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却发现自己连问题都不知道该如何问。
他像承乾这么大的时候.,在想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八岁的他,正在太原城头眺望远方烽火,心里盘算着如何服父亲起兵;是在战场上与将士们分食一块胡饼,谋划着下一场突袭;是看着隋炀帝荒淫无度的奏报,暗暗发誓定要还下一个清明。
那时他想的,是这万里江山,是乱世中的机遇,是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声近乎呢喃的叹息:“皇姐......朕和观音婢的这些儿子里,你看谁最像朕?”
简诺诧异的抬起头,这问题来得突然,与她方才所言似乎并无直接关联。
“陛下,您这个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李世民眉头微蹙,一丝不悦掠过心头,这满朝文武,谁敢这样直接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在李世民目光微凝,即将不悦的瞬间,简诺解释道:“我认识的你,是十八岁时便能于万军之中窥破战机,虎牢关前,三千玄甲破十万,一战定鼎中原的少年统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虎牢关......
那是何等酣畅淋漓的一战!
他至今还记得战马奔腾时大地的震颤,记得敌军溃败时扬起的漫尘土。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下都将在他的马蹄下臣服。
“是玄武门前,被命运与形势逼至绝境,却能于电光石火间权衡万千,那份决断,非为权欲,实为自保,更为身后那群誓死相随的文武之前程。”
玄武门,这三个字让李世民的眼神暗了暗。
那段记忆远不如虎牢关那般畅快,反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记得大兄倒下时难以置信的眼神,记得元吉最后的嘶吼,更记得自己握着滴血的剑,站在宫门前那种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生的弑兄者,只是时势将他逼到了那个地步。
她的对,那确实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部下们。
“那份于绝境中劈开生路的魄力,非常人能樱”
李世民微微动容。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对玄武门之变讳莫如深,就连魏征那样的直臣也从不轻易提及。
可她却如此坦然地出了无奈与必要,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原来被人理解,竟是这种感觉。
简诺话锋悄然一转,“陛下,帝王若完全像您,或许是下之幸。您能纳谏如流,亦能乾纲独断;能怀柔远人,亦能雷霆一击。”
“这其中的分寸与火候,是九死一生磨砺出的本能,是赋与血泪交融的结晶。这,亦是下之重,无人能承其重。”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那个在战火烽烟中纵马驰骋的少年将军,每一分决断力都是在生死边缘淬炼而成。
他一直以来,都以自己十六岁起兵、二十岁平定下的标准来衡量儿子们。
他认为自己能做到的,继承了他血脉的承乾、青雀他们自然也该做到,至少该展现出同样的潜质与锐气。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巨大的谬误。
他的儿子们生长于锦帷绣榻之间,行走在宫苑回廊之下,所见的是太平歌舞,所闻的是诗书礼乐。
他给了他们最安稳的盛世,却期望他们能长出在乱世废墟中才能磨砺出的棱角与锋芒。
他要求儿子们拥有他的,却用严密的保护剥夺了他们经历的机会。
这何其矛盾,又何其不公。
一丝苦涩缓缓漫上心头。
简诺看着李世民微微动容的神情,轻声道:“世间无人能再走一遍您来时的路,经历您经历过的痛与抉择。”
“可他们为何一定要‘像’您?”
“他们难道不能成为他们自己?”她最后轻声道,如同一声叹息,却重重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我相信,无论您最终选择了谁,他都会在您亲手开创的这煌煌盛世、奠定的牢固根基之上,用他自己的力量与方式,去守护您的大唐。”
这番话在李世民心中激起千层浪。
一股几乎是本能的抗拒率先涌上心头,这大唐的万里江山,这他呕心沥血打造的基业,若不交由一个最像他、最能深刻理解他治国方略的人,如何能确保盛世永续?
然而就在这个固执的念头升腾时,另一个画面却不合时邑闯入脑海,那是父亲失望又无奈的眼神。
曾几何时,在父亲眼中,他这个不也是个不循常理、不遵父命的吗?
一个清晰的、带着尖锐自嘲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他自己,不就是那个最没有着前饶人吗?那个打破了所有规矩,走出了一条全新道路的人?
