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转瞬即至。
清鸢阁外松内紧，表面看似如常，实则已布下铁桶般的戒备。阿七将机关阵全数开启，三层防线层层相扣，十二处暗哨隐秘蛰伏，连飞鸟过境的轨迹都会被精准记录。苏婉的情报网日夜运转不停，江南各派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郑
辰时，第一批访客抵达。
来的并非约定的三家，而是七家。除了林、王、郑三家，又多了四家二流门派——他们都是闻风而来的鬣狗，妄图从药王秘藏中分一杯羹。七家代表被引至前厅，沈清鸢早已在主位静候。
“沈阁主，三日之期已到，不知您考虑得如何？”林家代表林啸率先发难。此人年过半百，生着一双鹰目，唇薄如刃，是江南武林有名的笑面虎。
沈清鸢放下手中茶盏：“考虑清楚了。药王秘藏确有其事，但并非诸位所想的那般模样。”
厅内顿时一阵骚动。王家代表王明阳急切追问：“沈阁主这是承认秘藏存在了？那秘藏究竟在何处？可否让我等一观究竟？”
“秘藏就在清鸢阁，但并非金银财宝，而是药王沈青毕生所着的医毒典籍。”沈清鸢平静道，“其中最重要的《百毒纲目》上卷，我已决定公之于众。”
她示意苏婉，后者随即捧出一叠抄本，逐一分发给七人。众人接过抄本，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可很快便面色骤变。
“这……这上面记载的全是解毒之法？”郑家代表郑元皱紧眉头，“那制毒之术呢？机关图谱呢？传中的药王真血又在何处？”
“制毒之术在下卷，但恕我不能公开。”沈清鸢语气淡然，“毒术终究是害人之技，药王在纲目中明言，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至于机关图谱与药王真血……恕我直言，此事与诸位无关。”
“沈阁主此言差矣！”林啸猛地拍案而起，“药王秘藏本是武林共有之宝，你清鸢阁凭什么独占？今日若不交出完整秘藏，休怪我等不客气！”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七家门派的弟子已在清鸢阁外集结完毕，约莫两百余人，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沈清鸢连窗外都未曾瞥上一眼，只是轻笑道：“林家主这是打算强抢？”
“不敢抢，只是替江湖同道讨个公道罢了。”林啸阴恻恻地笑，“沈阁主若识相，交出秘藏，大家还是朋友。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今日之后，江南再无清鸢阁！”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到极致。七家代表身后的护卫纷纷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清鸢阁这边，阿七、赵铁鹰已悄然站到沈清鸢身后，墨铮虽重伤未愈，也强撑着按剑而立。
剑拔弩张之际，沈清鸢忽然笑出声来：“林家主，还有诸位，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清鸢阁为何能在江南立足三年？”沈清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并非靠人多势众，也不是靠背景深厚，而是靠这个——”
她指向窗外庭院中几处毫不起眼的石灯：“这是机关毒阵。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前院便会化作修罗场。诸位带来的两百弟子，能活着走出去的，不会超过三成。”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清鸢阁的机关毒术在江南威名远扬，他们此前确实有所顾忌。
“况且，”沈清鸢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七人，“你们真以为药王秘藏是那么好拿的？就算我今日交出秘藏，你们七家又该如何分配？林家拿典籍，王家取真血，郑家夺机关图？一旦分不均怎么办？当场打起来？到时候血流成河，最终便夷是谁？”
她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便夷是狼部！是毒狼王！他们正愁找不到南下的借口，你们倒好，自己先斗得两败俱伤！”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七人瞬间冷静下来。他们互相对视，眼中都闪过算计——确实，就算抢到秘藏，分配不均必然引发内讧。
“沈阁主得有理。”郑元率先松口，“但我等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自然不会让诸位白跑一趟。”沈清鸢回到座位，“《百毒纲目》上卷的抄本，诸位已经拿到了。这是无价之宝，里面记载的解毒之法，足以让各派的实力大大提升。另外，清鸢阁愿无偿提供狼部常见毒药的解药配方，所有门派都可前来领取。”
