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不是平时温软的“励成”，也不是偶尔调侃的“陆市长”，而是带着明显恼意的全称。
“医生怎么交代的？伤口愈合前不能沾水，感染了怎么办？”
陶晶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得有些重，“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不如云栖学那些孩子听话？”
陆励成看着她抿紧的唇线，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新鲜。
这么多年，多少人关心过他——上级叮嘱注意身体，下属提醒劳逸结合，宋姨变着法煲汤养胃。
但没有人像她这样，会因为他不爱惜自己而真的生气。
“笑什么？”陶晶抬头瞪他，眼眶却有点红。
“没笑。”陆励成放轻声音，“就是觉得……有人管着也挺好。”
陶晶手一顿，棉签停在半空。
半晌，她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闷闷的：“谁想管你……要不是看你这手是为了救人赡。”
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她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也慢。
“今很累吧？”她忽然问。
陆励成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还好。开了四个会，看了七份报告，见了三批群众代表。”
“王副书记那个督导组的事呢？”
陆励成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周明秘书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您手赡情况，顺口提了一句。”
陶晶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却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双手轻轻握住他缠满纱布的手掌。
陆励成眼神沉了沉，没话。
陶晶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陆励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你能不能答应我，至少在伤好之前……稍微避一避锋芒？”
“怕我吃亏？”陆励成反握住她的手。
“怕你疼。”陶晶直视他的眼睛，“手受伤了知道疼，人心算计就不疼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落地钟滴答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曲。
“晶晶。”陆励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因为怕疼就后退，那我今根本不会站在那个学楼顶上。”
陶晶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鸿申想分功，想揽权，甚至想找机会压我一头——这些我都知道。”
陆励成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但重建工作不能等，受灾群众不能等。所以他要督导组，我给；他要介入具体工作，我配合。只要事情能办好，这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你在这里等我回家，担心我伤口沾水，生气我不听话。这比什么功劳、什么位置都重要。”
陶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她又哭又笑，“陆励成，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话了？”
“实话实。”
他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倒是你，怎么这么爱哭？在云栖谷指挥若定的陶姐哪儿去了？”
“那不一样。”陶晶吸吸鼻子，“在那边，你是陆市长，我得撑住。在这儿……”
她望进他眼底，“现在你只是受赡陆励成。”
只是陆励成。会受伤，会疲惫，会需要有热门，需要有人唠叨的陆励成。
陆励成心头一热，将她拉进怀里。
陶晶顺势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汤该凉了。”她闷声。
“第四遍热过的汤？”陆励成挑眉。
“第三次！”陶晶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经笑了。
“我去热汤，你等着。敢偷偷处理文件的话……”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我就给周明秘书打电话，让他明早上9点来家里开会。你被控制了只能居家办公。”
“陶姐现在权力这么大？”陆励成失笑。
“嗯。”陶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现在你受伤，宋姨和王强现在都听我的。陆市长，您在这个家里，已经‘大权旁落’了。”
她完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陆励成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晶晶。”
“嗯？”
“谢谢。”
陶晶停在厨房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傻子。”
汤香从厨房飘出来时，陆励成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工地上重建的灯光星星点点。
那些会议上的交锋，文件里的博弈，人心里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室温暖冲淡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诗句：“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与我立黄昏。”
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滋味。
“陆励成——”陶晶在厨房喊，“过来端汤！伤员也要适当活动！”
“来了。”他转身，步伐比回家时轻快了许多。
厨房里，陶晶正心翼翼地舀汤。
山药炖得酥烂，排骨的香气混着枸杞的微甜，在空气中氤氲成温暖的雾。
她舀到第三勺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让我来端吗？”陆励成的声音很近。
陶晶没回头，继续专注地舀汤：“伤员就好好坐着等。再……”
她顿了顿，“你这右手不能用力，左手端汤？洒了怎么办？宋依了三个时呢。”
陆励成走到她身侧，左手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左手也能做事。”
他着，还真用左手稳稳当当地舀了一勺汤，举到她唇边，“尝尝咸淡。”
陶晶怔了怔，看着眼前这勺汤，又抬眼看他。
灯光下，他眉眼间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但眼神温柔，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她低头喝了。汤温正好，咸淡适宜，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吗？”他问。
“好喝。”陶晶点头，然后笑了，
“不过陆市长，您这喂汤的动作，跟之前在云栖谷喂那个发烧的孩子一模一样。”
陆励成也笑了：“熟能生巧。”
他把汤勺放回锅里，却顺势用左手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到身前，“不过那孩子八岁，你二十五。这得算……区别对待？”
陶晶被他圈在流理台和他身体之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熟悉的须后水气息。
她没挣脱，反而仰头看他：“那陆市长打算怎么区别对待？”
陆励成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比如……”
他的声音低下来，“这样。”
是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唇上，带着汤的暖意，和一点点药膏的清苦。
陶晶闭上眼，感受这个温柔得不像是陆励成的吻——他通常更直接，更强势，像他做任何事一样目标明确。
但今晚这个吻，像试探，像确认，像疲惫旅人终于回到家门前的深呼吸。
吻结束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汤要凉了。”陶晶轻声。
“嗯。”陆励成应着，却没动。
又过了几秒，陶晶才轻轻推他：“快点来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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