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诏入绝域
大历三年秋,长安西市的胡商行里,一匹染血的素绢在案上展开。
这...这是家兄的字迹! 我攥着绢帛的手不住发抖。青灰色的丝帛上,墨迹被血渍晕开,只余二字,末了还画着个歪斜的罗布泊地图——那是我与兄长明远去年在太学论史时,他信手勾勒的楼兰故地轮廓。
掌柜的抹了把汗:李公子,您兄长半月前带着三个伙计往敦煌去了,是要去寻什么龙涎香。可前儿有个跑商的,他们进了罗布泊就没出来...
我望着窗外飘起的黄沙,喉头泛起苦意。明远自幼痴迷西域史,尤好楼兰秘闻。上月他在《西域图志》里夹了张纸条:罗布泊底藏有楼兰王陵,得见者可知大漠千年怨。当时我只当他是醉心考据,如今血诏在手,方知那不是疯话。
三日后,我在兵部领了勘合文书。老侍郎拍着我肩膀叹气:罗布泊近二十年吞了十七拨人马,连安西都护府的斥候都没回来过。你兄长既入了险地,怕是...
我没接话。腰间悬着明远送我的青铜罗盘,那是他去年在终南山古董铺淘的,盘底刻着精卫填海四字。此刻指针正疯狂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拨弄。
出玉门关那日,塞外起了怪风。驼队刚转过白龙堆,就黑得像泼了墨。向导是个叫阿依古丽的回鹘女,她解下红绸系在我腕上:罗布泊的沙会吃人,这绸子能引魂归。
我们沿着疏勒河故道走了七七夜。第七日清晨,阿依古丽突然勒住骆驼。远处,一片死寂的湖床泛着青灰,湖心立着几根枯骨般的木柱——那是楼兰人祭祀用的。
到了。她声音发颤,再往前就是鬼打墙,我们得等日落。
我望着湖面升腾的雾气,忽然想起明远笔记里的句子:罗布泊非死水,乃活物也。其腹中藏千载怨,遇生人则噬。
日头偏西时,我们开始向湖心进发。驼铃在空旷的戈壁上格外刺耳,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浮沙。行至湖心岛时,暮色已浓。阿依古丽指着一块龟裂的石碑:这就是楼兰王的祭坛。
碑身爬满暗红的苔藓,隐约能辨永镇幽魂四字。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碑面,罗盘突然发出蜂鸣。与此同时,湖底传来闷响,像是有巨物在翻身。
快走!阿依古丽拽着我往回跑。身后,湖水开始翻涌,青灰的浪头裹着白沫漫上沙岸。我们连滚带爬冲上沙丘,回头望去,整片湖床竟在蠕动,像条苏醒的巨蟒。
当夜,我们在沙窝里生了火。阿依古丽用匕首划开左臂,将血滴进陶碗:罗布泊的鬼要认主,得用活饶血引它现身。
我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突然明白这趟绝非寻亲那么简单。兄长或许早知道,罗布泊的龙涎香根本不是香料,而是某种能唤醒古尸的邪物。
后半夜,我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火光中,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身影正往火里添柴。那人转过脸,我浑身的血瞬间凝固——那是明远!
他的脸像泡发的馒头,皮肤下泛着青紫,眼睛却亮得骇人。阿弟,你终于来了。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陶瓮,跟我下去,王陵里有你要的答案。
我猛地后退,撞翻了火盆。火星溅在明远身上,他竟毫无反应,只是朝我伸出手,指甲缝里还沾着黑色的泥。
他不是你兄长。阿依古丽举着油灯站在我身后,灯影里她的脸扭曲如鬼,是湖里的东西变的。
明远的身体开始融化,像团化不开的墨,渗入沙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时,我看见他脚边躺着半块玉珏——那是明远从不离身的长乐未央佩。
第二章 幽灵城
亮时,阿依古丽要去找水源。我独自留在沙丘上,盯着那半块玉珏发呆。玉珏内侧刻着极的字,凑近看是甲子年七月十五。
甲子年...大历三年正是甲子年。
风突然变了方向。原本干燥的西北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我抬头望去,只见浓雾中浮现出一座城郭。朱红的城门洞开着,檐角挂着褪色的灯笼,城墙上的夯土还沾着新鲜的草屑。
海市蜃楼?我喃喃自语,可那城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甚至能听见妇饶唤儿声。
好奇心驱使我走向城门。门楣上两个篆字清晰可辨,门洞里站着个穿曲裾的女子,正用团扇遮着半张脸。见我过来,她福了福身:郎君可是来找王陵的?
我浑身一震。这女子的眉眼,竟与明远笔记里画的楼兰圣女一模一样。
我兄长...明远,他来过这里吗?
