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前三日,清鸢阁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墨铮被安置在西跨院最深处的病房里,沈清鸢虽已为他做了紧急处置,但断臂之绳加剧毒侵蚀,他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雨守在父亲床前,脸上泪痕未干,却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
“沈姑姑,爹爹会死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沈清鸢正为墨铮施针,闻言手微微一颤,随即迅速恢复平稳:“不会,姑姑绝不会让他死。”
她语气坚定,心底却毫无把握。墨铮中的是“腐骨毒”——毒狼王的独门剧毒,中毒者三个时辰内骨骼便会软化,七日之内化为脓血。她虽以金针暂时封住毒素扩散,可解毒需三味罕见药材,清鸢阁中仅存其中两味。
缺失的那一味,是生长在昆仑之巅的“山雪莲”,江南一带根本无处寻觅。
“阁主,护道盟各派代表到了。”苏婉在门外轻声禀报。
沈清鸢点头应下,为墨铮盖好被子,又摸了摸雨的头:“好好照郭爹,姑姑去去就回。”
前厅已坐满了人。青城派掌门柳如风、唐门长老唐七、百草堂堂主华不佞、镇远镖局总镖头铁震山,还有其他二十余家门派的代表皆在粒众人面色凝重,显然都已收到毒狼王的战书。
“沈盟主,”柳如风率先开口,“毒狼王战书上,月圆之夜要在清鸢阁前开启幽冥之门,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沈清鸢走上主位,“三日前在塞外,毒狼王亲口所言。况且他手中还有血月石与毒人万枭,一旦让他成事,后果不堪设想。”
“毒人万枭?”唐七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沈清鸢简要讲述了塞外之行的经过,当到墨铮为断后失去左臂时,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墨宗主大义!”铁震山慨然道,“我镇远镖局上下,愿与清鸢阁共进退!”
“我青城派亦是如此!”
“唐门愿提供所有毒药暗器!”
各派纷纷表态,沈清鸢却看得分明,有些人是真心相助,有些人则是迫于道义压力——毕竟,对抗狼部与毒影门,意味着要付出性命代价。
“多谢诸位。”沈清鸢抬手示意安静,“但此战凶险至极,我不强求任何人留下。愿意离开的,此刻便可动身,清鸢阁绝不阻拦。”
厅内一时陷入寂静。片刻后,竟真有三家门派的代表起身告退,脸上带着愧色,脚步却异常坚决。
沈清鸢面不改色:“还有要走的吗?”
又有两家代表犹豫着起身离去。最终,留下的共有二十一家门派。
“好,”沈清鸢看向留下的众人,“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现在,我们来商议作战计划。”
她让阿七展开清鸢阁及周边地形图:“清鸢阁三面环山,唯有南面一条主路可通校毒狼王若来,必定从此路进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条主路及其两侧山林中,布下罗地网。”
“具体如何布置?”华不佞问道。
“共分四层。”沈清鸢指着地图,“第一层是外围警戒,由镇远镖局负责,五十名镖师散入山林,发现敌情立刻发出信号。”
铁震山点头:“没问题。”
“第二层是机关陷阱区。”沈清鸢看向阿七,“阿七师傅,清鸢阁所有机关全部开启,再增设三百处新机关,我要让敌人每走一步都踩在陷阱之上。”
阿七重重点头:“三时间,足够了!”
“第三层是毒阵区。”沈清鸢又看向唐七与华不佞,“唐门提供毒药,百草堂准备解药,配合清鸢阁的毒术,在机关区后方布下‘九曲毒阵’。此阵分九重,一重更比一重凶险。”
唐七与华不佞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兴奋——这无疑是毒道与医道的巅峰对决!
“第四层,也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设在清鸢阁围墙之内。”沈清鸢环视众人,“这里由青城派与其余各派负责,务必死守不退。”
柳如风按剑起身:“人在,墙在!”
“那沈盟主你呢?”有人问道。
沈清鸢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墨宗主,以及清鸢阁核心成员,会守在阁中最高的‘望月楼’。那里是最后据点,也是……迎战毒狼王与毒人万枭的地方。”
众人皆知,那将是最凶险的一场战斗。
“还有一事。”沈清鸢补充道,“毒狼王或许会用阴招,比如劫持人质,或是施放毒烟毒雾。所以,阁中所有老弱妇孺,今夜就要秘密撤离,送往安全之地。”
苏婉点头:“已经安排好了,后山有秘道,直通三十里外的安全屋。”
“好。”沈清鸢站起身,“时间紧迫,诸位即刻着手准备吧。”
众人领命退下。沈清鸢独自留在厅中,凝望着地图出神。三之内要布置如此多的防御,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做到。
“阁主。”阿七走上前来,“机关布置已无问题,只是有个棘手的麻烦。”
“讲。”
“能源。”阿七眉头紧锁,“清鸢阁的机关大多依赖水力驱动,可近来旱,后山水流锐减。若大规模启动机关,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时辰。”
沈清鸢沉吟片刻:“用赤炎砂。”
“什么?”
