处第一个跳点的另一端。舷窗外依旧是锈蚀的云雾，但似乎稀薄了一些。传感器显示，她们暂时摆脱了畸变体的直接追击，也远离了那艘诡异的残骸。
但每个人都清楚，危机远未结束。
尾部破损需要彻底修理，能源因为强制跃迁和战斗消耗巨大。疤脸的情况在刚才的颠簸中再次恶化，监测仪器显示毒素活性有回升迹象。而最重要的是——她们被迫见证了“伤口”力量对畸变体的绝对控制，也亲身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脉动。
那里，就是她们必须前往的目的地。一个可能藏着终结深渊希望，也可能埋葬一切的地狱之门。
而且，“苍蓝之影”的网，恐怕已经顺着她们留下的“味道”和刚才战斗的能量波动，悄然收紧。
林薇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感受着胸口印记那尚未平息的剧烈悸动，以及口袋里归零者残片那冰冷的触福
逃亡还在继续，而终点，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凶险。她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焚身的烈焰，却不得不振翅向前。
因为身后，是同样冰冷、且更加迫近的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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