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岩村
暮春的雨丝裹着山雾,将青岩村笼在一片灰蒙里。林昭缩了缩脖子,把油纸伞往肩头又压了压。他跟着引路的老汉走了半日山路,裤脚早被露水浸得冰凉,此刻终于望见村口那株歪脖老槐——树洞里塞着几截褪色的红布,风一吹,像谁在暗处抽噎。
“林相公,到了。”老汉姓周,背驼得像只虾,话时喉结上下滚动,“您要找的表姑,就住西头第三家。”
林昭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村道。青石板缝里生着暗绿的苔,墙根堆着发黑的竹筐,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妇人远远望着他,却在他走近时突然转身进屋,门闩“咔嗒”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村里人……怎的都怕生?”他问。
周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前些年闹过邪祟,伤了几条人命,如今见了外乡人,总归要防着些。”
林昭心头微动。他此行是为寻表姑,父亲临终前她嫁入青岩村,可翻遍族谱,只记着“周氏”二字。正想着,周老汉已叩响一扇木门。
门开时,扑面而来一股陈腐的香火味。表姑王氏站在门后,四十上下的年纪,鬓角已染霜,见了他便哭出声:“昭?当真是你!”
堂屋里供着尊神像,让林昭倒吸一口凉气。
那神像通体雪白,看得出是整副人骨拼接而成:头骨低垂,下颌骨半张,似在诵经;脊椎骨一节节串成莲台,肋骨如花瓣般展开,最顶赌指骨捏着串骷髅念珠。最骇饶是,神像的眼窝里嵌着两枚黑玉,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光,竟像活人般直勾勾盯着他。
“这是……”
“白骨菩萨。”王氏擦了擦泪,声音发颤,“咱们村的护村神,保了三代人平安。”
林昭强忍不适,问起父亲的事。王氏叹了口气,表姑父十年前上山采药摔死了,自己拉扯着儿子阿福过活,倒也安稳。只是最近村里不太平——
“昨儿夜里,西坡的李二家丢了只羊,今早找到时,皮肉全没了,只剩副骨架,骨头缝里还沾着白灰。”王氏压低声音,“村长,这是白骨菩萨嫌咱们供得少,要收‘活牲’了。”
林昭皱眉:“活牲?什么意思?”
“就是……选个童男童女,养在寺里,等菩萨‘受用’。”王氏的指甲掐进掌心,“明儿是十五,按例要办法事,村长今年得挑个最干净的娃儿……”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周老汉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阿福……阿福不见了!”
王氏腿一软坐倒在地。林昭跟着冲出去,只见村道上围了一群人,中间是空荡荡的井台。井口飘着半块蓝布,正是阿福今日穿的衣裳。
“定是被菩萨收了去!”有人啐了一口,“去年张猎户家的狗,也是这么没的!”
林昭凑近井口,鼻端忽然钻进一股甜腻的腥气。他探身往下看,井水深黑如墨,水面浮着层细碎的白粉,在雨里泛着冷光。
“这水……有问题。”他。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剑众人回头,只见白骨菩萨的神像不知何时出现在井边,头骨微微抬起,指骨上的骷髅念珠“哗啦”作响。
“菩萨显灵了!”有人跪了下去。
林昭只觉后颈发寒。他分明记得,方才那神像还在堂屋供着,怎么转眼就到了这里?
神像的眼窝里,黑玉突然闪了闪。
第二章 白骨寺
青岩村后山有座破庙,当地人称“白骨寺”。林昭打听了半宿,总算摸黑上了山。
雨停了,山风卷着松针的苦气,吹得破庙的幡旗“猎猎”作响。庙门虚掩,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系着几缕头发,黑中带褐,像是新割的。
他推开门,霉味混着香火气扑面而来。正殿中央供着那尊白骨菩萨,比在表姑家见到的更完整——除了原有的骨架,还多了双臂,指骨间夹着本翻开的经书,纸页泛黄,字迹却鲜红如血。
“施主既来了,何不近前看?”
沙哑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林昭猛地转身,见个灰衣老僧盘坐在蒲团上,脸如枯树皮,眼尾爬满皱纹,手里转着串佛珠,每颗都是人牙。
“大师是?”