“就只有这些？”王明阳仍有不满。
“还有，”沈清鸢补充道，“清鸢阁承诺，若江湖同道遭狼部下毒手，可送至清鸢阁救治，分文不取。若各派需要机关防护，清鸢阁也可提供帮助，只收取成本费用。”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七人交换眼神，明白再逼迫下去也讨不到好处，反而可能真的撕破脸。
林啸最终点头：“好，既然沈阁主如此慷慨，”我等也并非不讲理之人，便依沈阁主所言行事。”
“林兄果然爽快。”沈清鸢举杯，“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一场危机就此暂时化解。七家代表携《百毒纲目》抄本离去，院外待命的弟子也尽数撤走。
但沈清鸢心中清楚，这远非结束。
果然，午时刚过，第二批访客便至——江南三大世家真正的掌权者：林家家主林雄、王家家主王世杰、郑家家主郑千秋。三人皆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平日极少露面，今日却联袂到访，显然是动了真格。
“沈阁主，辈们行事孟浪，让你见笑了。”林雄年逾六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话慢条斯理，自带一股威严。
沈清鸢不敢怠慢，连忙将三人请入内厅：“三位前辈亲临，令清鸢阁蓬荜生辉。”
“客套话便不必多了。”王世杰性子急躁，开门见山，“沈阁主，药王秘藏事关重大，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清鸢将先前的辞复述一遍。三人听罢，沉默片刻。
郑千秋缓缓开口：“沈阁主深明大义，愿公开解毒之法造福江湖，老夫佩服。但你可曾想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你公开部分内容，江湖中觊觎完整秘藏之人，也绝不会少。”
“晚辈明白。”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林雄问道，“清鸢阁虽有几分实力，但若江湖势力群起而攻，怕是难以抵挡。”
沈清鸢苦笑：“晚辈只能尽力而为。实在万不得已，便毁去秘藏，谁也别想得到。”
“胡闹！”王世杰厉声喝道，“药王传承乃武林瑰宝，岂能毁就毁？”
“那依前辈之见，该当如何？”沈清鸢反问。
三人对视一眼，林雄道：“我们有个提议。清鸢阁可保留秘藏，但需成立‘药王学宫’，邀请各派精英前来研习。典籍可抄录，真血可研究，但其所有权仍归清鸢阁。如此一来，既能保全传承，又能平息众怒。”
沈清鸢心中一动。这主意确实不错，只是……
“三位前辈为何要帮我？”
“并非帮你，而是为了江南武林。”郑千秋叹道，“我们老了，看得明白。如今江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狼部虎视眈眈，朝廷态度暧昧，各派又各怀鬼胎。若此时因秘藏之事引发内斗，江南武林必遭大劫。”
“所以三位是想借清鸢阁之手，整合江南武林的力量？”
“可以这么。”林雄点头，“沈阁主虽年轻，却行事有度，医术通神，更具侠义之心。由你主持药王学宫，再合适不过。我们三家愿全力支持，确保学宫顺利成立。”
沈清鸢沉吟片刻。这虽是双赢之策，却也意味着一副重担。一旦应允，清鸢阁便会成为江南武林的焦点，也将是狼部的首要目标。
“晚辈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给你一日时间。”王世杰道，“明日此时，给我们答复。”
送走三人，沈清鸢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墨铮从屏风后走出：“你怎么看？”
“是难得的机会，也是巨大的陷阱。”沈清鸢揉着太阳穴，“成立学宫确实能化解当前危机，但也会让清鸢阁彻底暴露在明处。狼部若来犯，我们首当其冲。”
“可若不答应，三大世家或许会翻脸。”墨铮道，“届时内外夹击，处境只会更难。”
“是啊……”沈清鸢苦笑，“江湖路，每一步都是选择题，还全是生死攸关的难题。”
两人正商议间，苏婉匆匆进来：“阁主，朝廷来人了！”
“什么？”
“是钦差！兵部侍郎李大人，带着圣旨来了！”
沈清鸢与墨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朝廷怎会如此迅速地介入？
来不及细想，两人整理好衣冠，匆匆迎了出去。
清鸢阁大门外，一队官兵肃立，约有五十人，个个精悍。为首者是位四十余岁的文官，身着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兵部侍郎李慕白。
“清鸢阁主沈清鸢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沈清鸢率众人跪下。圣旨内容很简单：命清鸢阁将药王秘藏上交朝廷，由翰林院保管。朝廷将赐“护国医阁”匾额，并赏黄金千两。