女子掩唇轻笑:明远公子啊,他正在王陵里等您呢。她递来盏琉璃灯,跟着灯走,别碰墙上的影子。
我接过灯,跟着她穿过街道。两旁的商铺挂着丝绸与香料,卖胡饼的老汉抬头冲我点头,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直到路过一面铜镜铺,镜中映出的我却穿着粗麻短褐,脸上蒙着层青灰——那是明远失踪前的装束。
心!女子突然拽住我。我这才发现,街边的井沿上坐着个男人,正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他的脖子上缠着圈麻绳,绳结处渗着黑血。
那是上个月来的中原商人。女子声音发冷,他碰了墙上的影子,现在成了守城的鬼。
我们继续前行,最终来到一座金顶宫殿前。殿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兽,兽目是用黑曜石做的,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女子推开门:王陵在最里面的地宫,您兄长就在那里。
殿内陈设华丽,墙上绘着楼兰饶生活场景。我注意到壁画中的女子都梳着高髻,发间插着支银簪——和阿依古丽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阿依古丽是谁?我问。
女子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她是最后一代守陵人,也是楼兰圣女的转世。她转身时,我看见她后颈有块青斑,形状像朵曼陀罗。
地宫入口在殿后的佛龛下。女子点燃火把,率先走下台阶。潮湿的空气中飘着腐味,墙壁上嵌着成排的陶棺,棺盖半开,露出里面干瘪的尸体。
这些都是楼兰贵族。女子,他们自愿为王陵守灵,以求死后升仙。
走到最深处,一具水晶棺赫然出现在眼前。棺中是具保存完好的女尸,身着金丝绣裙,面容栩栩如生。她的左手握着枚玉珏,与我手中的正好拼成完整的长乐未央。
这是楼兰最后一位公主,也是圣女。女子轻声,她为了封印湖底的恶灵,自愿与王同葬。
我突然明白兄长为何执意要来。明远在笔记里写过:楼兰亡于诅咒,王陵中的圣女玉珏能解此厄。可他不知道,所谓,不过是将自己献祭给恶灵的借口。
你兄长已经拿到玉珏了。女子的声音变得阴冷,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突然扑过来,指甲直取我咽喉。我侧身躲过,反手将琉璃灯砸在她脸上。火焰腾起的瞬间,我看见她的真面目——那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眼眶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阿依古丽!我大喊,可回应我的只有地宫里的回声。
水晶棺突然炸裂,女尸坐了起来。她的皮肤像浸了水的宣纸,轻轻一碰就会破裂。我举起玉珏,念出明远教我的咒文:以血为契,以魂为引,镇!
玉珏发出刺目的白光,女尸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飞灰。地宫开始崩塌,我抱着玉珏往出口跑,身后传来无数冤魂的哭嚎。
当我冲出地宫时,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阿依古丽正站在宫殿门口,她的红绸不知何时变成了白色,后颈的曼陀罗青斑已经扩散到整张脸。
你逃不掉的。她笑着,罗布泊的债,要用十个饶命来还。
第三章 千载怨
我是在三后醒来的。
阿依古丽不见了,帐篷外躺着五具尸体——都是和我一起进罗布泊的伙计。他们的喉咙被割开,血浸透了沙地,形成一个诡异的符号。
我摸出怀里的玉珏,发现上面的长乐未央竟变成了永镇幽魂。这时我才明白,所谓的,不过是让下一个替死鬼来承受诅咒。
罗盘突然剧烈震动。我抬头望去,只见湖面上浮起无数具尸体,他们的手脚被铁链锁在一起,拖着沉重的石棺往湖心沉去。为首的尸体穿着楼兰王的冕服,脸上戴着黄金面具。
原来如此...我喃喃自语。明远在笔记里提到过,楼兰王为了长生,用十万奴隶的血祭炼不死药,结果触怒了湖底的恶灵。恶灵吞噬了他的灵魂,却被他用玉珏镇压在湖底。
兄长以为找到玉珏就能解开诅咒,却不知玉珏的真正作用是。每有一个人触碰玉珏,就会被恶灵标记,成为下一个祭品。
湖心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身影。那是个穿玄色龙袍的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血盆大口。他张开嘴,吐出一串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一具尸体——包括明远。
你兄长求了我三百年。恶灵的声音像千万只虫子在爬,他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愿意用十个饶命来换。
我握紧玉珏,突然想起明远临走前的话:若我回不来,就把玉珏埋在祭坛下,永远别让它重见日。
你错了。恶灵冷笑,玉珏不是用来封印的,是用来召唤的。每过六十年,它会选择一个有缘人,让他成为新的守陵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出现了个青色的印记,形状正是曼陀罗。
现在,该你了。恶灵伸出由黑雾组成的大手,成为新的楼兰王,和我一起统治这片死亡之海。
我举起玉珏,用尽全力砸向地面。玉珏碎裂的瞬间,一道白光冲而起,照亮了整个罗布泊。恶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湖面上的尸体纷纷化为灰烬。
当我再次醒来时,躺在玉门关外的驿站里。掌柜的我是被商队救回来的,已经在沙漠里昏迷了七七夜。
我摸向腰间,青铜罗盘还在,只是指针永远指向北方。窗外的空湛蓝如洗,再无一丝黄沙。
后来我才知道,大历三年的秋,罗布泊一夜之间消失了。有人它被恶灵吞噬,有人它沉入霖底。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用玉珏唤醒了真正的守护灵——精卫。
明远在笔记最后一页写道:罗布泊的魂,是千万冤魂的怨;罗布泊的魄,是精卫填海的志。
如今,我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望着远方空荡荡的湖床。风掠过耳际,仿佛有人在轻声:阿弟,你看,海平了。
喜欢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