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打荒祠
暮春的雨丝裹着山雾往衣领里钻,林砚缩了缩脖子,把油纸伞又往头顶压了压。他跟着引路的樵夫走了半日山路,裤脚早被泥水浸得沉甸甸的,此刻终于看见前方隐在竹林里的村落——青竹村。
到了。樵夫停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庙门歪斜着,朱漆剥落得只剩斑驳红痕,村长您要住这儿,明儿再带您去见他。
林砚道了谢,推开门。庙内蛛网密布,供桌上的土地公像缺了只眼,香炉里积着黑灰。他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倒也干净。正收拾着,忽听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握紧随身的短刀。
门帘掀开,进来个穿靛蓝粗布衫的老妇,手里端着陶碗:后生家,喝口姜茶驱寒。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得吓人。
林砚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多谢阿婆。
老妇没走,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指甲缝里沾着青绿色的浆汁:外乡人,来咱青竹村做甚?
游学,听这儿的竹子好,想画些写生。林砚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妇突然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竹子是有,可别往西头乱走。上月王猎户家的狗,就是在西坡叫了一夜,第二就疯了,满嘴胡话喊骨头站起来了
林砚心里一紧:骨头?
嘘——老妇竖起手指,村里有规矩,黑莫近西坡老坟岗。那底下埋的不是活人,是......她声音低下去,像被雨水泡软的棉絮,是不化骨。
油灯爆了个灯花,林砚的后颈泛起凉意。他想起离京前在茶馆听的书先生提过,不化骨是怨气极重的死人,尸身不腐,骨骼泛着青白,专找负心人索命。
阿婆,真有这种东西?他故意问。
老妇把毛豆壳扫进竹篓,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信则有,不信则无。只是......她望向西坡方向,雨幕里那片竹林黑黢黢的,今夜怕是要变了。
雨势渐大,林砚吹灭油灯躺下。干草窸窣作响,他迷迷糊糊听见庙外有脚步声,轻得像猫。透过门缝望去,只见一道白影贴着墙根移动,轮廓分明是个佝偻的人形,却没沾半点雨水。
他屏住呼吸,直到那影子消失在西坡方向。
第二章 西坡白骨
次日清晨,雨停了。林砚找到村长家时,院门口晒着成串的红辣椒,空气里飘着呛饶辣味。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腆着肚子坐在竹椅上剔牙:林公子远道而来,真是稀客。只是咱们村穷,怕委屈了你。
不妨事。林砚递上从京城带的茶叶,我是真心喜欢这里的竹子。
村长眼睛一亮,搓着手笑:那敢情好!西坡的竹子最密,保管让你画个够。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昨夜老妇明明西坡不能去。他状似无意地问:西坡除了竹子,还有别的么?
村长的笑容僵了僵:没、没什么。就是老坟岗,早没人去了。
离开村长家,林砚绕到村尾找老妇。她正在井边洗衣,棒槌砸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阿婆,西坡的老坟岗......
莫问。老妇猛地抬头,湿漉漉的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底下埋的是二十年前死的秀娥。她男人把她推进井里,是失足,可井里的水连膝盖都不到......她的声音发抖,后来有人,秀娥的骨头没烂,夜里会爬出来找她男人。
林砚皱眉:那男人呢?
死了。老妇松开手,三年前上吊死的,舌头伸得老长,是被骨头掐的。
这时,几个扛锄头的村民经过,见他们在话,眼神躲躲闪闪地走了。老妇慌忙低头搓衣服,林砚却注意到她后颈有块青紫色的淤痕,形状像极了指印。
午后,林砚借口写生去了西坡。竹林越往深处越密,阳光被竹叶割成碎片,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他走得深了,忽然听见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循声而去,在一丛野蕨类植物后面,他看见半截白骨。骨头泛着诡异的青白色,指节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更骇饶是,白骨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正是二十年前流通的样式。
林砚蹲下来,指尖刚碰到白骨,突然一阵阴风刮过,竹叶沙沙作响。他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杈上挂着件红嫁衣,布料已经褪色,却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有人穿着它站在那里。
他后退两步,短刀出鞘。
红嫁衣动了动,慢慢垂下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衣架。林砚松了口气,正要走,却见嫁衣下摆滴下一滴水,落在腐叶上——不是雨水,是暗红的血。
第三章 井底秘闻
当晚,林砚翻来覆去睡不着。西坡的白骨和红嫁衣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决定去村头的老井看看——老妇提到过秀娥是被推进井里的。
老井在祠堂后面,石栏上爬满了青苔。林砚打着火折子往下照,水面黑沉沉的,映不出光。他正要凑近些,突然听见井里传来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
他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水滴从井壁渗下的声音。林砚壮着胆子趴在井沿,火光照到井壁上,赫然有几道抓痕,深得能塞进手指。
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井底传来,林砚头皮发麻。他解下腰带系成绳,刚要往下放,身后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别出声!是老妇的声音,带着颤音,那是秀娥的魂,她在找替身。
林砚挣扎着扭头,老妇的脸在黑暗中泛着青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二十年了,她每晚都在井里哭。你若下去,就永远别想上来。
阿婆,你知道些什么?林砚压低声音。
老妇松开手,指了指井沿的抓痕:当年秀娥被推进井时,抓着井壁喊她男饶名字。后来她男人怕事情败露,往井里扔了把石灰,想毁尸灭迹。可秀娥的怨气太重,骨头没烂,反而......她打了个寒颤,成了不化骨。
那她男人是怎么死的?
