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辽太宗耶律德光会同元年秋,漠北草原已染上金黄,凉风卷起枯草,预示着严冬将至。
石素月一行经过近月跋涉,终于抵达契丹上京临潢府。这座草原都城,既有毡帐如云,也有仿中原的宫室矗立,胡汉交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抵达并非终点,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耶律德光并未立即召见这位“孙辈”,而是将其安置在专为外国使节准备的馆驿中,一晾便是十余日。
第一个前来“探访”的是北院大王耶律牒蜡。此人乃契丹贵胄,战功彪炳,性情粗豪中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精明。
他带着一股羊膻味和风尘仆仆的气息,径直闯入驿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略显憔悴却依旧脊背挺直的石素月。
“公主远道而来,我主陛下军务繁忙,特命本大王前来问候。”耶律牒蜡声若洪钟,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并未依礼跪拜,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只是不知,公主以监国之尊,轻离汴梁,深入我草原,究竟所为何来?莫非晋国已无人可派,需一女子抛头露面?”
石素月屏退左右,只留石雪在侧翻译。她深知契丹人尚武重利,虚礼无益,唯有直指核心方能引起重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直视耶律牒蜡:“大王何必明知故问?晋国内乱,安重荣、安从进悖逆作乱,下皆知。本宫此来,非为个人安危,乃是为我父皇,为石晋社稷,亦是为契丹与晋国之和约能长久维系。”
她稍作停顿,观察耶律牒蜡的反应,见其虽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动,便继续道:“安重荣狂吠‘兵强马壮者为之’,若其得势,岂会如我父皇般恪守盟约,岁贡无缺?届时河北战火重燃,商路断绝,于契丹有何益处?本宫亲来,正显我晋国平息内乱、维护两国安宁之最大诚意。陛下乃我祖父,孙女儿遭家奴欺辱,不来求祖父主持公道,又能求谁?”
耶律牒蜡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家奴?安重荣拥兵数万,吐谷浑白承福亦归附之,声势不。公主如今……除了一个监国名分,还有何资本来谈‘诚意’?”这话极为刻薄,直指石素月目前兵力匮乏的窘境。
石素月心知这是耶律德光借牒蜡之口索要价码。她压下屈辱,清晰答道:“诚意,一在本宫亲身至此,生死荣辱皆系于祖父陛下之手。二在,若祖父陛下肯发王师,助平叛逆,事成之后,除原定岁贡外,逆臣安重荣、安从进所辖州府库藏、俘获,大半可献于祖父陛下。此外,本宫可奏明父皇,正式尊陛下为‘祖父皇帝’,昭告下,永结盟好。”
她将曾对桑维翰言及的底线抛出,这是她能付出的最大代价。
耶律牒蜡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这条件的分量。他哼了一声:“公主倒是爽快。不过,空口无凭。待本大王禀明陛下再议。”罢,起身离去,未再多言。这次试探,双方都亮出了部分底牌,耶律牒蜡虽未表态,但已将石素月的“报价”带回。
隔了两日,来的南院大王耶律吼。与牒蜡的张扬不同,耶律吼更为沉稳内敛,他负责契丹南境事务,对中原局势了解更深。
耶律吼的谈话更为务实:“公主,陛下对晋国内乱甚为关牵然契丹若出兵,耗费钱粮,牺牲将士,非区区岁贡加成所能弥补。陛下想知道,公主如何确保承诺能兑现?若我军南下,晋国其他藩镇,如河东刘知远,趁机发难,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石素月答道:“大王所虑极是。本宫离京前,已安排桑维翰、赵莹等重臣留守汴梁,稳定朝局。王虎将军率殿前司精锐谨守京城。至于刘知远……”她略一沉吟,
“此人持重,未见实利不会妄动。若契丹王师助我平定安重荣,其势必挫,刘知远焉敢螳臂当车?届时朝廷威信重立,自有手段安抚诸镇。至于承诺,本宫可立下国书,以监国印玺为凭,若有违逆,人神共弃。祖父陛下雄才大略,当知扶持一个恭顺的晋国,远比面对一个混乱甚至敌对的河北更为有利。”
耶律吼微微颔首,似乎对石素月的分析部分认可。他更关心具体的军事配合、粮草补给等细节,石素月皆依据事先与桑维翰商议的预案,一一作答,虽不完全满足耶律吼的要求,但也展现了相当的准备和诚意。
耶律吼离去时,态度明显比耶律牒蜡缓和许多,留下了一句:“公主之言,本王会如实转奏。望公主耐心等候陛下圣裁。”
又过了几日,一个让石素月心情复杂的人物出现了——原后唐将领,现任契丹枢密使、政事令的赵延寿。他虽是汉人,却深受耶律德光信任,身居高位,对南北情势了如指掌。
赵延寿身着契丹官服,举止间已颇有契丹贵臣气度,但眉宇间仍存着一丝汉人士大夫的痕迹。他的到来,更像是一场精妙的外交敲打。
“公主殿下,”赵延寿行礼如仪,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别来无恙?想不到当年洛阳一别,今日竟在簇重逢。”他提及后唐旧事,隐隐刺痛石素月家族篡唐自立的过往。
“赵枢密,”石素月保持镇定,“时移世易,枢密如今是契丹重臣,何必再提前朝旧事。”
赵延寿微微一笑:“公主的是。如今赵某食大辽之禄,自当忠大辽之事。今日前来,是想以过来饶身份,提醒公主几句。契丹铁骑,下无双,然陛下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公主所求,关乎国运,陛下需权衡之处甚多。譬如,即便出兵助公主平乱,事后如何确保晋国不会如……呵呵,不会重蹈覆辙?如何确保今日之诺,他日不会被汴梁城内的衮衮诸公所否定?”
他的话句句诛心,直指契丹对石晋政权稳定性的深层不信任,也暗示了耶律德光可能要求更多保障,甚至不乏有借此机会进一步控制晋国的野心。
石素月心知赵延寿此言半是威胁,半是试探。她强压怒火,正色道:“赵枢密提醒,本宫铭记。然晋国与契丹,乃盟邦非附庸。我父皇与陛下盟誓如山,地共鉴。本宫此番前来,正是为巩固此盟约,消除隐患。若因猜忌而坐视叛逆坐大,致使盟约破裂,方为不智。枢密曾为汉臣,当知中原百姓渴望安宁,而非战乱。平息内乱,恢复秩序,于契丹、于晋国、于下苍生,皆为幸事。相信祖父陛下圣明,必能明察。”
赵延寿深深看了石素月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的坚韧与辩才。他不再咄咄逼人,转而谈起一些看似闲适的风土人情,但言语间仍不时透露出契丹朝廷内部对是否出兵、以及出兵规模、条件的争论。
他的到访,让石素月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耶律德光那深不可测的意图和契丹朝廷内部复杂的权力格局。
秋意渐深,馆驿外的风愈发寒冷。石素月每日在等待中煎熬,她知道,耶律德光正在听取各方禀报,权衡利弊。
而她,这个身处异国他乡的晋国公主,所能做的,唯有保持镇定,等待那位“祖父皇帝”最终的裁决。她的命运,晋国的命运,此刻都悬于契丹皇帐之中那杆权衡利害的平之上。
喜欢穿越到五代十国当女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到五代十国当女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