念完圣旨，李慕白上前，低声道：“沈阁主，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一旁，李慕白直言：“沈阁主，陛下已知晓药王秘藏之事。朝廷的态度很明确：秘藏必须上交。江湖势力掌控如此重宝，对朝廷而言，终究是个威胁。”
沈清鸢平静地：“李大人，药王秘藏是医毒典籍，并非兵器军械，何来威胁之？”
“沈阁主何必装糊涂？”李慕白语气平淡，“药王秘藏中的机关图谱与毒术秘法，若用于军事，威力不可估量。朝廷绝不能任由慈重宝流落民间。”
“若我不交呢？”
“那朝廷只能……代为保管了。”李慕白语气陡然转冷，“沈阁主是聪明人，该清楚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沈清鸢心中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压制：“李大人，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三。”李慕白道，“三后，本官再来。若届时仍不肯上交，就休怪朝廷不讲情面了。”
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回头低声道：“沈阁主，有句话本官私下相告：朝廷内部对秘藏之事意见不一。陛下想要，但有些人……不想让你交。你好自为之。”
这话意有所指，沈清鸢一时愣住，李慕白已带人离去。
回到内厅，众人面色凝重。三大世家的事尚未解决，朝廷又横插一脚，清鸢阁俨然成了漩涡中心。
“李慕白话里有话。”墨铮分析道，“‘有些人不想让你交’，指的是谁？”
沈清鸢思索片刻：“或许是朝中主战派，他们希望江湖势力壮大，能牵制狼部；也可能是秦啸那一派的内奸——他们不愿朝廷得到秘藏，因为那会增强朝廷实力，不利于狼部南侵。”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沈清鸢在厅中踱步，思绪飞速运转。三大世家、朝廷、狼部……三方势力各有诉求，清鸢阁已被卷入风暴中心。
“有了。”她忽然停步，“既然三方都想要秘藏，不如让他们互相牵制。”
“此话怎讲？”
“答应三大世家，成立药王学宫。”沈清鸢道，“但学宫不设在清鸢阁，而是设在金陵——那里是江南腹地，各派都能监督。同时，邀请朝廷派人参与管理。”
墨铮眼睛一亮：“让朝廷与江湖共同管理，形成制衡？”
“对。”沈清鸢继续道，“秘藏典籍抄录三份：一份留在清鸢阁，一份存入学宫，一份……上交给朝廷。但上交的那份，要删去关键内容。”
“删去？”
“比如机关图谱的核心原理、毒术的致命配方。”沈清鸢冷笑，“朝廷要的是控制权，并非真想让秘藏流传。我们给个删减版，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实则得不到真正的核心。”
“那三大世家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沈清鸢语气笃定，“这方案既能让他们分享秘藏，又能制约清鸢阁，还能借朝廷之力压制其他门派，可谓一举三得。”
果然，次日三大世家听闻提议后，略作商议便应允了。对他们而言，这确实是最有利的选择。
朝廷那边，沈清鸢亲自草拟奏折，言辞恳切地表示愿献出秘藏，同时请求允许在金陵设立药王学宫，以传承医术、造福百姓。奏折中还隐晦提及，若朝廷逼迫过甚，她或许会不惜毁掉秘藏。
三后，李慕白再度来访，态度缓和了许多：“沈阁主深明大义，陛下甚感欣慰。学宫之事，朝廷准了。但需派御史监督，且所有典籍需经翰林院审核，方可公开传授。”
“谢陛下恩典。”沈清鸢躬身应道。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可沈清鸢清楚，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狼部不会坐视江南武林整合，毒狼王也不会放弃开启幽冥之门的计划。朝廷内部的内奸，仍在暗处窥伺。而她手中的完整秘藏，依旧是无数人觊觎的目标。
送走李慕白，沈清鸢站在阁楼高处眺望远方。夕阳西沉，将际染成一片血色。
“阁主，暗刃的训练已近尾声。”墨铮走到她身边，“四十二人分为毒术、机关、情报、暗杀四组，随时可以出动。”
沈清鸢点头：“好，让他们做好准备。接下来……该我们主动出击了。”
“目标是？”
“第一，找出朝廷内奸。”沈清鸢眼中闪过寒光，“第二，查明毒狼王的藏身之处。第三……救出所有被狼部掳掠的无辜百姓。”
“这任务……”
“虽难，却非做不可。”沈清鸢转身问道，“墨铮，你江湖是什么？”
墨铮思索片刻：“是人心，是恩怨，是刀光剑影，也是……”侠义。”
“对。”沈清鸢微笑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并非称霸江湖，而是守护江湖。暗刃的第一战，便从这里拉开序幕。”
夜色渐浓，清鸢阁内灯火通明。
而在阴影之中，四十二道身影悄然集结，宛如出鞘的利刃，静待着斩向黑暗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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