“赤炎砂燃烧能释放巨大热能,足以驱动机关。”沈清鸢道,“虽属浪费,但如今是特殊时期。将库存的赤炎砂全数用上,应能支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够吗?”
“不清楚。”沈清鸢坦言,“但只能全力以赴。”
阿七不再多言,转身去筹备。沈清鸢则移步药房,着手炼制解毒丹与疗伤药。大战在即,药品储备必须充足。
她正忙碌时,风青鸢怯生生地走进来:“沈……沈姐姐,我能帮忙吗?”
沈清鸢抬头,望向这个与自己容貌有三分相似的女孩。风青鸢在漠北长大,从未涉足江湖,这几日的经历对她而言太过残酷。
“你会做什么?”沈清鸢温和地问道。
“我……我认得药材。”风青鸢声,“在漠北时,我帮牧人们采药治病。虽不懂高深医术,但基础的药材炮制我会。”
沈清鸢眼中一亮:“太好了,正缺人手。来,帮我研磨这些药材吧。”
两人一同忙碌起来。风青鸢确实熟悉药材,手法虽略显生疏,却学得很快。沈清鸢一边制药,一边留意着她,发现这女孩心思细腻,对药材有着生的亲和力——这或许正是药王血脉的特质。
“青鸢。”沈清鸢忽然开口,“你在漠北时,可曾发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风青鸢一愣,随即轻轻点头:“迎…我能感觉到药材的‘气息’,就像它们在‘话’一样。还有,我受伤后愈合得特别快,伤口半就能好。牧人们都我是‘被神祝福的孩子’。”
沈清鸢心中了然。快速愈合与对药材的敏感,都是药王血脉的特性。风青鸢的血脉纯度,或许比她预想的更高。
“青鸢。”她神色郑重地,“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此次毒狼王攻打清鸢阁,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你。你的血,是开启幽冥之门的关键。”
风青鸢脸色骤白:“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药王沈青的嫡系后人。”沈清鸢简要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与青鸢血脉的渊源,“所以,你必须藏好,绝不能露面。明白吗?”
风青鸢重重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坚定:“沈姐姐,我能做更多的事吗?我的血……如果有用,能不能用来帮你们?比如,炼制更强的解毒药?”
沈清鸢一愣,随即摇头:“不行,取血会损伤你的元气,而且太危险。”
“我不怕!”风青鸢抓住沈清鸢的手,“沈姐姐救了我,墨大哥为救我失去手臂,清鸢阁这么多人都在拼命,我也想帮忙,哪怕只有一点点。”
看着女孩眼中真挚的光芒,沈清鸢心中一暖。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但只能取极少量。而且我会教你一套心法,助你控制血脉之力,避免被外人感应到。”
“嗯!”
接下来的两,清鸢阁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机关日夜赶工,毒阵层层布设,各派弟子反复演练配合。沈清鸢则一边统筹全局,一边为墨铮疗伤,一边教导风青鸢心法。
第三,月圆之夜的前夜。
墨铮终于苏醒。他睁开眼,看到守在身旁的雨与沈清鸢,虚弱地笑了笑:“我睡了多久?”
“三。”沈清鸢扶他坐起,“感觉怎么样?”
墨铮活动了一下仅存的右臂,又内视了一番体内状况:“毒解了?这不可能,腐骨毒需要山雪莲……”
“用青鸢的血代替了。”沈清鸢低声道,“她的血脉纯度极高,一滴血便压制了毒性。再辅以其他药材,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墨铮愣住:“风青鸢?她……”
“她很勇敢。”沈清鸢将这几日的情况一一告知,“如今清鸢阁已准备就绪,只待明晚决战。”墨铮挣扎着要下床:“我要参战。”
“不行,你的伤……”
“我必须参战。”墨铮打断她,眼神坚定,“万枭因我而变成毒人,我有责任终结他。而且,毒狼王的目标是青鸢,我必须保护她。”
沈清鸢望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只得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可拼命。你的右臂是唯一的了,不能再失去。”
墨铮苦笑:“放心,我还想看着雨长大呢。”
这时,苏婉匆匆进来:“阁主,刚收到情报,毒狼王的人马已到五十里外!他们……他们还抓了十名江南孩童,是如果不开门交出风姑娘,就把孩子做成‘血爆蛊’,炸平清鸢阁!”
沈清鸢脸色骤变:“什么?!”
血爆蛊是狼部最恶毒的邪术之一,将活人制成行走的炸弹,引爆时血肉横飞,且蕴含剧毒,能污染大片土地。
“十名孩童……关在哪里?”
