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枫不仅是携信物而来的故人之后,更身负血仇,其志坚贞,且带来了潜在的情报线索与人脉资源,正是初创基业时所亟需。
“白先生高义,云绫感佩。”
她语气温润却自带威仪,“令兄风骨,令人景仰。先生不忘本源,心怀大义,千里来投,此间正值用人之际,先生与令郎若不嫌弃,可暂留谷郑白蘅长老总揽内务,先生可协理文书,梳理情报,亦可教导谷中年轻子弟。至于先生所言旧人后裔……确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务必稳妥。”
白景枫闻言,知道这是正式接纳与委任,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景枫领命,必竭尽所能!”
仿佛开启了某种契机,接下来的数日,陆陆续续又有数批修士,通过不同渠道,以各种谨慎的方式抵达百草谷。
有持着当年受前代少主白泽恩惠信物的执事后人,有对族内近年风气失望、欲寻清明之所的年轻才俊,甚至有一两位地处偏远、素来中立的附属部族头人,派来了族中精心培养的子嗣。
名义上是“游历学习”,实则是表达一种审慎的观望与善意。
百草谷的人口悄然突破千人,虽成分复杂,修为参差,但在古木磅礴生机滋养下,在日益严明却不失温厚的规矩引导下,在云绫那日渐显露的、源自血脉与能力的无形威严凝聚下。
一股新的、充满希望与斗志的力量,正在悄然成型。
云绫对此秉持着开放而审慎的态度。
与白蘅、玉无瑕、敖清泽等人仔细甄别,依据来者能力、心性、背景,分派至护卫、建设、内勤、训导等不同序列,各司其职。
由白景枫牵头,初步建立起一套简易却有效的情报汇集与分析体系。
百草谷,这个因古木复苏而焕发新生的古老山谷,正迅速从一个象征性的圣地,转变为一个初具规模、生机勃勃的根据地。
这一日,云绫正于古木之下新建的“清议轩”中,与白蘅、玉无瑕、敖清泽、白景枫等人商议进一步完善谷内建制与下一步方略,心中忽有所感,抬眸望向谷口方向。
几乎同时,玉无瑕清冷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响起:“有三道气息靠近,速度平缓,无杀意,但为首者……深不可测,其气与山谷自然生机隐隐相合,却又超然其上。”
片刻后,值守修士引领着三人步入清议轩。
为首是一位身着粗葛麻衣、脚踏百纳草鞋、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者,他肩头随意搭着一根青翠欲滴的细竹竿,竿头悬着个硕大的黄皮酒葫芦,步履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自然韵律。
其后跟着两人,一为身材魁梧如山、沉默寡言、背负一柄无鞘无华黑铁重剑的壮汉;另一为荆钗布裙、眉目温婉、手提一个寻常竹编药篓的中年妇人。
这三人打扮质朴,与谷中日益增多的、或身着劲装或穿戴法袍的修士们迥异,倒似偶然入山的樵夫、铁匠与采药人。
然而,云绫的目光落在为首老者身上时,心神却是微微一凛。
以她如今修为,加之白泽令对生灵气息的然敏锐,竟有些看不透此老深浅,只觉他周身气息圆融通透,与这百草谷乃至更广阔的地自然浑然一体,却又隐隐独立于外,超然物外。
白蘅长老显然亦不识此三人,但礼数周全,起身拱手:“三位道友远来辛苦,不知从何仙山福地莅临鄙谷?有何见教?”
那麻衣老者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轩内灵气微漾:“山野之人,随性而来,乘兴而至。闻簇古木逢春,气象一新,特来讨杯水酒,顺便嘛……”
他笑声微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似笑非笑地定定看向云绫,“瞧瞧故人之女,如今出息成了何等模样。”
故人之女?
