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怎么得空去西苑?”
简诺正提笔临摹一幅花鸟品,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洇开。
她不动声色地稳住手腕,将笔搁下,拿起一旁的细棉布轻轻擦拭指尖,想到直播间的丰厚打赏,有些心虚反问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练布库一两年了,也不见姐姐来看,”玄烨踱到画案边,指尖拂过未干的墨迹,“今日纳穆福一来,姐姐倒恰巧去了......”
简诺心头一跳,沏了杯茶端过去,“这话的,倒像是姐姐故意去瞧他似的。今儿闲着无聊做了些新样的糕点,尝着不错,便想着给你送些去。”
玄烨目光在姐姐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送点心?这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姐姐对他饮食起居确实格外留意。只是……时机太过凑巧。纳穆福头一回正式陪练,她就“路过”了?
“原想交给顾问行就回来,谁知路过西苑角门,听得里面呼喝声精神得很,一时好奇,就隔着门瞧了一眼。看见你龙精虎猛的样子,姐姐心里高兴,便多看了一会儿。”
隔着门瞧了一眼?玄烨想起顾问行后来低声回禀的话——“长公主在廊下站了有一盏茶功夫呢,看得挺入神。”
若只是路过好奇,瞥两眼便罢,何须一站一盏茶?他心中疑云未散,姐可姐语气坦荡神情自若,倒让他不好再抓着这点不放。
或许真是他多心了?姐姐只是关心他,顺带看到了那场比试?
“怎么,如今连姐姐路过看一眼,都要审一审了?”她抬眼看向玄烨,眸光清亮,带着点嗔怪,又含着笑意。
听到这带着亲昵埋怨的反问,玄烨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松动了些。大概真是碰巧,加上关心则乱,自己难免敏感了些。
距离他八岁登基已过去四年,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对他而言依旧巨大、冰冷且难以掌控。
它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将他禁锢在万众瞩目的高处,却剥离了他发号施令的真正力量。
许多所谓“朝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决策,早就在鳌拜那位于京城显赫位置的府邸深处,与他那些心腹马尔赛、班布尔善、阿思哈、噶褚哈之流——商议定夺了。
那些决议,被包装成详尽的题本或奏折,送到他的御案前。他能做的,往往只是在顾问行心翼翼捧来的墨迹未干的“谕旨”上,用朱笔批下“知道了”,或“依议”。
这乾清宫,这偌大的紫禁城,看似是他的家,他的宫殿,实则处处都有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
身边侍奉的太监、宫女,甚至某些侍卫,谁能保证其中没有向着辅政大臣府邸传递消息的人?
他就像生活在琉璃罩子里,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审视、被解读、被报告。
他想起去年,他只是因为关心直隶春旱多问了几句户部钱粮调度的情况,没过两日,便有御史风闻奏事,影射皇帝“不应过问细务,当仰赖辅臣综理”。
虽未直接指责,但那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安坐即可,勿要多事。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朱昌祚和王登联。
那两位地方大员,只是据实陈奏圈换土地扰民伤农的惨状,竟落得被“矫旨”处斩的下场!
他当时在朝堂上,看着鳌拜气势汹汹,看着索尼闭目不语,看着遏必隆低头玩味朝珠,看着苏克萨哈面色惨白欲辩无言……
他想开口,想阻止,可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他知道,只要他流露出丝毫异议,不仅救不了那两位忠臣,反而可能让他们死得更快,那种无力感,比任何直接的冒犯更让他屈辱。
他是一国之君,却连句公道话、救下两个为民请命的臣子都做不到!
鳌拜是压在他亲政道路的中央,是他必须倾尽全力去翻越、去撬动、甚至……去推倒的大山。那是权臣,是掣肘,是皇权旁落的象征,是他卧榻之侧不容安睡的猛虎。
他与鳌拜之间,是注定的、你死我活的君臣较量,是权力核心无可调和的矛盾。
而纳穆福是鳌拜的儿子。
姐姐今去了西苑,看到了纳穆福。
姐姐对他是什么印象?她会不会也像那些近侍一样,觉得那子“身手漂亮”、“格外卖力”?甚至……更多?