“就在毒狼王的营地里,有专人看守。”苏婉道,“我们的人尝试营救,但失败了,折了三个兄弟。”
沈清鸢握紧拳头。毒狼王这一招太毒了,用无辜孩童做要挟,让她投鼠忌器。
“必须救出那些孩子。”墨铮沉声道,“否则我们就算赢了,也会良心不安。”
“怎么救?”沈清鸢思索,“毒狼王必会重兵看守,强攻不行,潜入也难。”
一直沉默的风青鸢忽然开口:“沈姐姐,我……我有个想法。”
“你。”
“既然毒狼王要的是我,不如将计就计。”风青鸢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我假装投降,去交换那些孩子。等孩子安全了,你们再救我。”
“不行!”沈清鸢和墨铮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沈清鸢急道,“毒狼王一旦抓到你,立刻就会取血开幽冥之门,根本不会给你逃跑的机会。”
“那……那怎么办?”风青鸢无助道。
沈清鸢在房间里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忽然,她停住脚步:“有办法了。既然毒狼王要用血爆蛊威胁,我们就让他用不成。”
“什么意思?”
“血爆蛊需要活人炼制,而且需要时间。”沈清鸢眼中闪过冷光,“如果我们能在蛊术完成前,先救出孩子呢?”
“可怎么救?守卫森严……”
“用机关。”沈清鸢看向阿七,“阿七,清鸢阁有没有能远程操控的机关?比如,可以悄无声息挖地道的那种?”
阿七眼睛一亮:“有!‘穿山甲’,地下掘进机关,最多可挖三十丈地道,动静很。但需要准确知道孩子的位置。”
“这个交给我。”墨铮道,“我熟悉毒影门的营地布置,能推算出最可能关押孩子的地方。”
“好,就这么办。”沈清鸢拍板,“今夜子时行动。阿七带机关组挖地道,墨铮和我带精锐潜入接应。苏婉,你负责指挥全局,一旦我们得手,立刻发动佯攻,掩护我们撤退。”
“是!”
夜幕降临,清鸢阁内外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
子时,行动开始。
阿七带人悄悄出阁,在毒狼王营地外一里处启动“穿山甲”。机关如真正的穿山甲般钻入地下,泥土被无声压实,形成一条狭窄的地道。
沈清鸢和墨铮带着十名精锐,沿着地道前进。地道仅容一人爬行,黑暗中只有微弱的机关运转声。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预估位置。阿七操纵机关向上挖,在即将挖通时停下——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一旦挖通,可能会惊动守卫。
沈清鸢将耳朵贴在地道顶端,仔细倾听。上面有脚步声,还迎…孩子的啜泣声!
就是这里!
她打出手势,墨铮会意,抽出短剑。其余人也做好准备。
阿七最后操作,地道顶端无声打开一个缺口。沈清鸢第一个钻出,发现自己在一个帐篷的角落。帐篷里关着十个孩子,都被铁链锁着,有两个守卫在看守。
她立刻出手,金针射出,两名守卫无声倒地。墨铮和其他人随后钻出,快速开锁。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沈清鸢安抚惊恐的孩子们,“跟着这位叔叔,不要出声。”
孩子们虽然害怕,但求生本能让他们保持安静。墨铮带他们钻回地道,沈清鸢断后。
一切顺利。但就在最后一个孩子钻进地道时,帐篷外忽然传来喝问:“里面什么声音?”
糟了!
沈清鸢当机立断,冲出帐篷的同时撒出迷烟。外面四名守卫措手不及,纷纷倒地。但打斗声已惊动旁人,警报骤然响起!
“快走!”沈清鸢钻进地道,阿七立刻封死入口。
营地顿时大乱,毒狼王很快闻讯,勃然大怒:“废物!一群废物!给我追!”
可地道既已封闭,追兵根本无从寻迹。毒狼王面色铁青,忽然阴恻恻一笑:“以为救走孩子就赢了?沈清鸢,你未免太看我了。”
他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祭坛。祭坛之上,毒人万枭被铁链牢牢锁着,僵立不动如一尊雕像。
“万枭,该你登场了。”毒狼王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万枭额头,“去,杀光清鸢阁的人,把药王后人带回来。”
万枭缓缓睁眼,赤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人性。他猛地挣断铁链,发出一声非饶咆哮,朝着清鸢阁方向狂奔而去。
毒狼王望着他的背影,冷笑出声:“月圆之夜提前了,就在今夜!沈清鸢,我看你如何抵挡!”
清鸢阁内,沈清鸢刚安置好孩子们,便听到远处传来的咆哮。那声音凄厉如狼嚎,却又夹杂着人类的痛苦,在夜空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万枭。”墨铮面色凝重,“毒狼王提前发动进攻了。”
沈清鸢登上望月楼,眺望远方。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以惊饶速度朝清鸢阁冲来,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尘土飞扬——那是完全体的毒人,幽冥邪功的终极形态。
“传令下去,”她沉声下令,“所有机关启动,毒阵全开。决战……开始了。”
阁中警钟长鸣,众人迅速各就各位。
风青鸢走到沈清鸢身边,握住她的手:“沈姐姐,我们会赢的,对吗?”
沈清鸢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重重点头:“会的。因为正义,永不独校”
月光如水,洒在清鸢阁的青瓦白墙上。
远处,黑影已越来越近。
今夜,将决定太多饶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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