白蘅长老眼神骤然一凝。
玉无瑕指间剑气隐现。
敖清泽周身隐有雷光流转。
堂内气氛瞬间为之一紧。
云绫心神亦是一震,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起身,执晚辈礼:“晚辈云绫,不知前辈尊讳,与家父……”
“白泽那子啊,”
麻衣老者不待她完,取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似在回味,“聪慧仁厚,赋卓绝,是个好孩子。可惜啊……当年在‘望云峰’巅,与老夫对弈论道,共饮‘碧霄云露’的情景,犹在眼前。他那手棋,可是让老夫头疼得很呐。”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能如此随意称呼前任少主白泽为“子”,且提及对弈共饮之事,绝非寻常关系!
云绫目光湛然,紧紧注视老者:“前辈……”
麻衣老者摆摆手,神色稍稍正经些许:“老夫白逍,自号‘忘忧散人’。身后这两个,是老夫不成器的记名弟子,铁山,芸娘。我这一脉,世代蛰伏于南荒‘忘忧林’,少涉尘世纷争。然当年惊闻白泽少主罹难,族内剧变,老夫虽知其中必有蹊跷,奈何誓言所缚,兼之力薄势单,只能隐于林泉。”
他看向云绫,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赞许:“这些年,白擎倒行逆施,族运晦暗,老夫早有出林之意,奈何群龙无首,徒呼奈何。直至前日,神木复生之光耀彻地,那纯正无瑕的嫡系血脉气息惊动八荒……老夫便知,时机至矣。丫头,你比你父亲当年,更多了几分果决与韧性,很好。”
白瀛…忘忧林……
白蘅恍然大悟,更显尊敬。
云绫心念电转。
白泽族支脉繁多,谱系浩渺,“忘忧林”一脉避世隐居,精研上古丹方、自然大道与通晓之术,于族内权力更迭素来超然,地位特殊。
“原来是逍长老。”云绫再次郑重行礼。
“前辈能拨冗莅临,云绫与百草谷上下,荣幸之至。只是如今山谷草创,强敌环伺,风波不定,恐非清净之地,累及前辈清修……”
白逍嘿然一笑,打断她:“清净?这地何时真正清净过?百草谷有古木镇运,有你执正统旗号,民心所向,便是这晦暗世道中,最清朗亦最有望之地。”
他目光扫过四周,似随意点评,“谷中生机虽盛,然防护阵法,徒具其形,未得自然神韵;人员虽渐众,然训练散漫,未成章法;丹药储备,更是捉襟见肘吧?”
句句切中要害。
云绫眸光一亮:“前辈慧眼。不知前辈可有以指点?”
白逍捋了捋雪白长须:“铁山这子,于铸炼之道与阵理有些蛮力心得,让他帮你重新捶打捶打那些阵基阵眼。芸娘略通岐黄丹术,谷中若有伤患病弱,可交她调理。至于老夫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闲来无事,帮你敲打敲打那些心浮气躁的辈,辨识辨识人心忠伪,顺道……寻些古木灵萃,试试手,看能否复原几样上古丹方,总好过整酿酒。”
这简直是久旱甘霖!
云绫不再犹豫,退后一步,躬身长揖:“如此,便有劳逍长老与两位高足鼎力相助!百草谷上下,感激不尽!”
