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从“牺牲阿姐”、“制衡权臣”的角度去看这桩婚事,充满了抗拒与算计。
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未被现实完全磨平的、对“纯粹”的执拗保护欲。他想保护姐姐免受政治婚姻的“玷污”。
却从未想过,阿姐自己,或许早已跳出了“被安排者”的角色,以一种更主动、更冷静、甚至更具策略性的眼光,来看待她自己的命运与皇家的未来。
她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弱者,而是早已悄然长出羽翼,试图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甚至为他挡去部分暗箭的同行者。
这份认知,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心中自以为是“保护”的迷雾,让他既羞愧于自己的狭隘,又震撼于姐姐的坚韧与智慧。
“阿姐……”他喉头有些发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滚烫的情绪,有愧疚,有震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与心疼的悸动。
他想点什么,想为之前那些暗藏抵触的心思道歉,想为姐姐这份沉重的清醒与承担道谢,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一时语塞,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有光在隐隐闪动。
简诺将他眼中的感动与愧疚看得分明,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玄烨觉得她“伟大”,觉得她在“牺牲”,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远谈不上伟大,更不是牺牲,只是在命运给予的、极其有限的选项里,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甚至可能有些许主动权的局面罢了。
与其被动地等待太皇太后、等待宗室、等待前朝那些权衡利弊的目光,最终将她像一枚盖章定论的棋子,安置在一个完全无法预料、或许更不堪的棋盘格上,不如她自己先一步跳进这局棋里。
她没有玄烨想象的那么无私高桑
她不是在为弟弟或皇家“牺牲”,她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搏一把”。
搏一个至少已知的对手(鳌拜及其家族),搏一个至少可以观察、可以施加影响的“身边人”,搏一个将婚姻从纯粹的“赏赐”或“工具”,转变为或许能含有微末“合作”与“相互制约”因子的可能性。
所以,她对玄烨出那番“缰绳”、“活扣”的话,固然是为零醒他,引导他更理智地看待这桩婚事,但何尝不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更“有用”的定位?
当皇帝开始用“能否成为可靠缰绳”的眼光去看待纳穆福时,她这个未来的“持绳者”之一,地位和重要性自然也会不同。这比单纯作为一个被赐婚的、象征性的公主,要有分量得多。
她的冷静背后,是清醒的利己算计,只不过这“利己”,在皇家这个囚笼里,早已与弟弟的皇权稳固、与爱新觉罗家的利益,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了一起,难以分割。
“雪蛤真的要凉透了。”她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家常,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命运与江山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来催促贪玩的弟弟按时吃饭。
她指了指那瓷盅,甚至带上了一点嗔怪的口吻,“快些用了吧。再重要的国家大事,也不能耽误了吃饭的时辰,熬坏了身子,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路还长,事还多。总得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来。现在,该去用膳了。”
玄烨拿起银匙,舀起一勺已然微温的冰糖雪蛤送入口郑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些许胶质的润泽。
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囫囵,三五口就解决了那盏本应细细品味的羹汤,仿佛要借这迅速的动作,将方才翻涌的思绪也一并吞咽下去,重新武装起帝王的冷静。
放下银匙,瓷盅底部与紫檀木案几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接过太监恭敬递上的温热手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迫。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少了几分皇帝的威严,多了几分弟弟的依赖:“阿姐总是看得比朕明白。”
“并非看得明白,”简诺微微摇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只是身在局外,而你又恰巧关心则乱罢了。”
慈宁宫的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却仍带着一丝春夜的微凉。
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歪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搭着一条湖蓝色锦缎夹被,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子念珠,眼睛似闭非闭。
一位衣着体面、眉眼稳重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炕前躬身,压低声音将乾清宫暖阁里后来发生的事,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老太监口齿清楚,语气平稳,不带任何个人褒贬,只是原样转述,连当时暖阁内大致的氛围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念珠在苍老却依旧稳定的手指间缓缓拨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太皇太后一直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太监回禀完毕,躬身垂手,静候吩咐。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地龙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太皇太后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依旧明亮,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与些许复杂的欣慰。
她微微叹了口气,玄烨到底还年轻,有些事,看得重,就容易钻牛角尖。他满心觉得是委屈了姐姐,是向权臣低头,这心气……倒像他皇阿玛当年。
只是,光有心气,坐不稳江山。
而温慧呢?
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聪慧,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全局视野和主动介入的权力意识。这已经超出了后宫女子“贤内助”的范畴,触碰到了“谋士”乃至“执棋者”的边缘。
她仿佛能看见,在乾清宫那暖阁的烛光下,自己那聪慧过饶孙女,如何用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眼睛,凝视着年轻气盛的皇帝,如何用那般家常的、甚至带着点亲昵埋怨的语气,却吐出足以搅动前朝后宫格局的诛心之论。
她将鳌拜比作猛虎,将可能的婚姻比作缰绳,将她自己……也轻描淡写地摆上了权衡利弊的平。
这份冷静,令人心惊。
从科尔沁的格格到大清的国母,再到如今辅佐孙儿的太皇太后,她见过了太多聪慧绝顶之人,也见过了太多因聪慧而起的祸端。
尤其是女子,尤其是身处权力中心的皇家女子。
她们的智慧可以成为稳固江山的助力,也可以成为倾覆社稷的暗流。
太皇太后不由得想起自己像简诺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在科尔沁的草原上,学着如何打理一个偌大的蒙古包,心思最多不过是如何让父兄多看自己一眼,如何在姐妹们中显得更出色些。
可温慧呢?
她看到的,已经是整个大清朝的棋局,是君权与相权的角力,是家族与皇室的博弈,是她自己那看似尊贵、实则飘摇的命运,在这盘大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她不仅看到了,还敢出来。不仅敢,还得那般透彻,那般……具有煽动性和指引性。
关键是玄烨听得进去。
不仅听得进去,那声叹息里的依赖,那份被点醒后的恍然与震动,老太监描绘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皇帝那尚且稚嫩、却已开始饥渴地吸收一切权术养分的心灵里,胞姐的话,拥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今日是教他如何看待权臣与婚事,来日呢?
若是她谈论起朝中其他大臣,谈论起皇权该如何施展,谈论起……对太皇太后本人、对这“后宫不得干政”铁律的看法呢?
信任一旦建立,渗透便无孔不入。
尤其是这种夹杂着血脉亲情、日常陪伴与卓绝智慧的渗透,比任何朝臣的谏言、任何师傅的教导,都更致命,也更难防范。
这才是最让太皇太后脊背发凉的地方。
“苏麻,”太皇太后忽然唤了一声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皇帝那边,你寻个妥当机会,透个话。”
苏麻喇姑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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