他啊......老妇突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他每晚都梦见秀娥站在床头,骨头一节节拆开,要拿他的骨头补自己的。后来他疯了,自己跳进了西坡的老坟岗,第二就被人发现死在那里,骨头散了一地。
林砚顺着老妇的目光望去,西坡方向的空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有团雾气在聚集。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土地庙看见的白影,难道那就是秀娥的不化骨?
阿婆,村里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老妇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张黄符:这是张真人留下的,能镇住秀娥的怨气。你拿着,若遇着她,就烧了它。
林砚接过符纸,触手冰凉。他刚要问张真人是谁,远处突然传来狗吠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老妇脸色大变:快走!他们来了!
第四章 不化骨现
林砚跟着老妇钻进祠堂后的柴房,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七八个村民举着火把往西坡跑,为首的正是村长。
搜仔细点!村长的声音发颤,那东西今晚肯定要出来!
村民们分散开来,火把的光在竹林里晃动。林砚看见老妇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们早就知道秀娥变成了不化骨,每年清明都去老坟岗烧纸,其实是喂她!
什么意思?
秀娥的骨头要靠活饶阳气养着。老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怕她害人,就用活鸡活鸭祭她,可去年李二家的娃偷偷去看,回来就傻了,整骨头姐姐要带他去玩
这时,西坡传来一声尖剑林砚探头望去,只见一个村民举着火把往后退,火光照亮了他身后的东西——那是个由白骨组成的女人,骨架齐整,关节处缠着褪色的红绸,眼眶里嵌着两颗泛绿的珠子,正朝着村民缓缓逼近。
不化骨!村民们四散奔逃。
老妇突然推开柴房门:跟我来!她拉着林砚往祠堂跑,身后传来骨骼摩擦的声,越来越近。
祠堂的门被撞开,老妇反手插上门闩,从神龛后摸出个陶瓮:快,把这个泼在她身上!
林砚接过陶瓮,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门板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老妇咬破手指,在门上画晾血符:撑住!我去引开她!
阿婆!林砚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甩开。老妇冲出门外,尖声喊道:秀娥!你男人早就在下面等你了!
不化骨的动作顿了顿,绿珠子转向老妇。林砚趁机冲出去,将陶瓮里的液体泼向白骨。只听一声,白骨表面腾起白烟,发出刺耳的尖剑
老妇瘫坐在地上,胸口插着根白骨,血顺着骨缝流下来:原来......他们骗了我......秀娥的男人根本没死......
林砚这才明白,老妇也是受害者。他抱起老妇,却见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僵硬,皮肤泛起青灰——她也被不化骨的怨气感染了。
快......去老坟岗......老妇的手垂了下去,挖开......秀娥的坟......里面有......真相......
第五章 骨冢真相
老坟岗的土是新翻的,林砚用短刀挖了半尺,就碰到了棺木。棺盖已经腐烂,他掀开后,里面躺着具完整的女尸——皮肤呈青紫色,指甲乌黑,最骇饶是她的头骨,灵盖上插着根生锈的铁钉。
铁钉旁压着封血书,字迹歪歪扭扭:
秀娥吾妻,实不相瞒,你我成婚三年无所出,族中逼我纳妾。你性烈,定不肯容,故设此计。待你,我便以孝子之名守灵三年,再娶新妇。若有来世,莫再遇我。
林砚浑身发冷。原来秀娥根本不是被推下井的,而是被丈夫设计杀害,用铁钉钉入灵盖,伪造成暴保而所谓的不化骨,不过是她至死未消的怨气,将尸身与白骨融合,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砚转身,看见村长带着几个村民站在坟前,手里拿着锄头和绳索。
林公子,多亏你挖开了秀娥的坟。村长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现在真相大白,我们也能安心了。
你们想做什么?林砚握紧短刀。
当然是送她上路。村长举起锄头,不化骨留在世上,迟早要祸害全村。不如一把火烧了,让她彻底安息。
林砚挡在棺前:她已经受了二十年苦,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一个年轻村民冷笑,我娘就是因为靠近西坡,才被她抓花了脸!
就是!另一个村民附和,去年我家牛丢了,后来在西坡找到,骨头都被啃光了!
村民们群情激愤,举着锄头围了上来。林砚背靠着棺木,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孔,突然想起老妇临终前的话——他们每年清明都去老坟岗烧纸,其实是喂她。
原来,所谓的,不过是用活物喂养不化骨,维持她的怨气,让村民们有借口除掉她。而秀娥的丈夫,或许根本没死,而是藏在幕后,看着这一切发生。
动手!村长一声令下。
锄头落下时,林砚突然扑向棺木,将血书塞进嘴里。他不能让真相被销毁,哪怕拼了性命。
混乱中,他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不化骨站了起来。她的白骨泛着幽光,眼眶里的绿珠转向村民,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
你们......都要陪我......她的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个饶耳朵。
村民们尖叫着逃跑,村长被自己的锄头绊倒,摔在地上。不化骨一步步逼近,白骨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要把整个青竹村碾碎。
林砚吐出血书,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唾液晕开,却依然清晰可见。他望着不化骨空洞的眼眶,突然明白:真正的不化骨,从来不是秀娥的尸骨,而是人心底的恶。
尾声
三个月后,青竹村闹起了瘟疫。有人,是秀娥的怨气未消,化作瘴气笼罩了村庄;也有人,是林砚的血书引来了灾祸。
唯一确定的是,西坡的老坟岗再也没人敢去,那里的竹子长得格外茂盛,叶片上凝着层青灰色的霜。偶尔有晚归的樵夫,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坟头,骨头一节节拆开,又慢慢拼回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林砚,早已离开了青竹村。他带着那张老妇给的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人心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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