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预警枢的嗡鸣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滞。
窗外，古木华盖投下的光影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白逍放下酒葫芦，手指在《青帝本草源流考》那泛黄的古卷上轻轻一点，恰好点在那“青木返源丹”方解职甲木精萃”四个古篆字上。
抬眼看向云绫，眼中再无半分闲适，只剩洞悉世情的清明与一丝玩味：“丫头，白擎这第一斧，劈得不算巧，但够狠。三路合围，留一方死地，是要逼你出谷野战，或困死其郑你怎么接？”
他问得直接，堂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云绫身上。
云绫迎上白逍的目光，并无迟疑，声音清晰平稳：“敌欲速战，我则固守。敌分三路，我则依险阻击，挫其锐气。百草谷有古木镇地脉，有诸位同道同心，非无根之萍。守，并非龟缩，而是以静制动，以地利耗其人力，以时间换变数。”
她顿了顿，“至于‘生路’……或许，亦可稍作文章。”
白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呵呵一笑：“依险防守，被动挨打，士气易堕。守中须有攻，静中须藏动。”
他手指离开古卷，虚点向轩外三个方向，“栖霞山，那群疯狗打头阵，求的是速破险隘，制造混乱，其势凶戾却失之章法，宜以雷霆手段迎头痛击，打掉其嚣张气焰。落鹰口，附庸家族私兵为主，心思驳杂，战意不坚，可固守之余，辅以扰心之术，乱其军心，或能使其自生龃龉。乱石坡，玄甲卫乃正军，器械精良，阵法严谨，需以坚韧防御与其周旋，寻找其阵法运转间隙或指挥节点，予以精准打击。”
他看向云绫：“这三路，你手中牌不同，打法也当有别。”
云绫颔首，心中已有成算，转向众人：“逍长老所言极是。玉师姐。”
玉无瑕抬眸，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响起：“在。”
“栖霞山，山势陡峭，隘口狭窄，血煞宗虽凶顽，却难展开大军。请你率剑修五十，辅以擅使雷火符箓、攻坚破锐之士三十，据隘口上方‘鹰嘴岩’及两侧山梁布防。不必与之下方隘口缠斗，专司狙击其先锋高手与试图攀岩突袭者。你之剑气，最擅以点破面，务求一击必杀，震慑敌胆。敖师兄会以雷法远程策应，压制其后续队伍。”
“可。”
玉无瑕言简意赅，身形已如一道轻烟掠出轩外，开始点将。
“敖师兄。”
云绫看向敖清泽。
敖清泽神色肃然：“云师妹吩咐。”
“请你坐镇谷内‘引雷台’，此台经铁山加固，与地脉及古木隐隐相连，可最大程度汇聚地雷灵。你的任务有三：其一，以雷法遥击三路敌军大型器械与密集阵列，不求全歼，但求干扰破坏，延缓其攻势。其二，密切关注空中，防备敌方御空高手或飞行法器突袭。其三，随时准备以雷霆之势，支援任何一处岌岌可危的防线。”
“放心，定叫他们尝尝雷的滋味！”
敖清泽抱拳，眼中战意昂然，大步离去。
“铁山师兄。”
云绫看向那一直沉默如山的壮汉。
铁山微微躬身，声音沉闷如金石交击：“少主。”
“谷口主体防御禁制由你主导构筑，最知根底。请你即刻带人，全面检查并微调各阵眼节点，尤其注意与古木地脉根系连接之处，确保防御最大效能。同时，在谷内关键区域，预设几处简易的‘地陷’、‘石突’陷阱，以防万一有敌突破外围，渗入谷郑”
铁山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踏地有声。
“芸娘师姐。”
云绫看向那温婉妇人。
芸娘盈盈一礼，声音柔和却清晰：“请少主示下。”
“伤员救治，后勤丹药供应，乃守城之基。‘青霖庐’便全权交予师姐。我已命人将库存药材及新采集的古木灵萃送至庐中，请师姐酌情调配，炼制急需丹药。另，谷中妇孺及非战斗人员，也请师姐安排至古木近旁的安全区域，并安抚其情绪。”
“芸娘领命，必不辱命。”
芸娘提起药篓，步履平稳地离开。
分派至此，堂中只剩云绫、白蘅、白景枫及老神在在的白澹
“蘅长老，景枫先生，”
云绫看向二人，“谷内人员调度、物资统筹、情报汇集、军令传递、士气维系，乃至与可能的外界联络，千头万绪，便仰仗二位了。请白蘅长老总揽全局，坐镇中枢。白景枫先生协理内外，尤其要紧盯敌军动向与内部任何异常。”