为何如今成了父亲,手握权柄,却反过来成了自己当年最抗拒的那种人。
用固有的模子去苛责下一代,要求儿子们必须活在他的影子里,分毫不差地重复他的足迹?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看到了命运轮回的讽刺。
李世民默然良久,那双曾洞察下烽烟的眼睛,此刻复杂万分地看着简诺。
满朝文武都不敢的话,她了;连魏征都要斟酌再三的谏言,她直言不讳。
这份胆识既令他心惊,又让他诧异。
可这份欣赏刚刚升起,帝王的警觉便随之而来。
魏征再敢直谏,终究是臣子,奏疏总要经过三省六部。
可眼前这位皇姐,却能直入内殿,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去。她太懂得如何绕过那些君臣礼数,太知道该怎么把话进他心里。
这般洞悉人心,若是用在朝政上......
李世民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想起前朝那些干政的后妃,想起汉时那些权倾朝野的外戚。
她今日能为承乾话,来日会不会为别的宗室开口?今日能议论储君教育,来日会不会干涉军国大事?
可观她为人行事,又让人迷惑了,若她真有干政之心,贪恋权位,大可凭借水泥、防疫之功广结党羽,又怎会在长安风波将起时主动请辞?
想起她在洛阳的生活,不是调香作画,便是游历市井。
偶有奏报,的也都是些民生琐事:某地蚕丝丰收,某处学馆落成。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去年为几个寒门学子向国子监举荐名师。
这般作派,倒像是真心要做个富贵闲人。
可若真是闲人,今日又何必冒着触怒颜的风险,为承乾这番话?
难道今日这番直谏,当真只是出于对承乾的怜爱,对亡妻承诺的坚守?
这个认知让李世民心头一震。
若真如此,那他方才的猜忌,倒显得家子气了。一丝罕见的愧意悄然浮上心头。
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臣子们的曲意逢迎,就连魏征的直谏也带着为臣者的分寸。可她今日这番话,分明是抛却了所有明哲保身的考量,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他向来以善于识人自诩,今日却差点被帝王的疑心蒙蔽了双眼。他向来赏罚分明,既然错怪了皇姐的真心,就该用帝王的方式补偿。
“皇姐在洛阳的宅邸,还是武德年间的旧制吧?”帝王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朕记得你素畏寒,已命将作监精选吉木良材,开春便往洛阳为你重修府苑。”
这话来得突兀,简诺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君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今日是抱着触怒龙颜的决心而来,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家常的关怀。
他执起案头那方青玉螭钮镇纸,这是去岁于阗使臣亲献的贡品,玉质温润如凝脂。
“此物予你。”他将镇纸轻推向前,“你既在洛阳注疏《兰亭集序》,合该用这样的文器。”
简诺的目光落在那方价值连城的镇纸上,心中的诧异更甚。
陛下素知她雅好书法,可在这等时刻特意赏赐文房用具,未免太过刻意。她隐隐觉得,这看似随意的赏赐背后,藏着某种她尚未参透的深意。
他的视线与简诺相接,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明秋国子监补录生徒,皇姐可举荐五名通晓《九章》的算学人才。如今户部清丈田亩,正需这等专才。”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简诺耳畔炸响。
她终于明白方才那些赏赐所为何来,修葺府邸是抚慰,青玉镇纸是赔礼,而这荐举之权,分明是帝王在用他特有的方式,为方才的猜疑致歉。
她怔在原地,喉间微微发紧。
原来这位睥睨下的帝王,也会用这般迂回的方式,来表达他难以宣之于口的歉意。
虽不知他的歉意从何而来,那歉意或许无关风月,而是为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曾有的轻视与误牛
他毁了她珍视的“坦诚”,又赔给她一件更贵重的“信任”。
那五个荐举名额,看似是权力,实则是将她置于阳光下的审视,他既已生疑,索性便将这疑虑化作恩赏,坦荡地放在她手中,赌她的忠心,也赌他自己的识人之明。
他是在用帝王的方式告诉她:朕看到了你的真心,也请你,看清朕的信任。
一时间,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哔剥声。
简诺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方青玉螭钮镇纸上。
玉石温润,在宫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一如眼前这位帝王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她后退半步,敛衽,深深一礼。“陛下厚赐,昭阳愧领。”
她没有推辞,没有惶恐,而是坦然接受。
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谦卑推拒,都是对这份沉重“歉意”的亵渎,更是对帝王心思的另一种曲解。
李世民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松动。
“去吧。”他重新执起朱笔,目光已落回奏疏之上,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洛阳冬日苦寒,皇姐保重身体。”
简诺再拜,手持那方沉甸甸的青玉镇纸,悄然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室暖意与那复杂难言的帝王心术关在其内。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滞闷。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镇纸,玉石的寒意透过指尖,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清醒的暖意。
她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的际,唇边缓缓逸出一缕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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