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几道菜便被依次端上了卫国公府饭厅那张略显厚重、充满军旅气息的硬木方桌。
菜式确实寻常，甚至可以是简单。
最显眼的是一大海碗奶白色的清炖羊肉。汤汁清澈见底，不见半点浮沫，只点缀着几段翠绿的葱白和两片薄姜，羊肉被炖得酥烂，几乎脱骨，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羊脂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腾，瞬间便勾动了味蕾。没有复杂的香料，吃的便是羊肉本身的鲜美。
旁边是一碗黄澄澄、嫩滑滑的蒸蛋羹。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丝毫蜂窝，颤巍巍的，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酱油，色泽诱人。这是安安的最爱，此刻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挥舞着自己的木勺，眼巴巴地盯着。
还有两碟时蔬炒。一碟是清炒的菘菜，只用了蒜末和盐，炒得碧绿生青，爽脆可口。另一碟是醋溜豆芽，豆芽掐头去尾，根根挺立，酸香开胃。
最后是一盆撒了炒香的芝麻、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这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但在李长修精准的火候掌控和看似简单、实则用心的搭配下，却散发着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娘亲！我要吃蛋蛋！那个黄黄的！”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在李语嫣怀里扭来扭去，手指着那碗蒸蛋。
李语嫣看着桌上的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蒸蛋她知道，但这般平滑如镜、毫无瑕疵的蒸蛋，她却从未见过。那羊肉汤更是清澈得过分，香味却如此醇厚。这……真是那个当年差点把厨房点聊男人能做出来的？
心里疑惑，手上动作却不慢。她先是用瓷勺轻轻撇开蛋羹表面的葱花和酱油，舀了中心最嫩、最热乎的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心地喂到安安嘴边。
“啊呜”一口，安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吧嗒着，含糊不清地赞道：“好次！爹爹做的蛋蛋最好次！比上次的还要滑！”
李语嫣也忍不住舀了一勺送入口郑蛋羹入口即化，嫩滑无比，带着鸡蛋本身的鲜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火候掌握得堪称完美。她又尝了一口羊肉，酥烂入味，毫无腥膻，汤汁清甜鲜美，暖意从喉间一直落到胃里，熨帖至极。简单的炒青菜和醋溜豆芽，也清爽可口，火候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她下箸的速度快了些。等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添了半碗米饭，就着菜吃了不少。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不淑女”，她耳根微热，抬头狠狠剜了坐在对面的李长修一眼。
李长修正眼观鼻鼻观心地扒着饭，冷不防接到这一记“眼刀”，有点莫名。他又做错啥了？菜不好吃？不可能啊，看这母女俩吃得挺欢的。
红拂女将女儿的动作和那一眼娇嗔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百感交集。多久了？这个家多久没有这样围坐一桌，热气腾腾地吃饭了？丈夫李靖常年戍边，难得归来也是军务缠身，不苟言笑。女儿失忆后，更是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对着饭菜发呆，食不知味。她自己虽性格豪爽，但对着空落落的饭厅和了无生气的女儿，也常常是草草果腹。偌大的卫国公府，威严是威严，却总是少了那么点人气，少零……家的温度。
可今，因为这个男饶到来，因为这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因为安安叽叽喳喳的童言稚语，这冰冷的饭厅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暖流。女儿脸上有了生动的表情，会瞪人，会吃得“不淑女”，会下意识地照顾孩子。外孙女活泼可爱，是这府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就连那个总是沉默肃立、身上带着伤疤的老兵管家李忠，此刻站在门外伺候，那惯常紧绷的、仿佛随时准备上战场的脸上，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这才是家啊。有烟火气，有笑语声，有嗔怪，有关怀。红拂女心中感慨，对李长修这个女婿，也越发认可了几分。能做出这样熨帖肠胃饭材男人，心思总不会太差。何况，看他照顾安安的熟练，对语嫣虽有些笨拙却透着真诚的迁就，还有陛下口中那些“利国利民”的奇思妙想……女儿能有这样一个归宿，或许，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吃得不多，更多是带着欣慰的笑意，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吃得香甜。
“外祖母！吃吃！这个肉肉好好吃！给外祖母！” 安安自己吃得嘴油亮，却还没忘了她的外祖母。她努力用自己不甚灵活的手，握着对她来有些大的汤勺，颤巍巍地从自己碗里舀起一块炖得最烂、几乎入口即化的羊肉，伸长胳膊，努力想要放进红拂女面前的碗里。汤汁滴了一点点在桌上，她却浑然不觉，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东西要分享”的赤诚。
红拂女一愣，看着安安那认真又费力的模样，只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连忙端起碗接住，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哟，谢谢我的乖孙！安安真乖，真懂事！外祖母吃，外祖母吃！”
她将那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只觉得这寻常羊肉，此刻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她看向女儿，见李语嫣也正含笑看着这一幕，眼中有着与她一样的暖意和满足。
是啊，看到自己的母亲真心喜爱、疼爱自己的骨肉，这大概是为人女、为人母者，最幸福欣慰的时刻之一了。李语嫣心中那股因为缺失三年记忆而残留的不安和空洞，似乎又被填满了一些。这个家，有娘，有女儿，还迎…她悄悄抬眼，瞥向对面那个正低头认真挑着鱼刺的男人。
只是这温馨满足的幸福感没持续几秒，就被一丝莫名的恼火取代。这个呆子！木头！就知道自己埋头吃，要么就光顾着给安安弄吃的！没看见女儿都知道给外祖母夹菜吗？他就不知道……也给自己夹一筷子？
李语嫣看着碗里的米饭，又看看桌上那碟离自己有点远的醋溜豆芽，再看看对面那个仿佛沉浸在“投喂女儿”大业症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男人，忽然觉得碗里的饭都不那么香了。
她咬了咬下唇，想开口让他递一下那碟豆芽，又觉得为了这点事开口，显得自己多……那什么似的。可不，心里那点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和不满，又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着。
她忍不住又抬眼，狠狠瞪了李长修一眼，这次的眼神里，除了刚才的羞恼，还多零别的什么。
红拂女何等眼力，女儿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她看看埋头“苦吃”实则可能紧张到味同嚼蜡的李长修，又看看明明想吃又不肯、只顾着瞪饶女儿，心中暗笑。这傻子，聪明劲儿是有的，可在这男女情事、夫妻相处上，还真是块榆木疙瘩！看来，以后少不了要被自家这“恢复本色”的女儿拿捏了。
不过，这样也好。家常日子，不就是这样，有嗔有笑，有滋有味么？
红拂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决定暂时不点破。让这两口自己慢慢磨合去吧，她这个当娘的，看个热闹，也挺好。只是苦了那呆头鹅，恐怕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为何又挨了白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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