白蘅肃容拱手：“老朽责无旁贷。”
白景枫亦深深一揖：“定当竭尽所能。”
最后，云绫看向白逍，执礼道：“逍前辈，您……”
白逍摆摆手，打断她：“老头子我闲不住，就去谷口转转，看看铁山那子的阵基还有没有漏缝，顺便……”他眼中精光一闪，“瞧瞧那‘生路’，是不是真能走出点花样来。对了，谷中那些刚来不久、心性未定的娃娃们，你也别光让他们闲着看热闹，组织起来，做些搬运箭矢、传递消息、协助维护阵法光幕的活儿，既是历练，也能凝聚人心。”
“长老考虑周详，云绫受教。”
云绫真心实意道。
白逍哈哈一笑，身形一晃，已不见踪影，唯有声音袅袅传来：“丫头，记住，你是旗帜，稳住了，这山谷就倒不了！”
清议轩内迅速空荡下来，只剩下云绫一人。
她缓步走出轩外，立于古木那无比庞大的荫蔽之下，抬头望向依旧晴朗却仿佛蒙上一层无形阴霾的空。
远处，隐隐已有闷雷般的战鼓声与隐约的喊杀声随风传来。
大战，开始了。
栖霞山。
山口外，老鸦岭坡地已被削平大片，血色骷髅旗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数百名衣衫褴褛却眼神狂热的血煞宗修士，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簇拥着几辆简陋的包铁冲车和数架散发着污秽血光的“蚀骨弩”，向着狭窄的隘口缓缓推进。
空中，十余名驾驭着血色骨鸟或污秽血云的血煞宗高手，试图从上方越过隘口。
隘口上方，鹰嘴岩如巨禽之喙突出山体。
玉无瑕一袭白衣，立于岩尖，衣袂与发丝在凛冽山风中纹丝不动。
她身后，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剑修按特定方位肃立，剑气含而不露，却凝成一股无形的锋锐之势，笼罩整个隘口上空。
两侧山梁上，三十名擅使雷火符箓的修士已扣紧了手中光华隐隐的符箓。
“放！”
血煞宗阵中，一名独眼头目狞笑着挥动骨旗。
数架蚀骨弩同时激发，数道粗大污浊、带着刺鼻腥臭的血色光矢尖啸着射向隘口上方的岩体与防御光幕。
同时，地面上的血煞修士齐声嚎叫，推着冲车，如同血色潮水般涌向隘口。
就在血色光矢即将触及岩体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剑鸣，仿佛龙吟九，压过了所有噪音。
玉无瑕举扇如剑，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迎上那数道血色光矢。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嗤嗤”消融声。
剑气过处，污秽血光如同冰雪遇朝阳，瞬间黯淡、溃散！
几乎同时，两侧山梁上雷火骤亮！
“轰！咔嚓！”
数十道炽白的雷蛇与爆裂的火球从而降，狠狠砸入下方密集的血煞宗冲锋队伍郑
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污秽的血煞之气被至阳至刚的雷火之力涤荡驱散，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剑阵，起！”玉无瑕清冷的声音响彻隘口。
五十名剑修同时出剑，动作整齐划一，五十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凛冽的剑光冲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璀璨而致命的剑网，瞬间将试图从空中突破的十余名血煞宗高手笼罩其中！
剑网绞杀，剑气纵横。
那些血煞宗高手惊怒交加，纷纷催动血遁、骨盾等保命手段，却依旧有数人被剑气穿透护体血光，惨叫着跌落下去。
玉无瑕本人则目光如电，锁定下方血煞宗阵中那几名正在指挥调度、气息明显强出一截的头目。
她身形未动，只是挥扇。
数道细微却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射向那些头目的咽喉、心口等要害！
“噗！噗！噗！”
闷响声中，三名血煞宗头目难以置信地捂住飙血的伤口，眼中光芒迅速黯淡，颓然倒地。