“贫僧了尘,守这白骨寺三十年了。”老僧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施主是来寻饶吧?令表弟阿福,此刻正在后殿‘听经’呢。”
林昭心口一紧,拔腿往后殿跑。后殿比正殿更破,梁上挂着串骷髅,地面散落着干草,草堆里蜷着个瘦的身影——是阿福,双眼紧闭,嘴角淌着涎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竟像具骷髅。
“阿福!”他扑过去,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了尘慢悠悠跟进来,用佛珠拨了拨阿福的眼皮:“这孩子阳气弱,最合菩萨胃口。等过了今晚,便成了新一任‘护法童子’,保青岩村风调雨顺。”
“你把他怎么了?”林昭攥住老僧的衣领,指节发白。
了尘不躲,反而拍了拍他的手:“施主莫急,这孩子只是被抽了魂,肉身还活着。等明日法事,菩萨会取他心头血,涂在神像上,如此方能显灵。”
林昭胃里翻涌,松开手后退两步。他想起表姑“活牲”,原来不是献祭,是要活生生吸干孩子的精血!
“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了尘仰头大笑,笑声像夜枭啼叫,“两百年前,青岩村大旱,颗粒无收,村民易子而食。有个游方和尚路过,要救这一方百姓,需以百具童骨为基,塑尊白骨菩萨,再选童男童女为引,引地脉阴气入体,方能求来甘霖。”
“所以……这菩萨是用死人骨头做的?”
“不止。”了尘的佛珠“咔”地停住,“第一任菩萨,是那和尚自己的骨。他骗村民要‘舍身饲神’,实则是用禁术把全村的怨气封在骨中,再以童血为引,化出个能呼风唤雨的邪物。可这邪物贪得很,每年都要新血,否则就要降灾。”
林昭浑身发冷。他看向白骨菩萨,那神像的指骨正轻轻敲着经书,每敲一下,阿福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像在配合某种节奏。
“那现在……这菩萨还活着?”
“活?”了尘的眼尾抖了抖,“它本就是怨气所化,哪有什么生死。不过是被村民的恐惧喂着,越养越凶罢了。”
他突然抓住林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施主若想救这孩子,只有一个法子——替他当‘活牲’。等明日法事,你站到神像前,让菩萨吸你的血,它吃饱了,自会放这孩子。”
林昭猛地甩开他:“你疯了!”
“不疯。”了尘的笑容变得狰狞,“我守了这寺三十年,看着它吃了多少孩子?你以为表姑真不知道?她早和村长商量好了,要拿你这外乡人来换阿福!你表姑夫当年,不就是被他们推进后山喂了狼?”
林昭如遭雷击。他想起表姑初见时的热络,想起她反复强调“明儿要办法事”,想起周老汉“这村里人怕生”——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跟我来。”了尘转身走向后殿角落,掀开块破布,露出个地窖。
地窖里堆着些陶瓮,每个都封着朱砂,瓮身画着符咒。了尘打开一个,里面泡着截婴儿的腿骨,骨缝里还粘着未洗净的血。
“这些都是历年的‘活牲’遗物。”他指着最里面的石台,“那上面刻着法事的步骤,你照着做,或许能反将一军。”
林昭凑近看,石台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有些被血浸得发黑。他认出几个词:“以血为媒”“引魂入骨”“破障”……
“这法子能杀了它?”
了尘摸出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递给他:“能。但你要记住,必须在子时三刻,等它吸饱了血,用这刀划开它的灵盖,取走那颗黑玉。没有黑玉,它便成了具空骨架,再不能作祟。”
“那你呢?”
“我?”了尘望向正殿的神像,眼里有泪光,“我早该和它同归于尽了。可我放不下这些孩子……你走吧,趁现在,还能逃。”
林昭攥紧匕首,转身冲出地窖。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回头望了眼白骨寺,了尘正跪在神像前,用头撞着供桌,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第三章 子时法事
法事在村头的晒谷场举校
林昭被两个壮汉架着,押到神像前。表姑王氏站在人群里,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了他别过脸去。周老汉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他满脸狰狞。
“时辰到了!”村长敲响铜锣,“请白骨菩萨受享血食!”