他不希望姐姐喜欢上纳穆福。
他不允许姐姐的目光,落在他未来必须铲除的权臣家族成员身上,尤其是一个如此年轻、英武、或许……颇有吸引力的男子身上。
他无法想象,若姐姐对纳穆福真的有了什么特别的观感,甚至……更多,将来他要对鳌拜、对瓜尔佳氏动手时,姐姐会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面对姐姐?
纳穆福可以是一把好用的刀,但绝不能成为姐姐眼中值得欣赏、甚至可能牵动心绪的人。
“我可不敢审姐姐。”他笑起来,恢复了少年郎的促狭模样,“只是那子格外卖力,朕还以为是他事先知道姐姐会来,憋着劲表现呢。”
“他表不表现,与我何干?”简诺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的纵容,“我只瞧见我弟弟练得用心,陪练的人也算尽责,这就够了。”
她微微挑眉,故意道:“还是,嫌姐姐去得少,那以后我去站岗,给你摇旗助威可好?”
纳穆福那子今日在场上的样子,他是亲眼见的,姐姐若是看得多了,万一……
这个念头让玄烨心里莫名一紧,面上不显,故意皱起眉头,“那可不成!姐姐若来,朕还怎么专心练功?只怕一招一式都想着要好看,怕在姐姐面前露了怯,反倒练不扎实了。”
“再姐姐你往那儿一站,那些侍卫、哈哈珠子们,谁还敢放开手脚跟朕真练?岂不是都成了花架子。朕要的是能摔打出来的功夫,可不是演给谁看的把式。”
简诺对他这番“义正辞严”的拒绝不置可否,那句“去”本就是句戏言,她忙得很,若不是看在直播间观众那丰厚的打算下,今还真不会去“偶遇”。
至于纳穆福……嗯,一个不错的“素材”提供者,观众爱看,打赏也多,以后或许可以“偶遇”得更“技术性”一点。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又给玄烨递了块点心,玄烨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多大的人了,不会自己用手吗?”简诺白了玄烨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指尖却依旧稳稳地拈着那块缺了一角的糕点,没有立刻收回。甚至那虚托在下方的左手也还停在空中,源自幼时她喂他吃东西养成的习惯,多年未改,做得无比娴熟。形成了一种口是心非的生动定格。
这突如其来的“嫌弃”让玄烨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她这身体快过嘴的反应,差点没憋住笑。
“果然,长大了姐姐就不疼我了……”
玄烨咽下点心,垂下眼帘,低头拨弄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穗子,声音刻意放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侧影在窗格透入的光线里,竟显出了几分少年人罕见的孤清。
这一下,反倒把简诺那点佯装的嫌弃给噎了回去。
她深知这子惯会装乖卖可怜,十有八九是故意的,可眼前的玄烨,终究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少年郎。
他坐拥下,却也孤悬于权力之巅。
这份突如其来的“落寞”,或许有演戏的成分,但底色里,未必没有一丝真实的不安。
简诺心下那点哭笑不得,化为了更复杂的情绪,有些软,也有些涩。她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的角色,对他而言,意义可能比想象中更重。
伸手揉了揉他刚刚练武后还有些汗湿的鬓角,“少来这套。”她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要戳破他的伪装。
可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带着一种安抚意味,“疼不疼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玄烨本是存了七分故意、三分真实的心绪来试探,想看看姐姐是否真的会因他“长大”而疏远,或是依然吃他这一套。
姐姐那句“疼不疼你,你自己心里没数?”砸下来,带着点没好气,却又奇异地熨帖。
他正暗自计量着这反应的“得分”,盘算着下一句该接什么,是继续卖乖还是见好就收,却忽然察觉到,姐姐揉着他头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他离得这般近,几乎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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