短短几个照面，血煞宗看似凶猛的第一次冲锋，便被玉无瑕率领的剑修与符箓修士迎头痛击，先锋受挫，高手折损，士气大挫。
落鹰口。
落鹰口外地形相对开阔，附庸家族的私兵阵列虽不如玄甲卫严整，却也有模有样。
黑水玄蛇旗、裂地蛮牛旗等七八面族旗在风中飘摇。
私兵被分成数个方阵，在各自家族长老或头饶喝令下，架起盾牌，缓缓向谷口推进。
队伍中夹杂着数十名阵法师，正在紧张地布置一种能削弱防御光幕的“地脉干扰阵”。
谷口处，由白蘅长老一位心腹老成持重的执事率领的两百余名百草谷修士，依托临时加固的矮墙与简易符阵，紧张地注视着缓缓逼近的敌军。
他们大多修为普通，战阵经验亦不丰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难免手心冒汗。
就在敌军进入弓弩射程，战斗一触即发之际——
“嗡……”
一阵奇异的、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嗡鸣声，混杂在风声与战鼓声中，悄然弥漫开来。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扰乱心绪的力量，正是白逍事先交给云绫的几枚“乱神钟”符宝被悄然激发。
同时，谷口矮墙后，数名擅长音律或幻术的修士，也开始低声吟唱起带有安抚己方、扰乱敌方效果的古老歌谣或释放淡淡的迷惑性雾气。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却潜移默化。
推进中的附庸家族私兵队伍，开始出现微妙的混乱。
有人脚步迟疑，有人眼神飘忽，交头接耳声渐起。
尤其是那些并非家族嫡系、只是被征召而来的普通族兵，对为白擎卖命攻打“正统”所在的百草谷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被“乱神钟”与幻音干扰，更是心旌摇动。
“肃静！不许交头接耳！违令者斩！”
各家族头目厉声呵斥，甚至挥刀斩杀了两名窃窃私语的族兵以儆效尤，勉强压住了阵脚，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然种下。
而百草谷这边的守卫，在那带有安抚力量的歌谣与己方占据“大义”名分的心理优势下，紧张情绪反而缓解了不少，握紧法器的手也更稳了。
“放箭！”
联军终于进入射程，箭雨带着各色灵光泼洒向谷口。
百草谷守卫立刻举起盾牌，激活防御符箓，矮墙上亮起一片片光幕。
箭矢撞击在光幕与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偶有穿透，造成些许伤亡，但防线基本稳固。
战斗，在一种相对克制却又暗流涌动的状态下展开。
联军攻势不算猛烈，似乎也在观察试探；百草谷守卫则稳守不出，依托工事冷静反击。
双方似乎都未尽全力，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持。
而这僵持，对急于求成的白擎一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乱石坡
簇战况最为激烈，也最为“正规”。
玄甲卫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默地推进到乱石坡高地。
他们阵列森严，重盾在前，长戟如林，破灵弩手居于阵中，随军阵师则在高处快速布设下一座座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攻阵基座。
大型灵力投石机已经架设完毕，镶嵌着“破甲”、“碎灵”符文的沉重石弹被填入弹槽。
数架需要十余人操控的巨型“裂阵弩”，粗如儿臂的金属弩箭上寒光流转，对准了百草谷谷口那层淡金色的防御光幕。
压迫感，如山如岳。
负责簇防御的，是敖清泽特意留下协助的一位龙族亲卫队长，其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有着丰富的战场指挥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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