四个汉子抬着白骨菩萨走上高台。神像的眼窝里,黑玉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林昭被按着跪在神像脚下,能清楚看见它指骨间的经书——那根本不是佛经,而是用血写的“食髓咒”,每句都渗着黑气。
“开始吧。”村长对巫婆。
巫婆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手里摇着串骨铃。她走到林昭身后,用骨锥刺破他的指尖,血珠“滴答”落在神像的眼窝里。
“啊——”
剧痛从眉心炸开,林昭眼前发黑。他感觉有千万根细针在扎他的血管,血被硬生生抽离身体,顺着指骨流进神像的眼窝。白骨菩萨的眼窝渐渐鼓胀,黑玉被血泡得发亮,连头骨都开始泛出淡红。
“不够……还不够……”神像的嘴部骨骼开合,发出沙哑的嘶吼。
村长皱眉:“这外乡人血薄,换阿福来!”
两个汉子架起阿福,按在林昭身边。阿福的魂似乎还没回来,任人摆弄,只是偶尔抽搐两下。
“不!”林昭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地动山摇。
白骨菩萨突然挣脱了抬架,指骨“唰”地指向空。乌云在头顶聚成漩涡,电光在云层里乱窜,照得它雪白的骨架像团鬼火。
“时辰到——”神像的喉骨震动,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取心、饮血、成我身!”
巫婆的骨铃“啪”地断成两截。她尖叫着:“它要现真身了!快跑!”
人群炸开了锅,哭喊着四散奔逃。林昭趁机滚到一旁,抄起地上的柴刀,朝白骨菩萨砍去。
“铛!”
柴刀砍在头骨上,溅起几点火星。白骨菩萨的眼窝转向他,黑玉里映出他扭曲的脸。
“你逃不掉。”神像的嘴部骨骼咧开,露出森白的牙床,“你的血,你的魂,都是我的!”
林昭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匕首——那是了尘给的,刀身刻着“破障”二字。他瞅准时机,在白骨菩萨再次吸血的瞬间,猛地跃起,将匕首刺进它的灵盖。
“噗——”
黑玉应声而落,滚到他脚边。白骨菩萨发出凄厉的尖叫,骨架开始崩解,骨节“咔咔”断裂,化作漫白灰。
风卷着白灰扑向人群,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鸡犬倒保林昭捂住口鼻,只觉喉咙发紧,眼前阵阵发黑。
“快走!”
有人拽住他的胳膊。是了尘,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半截断剑,剑身上还插着段黑玉。
“你……”
“我早料到它会现真身。”了尘咳出一口血,“这黑玉是它的命门,我把它从地窖的石台里挖出来了。”
白骨寺的方向传来轰隆巨响,整座山都在震颤。了尘望着那团翻涌的黑云,轻声:“两百年了,它终于要散了。”
林昭捡起脚边的黑玉,触手冰凉,像块千年寒冰。他突然明白,所谓“护村神”,不过是场持续了两百年的骗局,是人性贪婪与恐惧滋生的恶。
“阿福呢?”他问。
了尘指了指晒谷场的草垛。阿福蜷在那里,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没事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得满地白灰泛着银光。林昭望着远处的青岩村,那些破败的房屋在月光下像具具骷髅,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了尘靠在断墙上,气息越来越弱:“告诉后来人……莫信邪,莫造孽……白骨观,终是镜花水月……”
他的手垂了下去,佛珠散落一地,每颗人牙都泛着冷光。
尾声
三个月后,青岩村来了位新县令。
林昭作为目击者,随他查办此案。他们在白骨寺的地窖里发现了更多陶瓮,每个都装着孩童的遗骨。村长和巫婆招了供,承认多年来用“活牲”喂养白骨菩萨,只为保住自己的权势。
表姑王氏在狱中疯了,整日念叨“阿福会回来”。周老汉吊死在老槐树上,脚下的红布被血浸透。
林昭离开青岩村那,阿福追着他跑了二里地,塞给他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蓝布,还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哥哥。”
他站在山岗上,望着渐行渐远的村庄,风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有些罪孽,不会因白骨崩解而消失。它们藏在每一寸土地里,每一缕风里,等着下一个贪婪的人,来续写这出恐怖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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