白逍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其涟漪远不止于他自身深不可测的修为与两位弟子各怀的绝艺。
白泽一族“忘忧林”一脉的隐世长老,前任少主白泽的故交——
本身便是对云绫“正统”身份最有力的背书之一。
其看似随性不羁的言行,反而更添神秘与亲和,迅速赢得了谷中许多饶好奇与尊敬。
铁山很快投入到对百草谷防御体系的重新审视与加固中,他那一手化繁为简、引地脉之力自然入阵的手法,令云绫也颇受启发。
芸娘设立的“青霖庐”医寮,以其温和有效的医术与古方,迅速稳定了谷内伤员的伤势,更开始尝试培植、炼制一些基础的疗嗓药。
而白逍本人,每日拎着酒葫芦在谷中闲逛。
与年轻修士谈地,与白蘅、白景枫等长者品茗论古。
似无所事事,却在不经意间点拨修行关窍,化解人事纷争,其眼光之毒辣,见识之广博,令人叹服。
谷中的风气,在他的影响下,于严肃紧张的战备氛围中,悄然融入了几分豁达从容的自然之道。
百草谷的力量与底蕴,在润物细无声中,愈发厚重坚实。
……
然,宁静的积蓄终将被打破。
彼时清议轩内,古卷微光流转,草木清气与墨香交融。
白逍指着《青帝本草源流考》中一段以古篆记载的“青木返源丹”方解,正欲详述其职以寅时朝露引卯时初阳,辅以甲木精萃,三转九凝”的火候关窍,轩外却先一步传来了示警。
那嗡鸣声沉浑厚重,仿佛直接敲击在众人神识之上,带着大地脉动般的韵律——
正是铁山以古法融入地脉枢机重新构筑的“九宫地脉预警枢”特有的传讯方式。
堂内瞬间一静。
白逍捻须的动作未停,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有预料。
玉无瑕周身剑气隐而不发,眸色转寒。
敖清泽眉峰微蹙,周身隐有细碎雷光游走。
白蘅长老神色沉凝,白景枫则下意识地望向云绫。
云绫端坐主位,面色无波,只抬手示意那单膝跪地的护卫队长起身:“详述。”
护卫队长深吸一口气,语速清晰而稳定:“约半炷香前,巡弋‘栖霞坡’上空的第三组‘灵瞳符鸟’传回异常灵力波动影像。经值守弟子反复辨识确认,非自然灵气汇聚,是成建制的修士阵列,疑似有血煞余孽。数量约在六至八千之间,正于隘口外三里处的‘鬼哭岭’坡地构筑简易防御工事与攻击法阵基座。”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正南‘落鹰口’方向,第一组符鸟亦传回类似警讯。落鹰口外来敌约七千,阵列中除云中城戍卫主力战旗外,更多见‘黑水玄蛇’、‘裂地蛮牛’等三四家附庸家族的族徽,比正在伐木取石,建造营寨,并有阵法师模样者于关键节点埋设阵旗。”
“乱石坡方向人数最多,预估超过九千,其中约半数身着制式玄甲,高举云中城戍卫主力‘玄甲卫’战旗,阵列严整,煞气凝而不散,正于坡地高处架设大型灵力投石机与破阵弩基座,并有随军阵师在测算谷口防御禁制的灵压节点。”
护卫队长抬起头,语气愈发沉重:“三路敌军虽未立刻发起强攻,但其构筑工事、架设器械的速度极快,彼此之间似有传讯符光往来,呈三面合围、互为犄角之势。观其意图,稳扎稳打,意在封锁困绝,待器械完备、阵法成型后,再行雷霆一击。据此推断,其后续可能仍有增援或更高阶修士压阵。”
轩内一片沉寂,唯有古木枝叶在轩外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与那地脉预警枢残余的嗡鸣余韵相和。
两千余敌,三面合围,血煞余孽、附庸家族、玄甲卫混编……
这是白擎针对百草谷新生势力的第一次、也是蓄谋已久的正面打压。
“终于来了。”
白蘅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并无慌乱,只有沉淀多年的锐利与决绝,“白擎此人,最擅以势压人,行雷霆手段。他令玄甲卫正面压阵,附庸家族侧翼策应,再驱策血煞宗这些亡命之徒为前锋消耗,正是其惯用伎俩。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在我们根基未稳之际,以绝对优势兵力,一举将百草谷这面‘旗帜’拔除。”
白景枫眉头紧锁,看向摊在案几上的简陋地形图,“三路合围……”
敖清泽指间雷光噼啪作响:“好算计!可他未免太看我们,两万杂兵,就想围困我等?”
“东境铁壁白垒长老,以及赵副将日前已带大军投诚。东境大军与白薇长老的东南大军皆为助力。”玉无瑕补充道,“西南熊族,东海龙族皆已部署战力。”
“论战力,白擎不如我们。”白珏眸色沉沉,“恐其有暗眨”
云绫静默片刻,目光逐一掠过堂中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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