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犷的盘问声与沉重的脚步声虽已远去,沉入楼下混杂的市井喧嚣,却如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二楼这间简陋的竹楼房间内,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毫不掩饰的、带着搜查与敌意的气息,与竹木的霉味、河汊的水汽混在一起,绷紧了每一寸神经。
蓝忘机静立门后,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玉雕,唯有按在避尘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出一丝内敛的杀机。直到楼下彻底恢复原先的嘈杂,他才缓缓松开剑柄,转身。
魏无羡已经重新靠回床头,脸色比刚才更差,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强行提防戒备,牵动了体内伤势与手臂残余的“墟浊”,此刻正咬紧牙关,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阴寒刺痛。江宓紧紧挨着他,手握着他未受赡左手,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紧张。
“是冲我们来的。”魏无羡喘息着,声音低哑,“云泽集那边的尾巴,果然伸过来了。上头严令……看来惦记咱们的,不止一方。
蓝忘机走到窗边,借着竹帘缝隙,目光锐利地扫向外面的河汊与对岸竹林。河汊水面平静,竹影摇曳,看不出明显异状。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不算高明、却足够执着的窥探目光,自楼下某个角落,时不时地扫过这栋竹楼,尤其是他们这间房的窗户。对方没有强闯,是顾忌簇主人“鬼手刘”,还是在等待时机、确认目标?
“簇已暴露。”蓝忘机放下竹帘,转身看向魏无羡,“你伤势不宜挪动,但更不宜久留。
魏无羡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听你的。怎么走?楼下那俩可盯着呢。我这腿脚,现在翻窗都够呛。
蓝忘机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房间后窗外的狭窄河汊上。水不深,但足够一条船通过。竹楼临水而建,后墙下方就是水面。“从水路走。入夜后。
魏无羡看向窗外,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眉头未展:“船呢?咱们可没准备。
“我来解决。”蓝忘机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走到床边,再次检查魏无羡手臂的情况,又渡入一缕青霖之力暂时压制浊气的躁动,“你尽可能调息恢复。宓儿,”他看向江宓,“若察觉任何不对,或有人靠近房门,立刻用源髓示警。
江宓用力点头,脸紧绷:“宓儿知道!
蓝忘机不再多言,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更多灵力,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以及入夜后的行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楼下偶尔传来酒客的喧哗、掌柜的咳嗽,还有那两道窥探目光主人故作自然地走动与低声交谈。竹楼老旧,隔音极差,那些声音清晰可闻,反而成了某种另类的背景音,衬托出二楼房间内越发凝重的气氛。
日头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竹帘缝隙,在室内投下道道斑驳的光影,又逐渐黯淡,最终被暮色吞没。野津渡的夜晚降临得似乎比别处更快,也更沉。河汊对岸的竹林化作一片浓墨般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远处水面飘摇,如同鬼魅的眼睛。
楼下大堂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和更加喧嚣的划拳行令声传来,反而让楼上的寂静显得更加突兀而危险。
魏无羡在药力与自身调息下,勉强恢复了一些气力,但手臂的阴寒感依旧顽固,稍微动一下便钻心地疼。他不敢深睡,保持着半清醒的警惕。江宓一直没睡,抱着源髓,大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警惕地转动,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戌时末(约晚上九点),楼下大堂的喧闹达到了顶峰,又渐渐回落。一些醉醺醺的客人陆续离去,或回房休息。那两道窥探的目光,也似乎因为长时间的枯燥监视而变得有些松懈,间隔时间变长。
就是此刻。
蓝忘机倏然睁眼,眸中冰蓝光泽一闪而逝。他起身,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河面夜风带着水腥气灌入,更添寒意。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附近水面没有船只或异常动静。
“走。”他低声道,回到床边,将一张薄被裹在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的江宓身上,将他抱起。然后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和眩晕,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右臂的沉重与阴冷让他几乎失去平衡。
蓝忘机空着的一只手稳稳扶住他,低声道:“忍一下。
话音未落,他一手抱着江宓,一手揽住魏无羡的腰,足下轻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从后窗飘然而出,落入下方漆黑冰冷的河汊之中!
入水瞬间,蓝忘机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的水蓝色光晕——“定波”碎片的力量被轻微引动,不仅托住了三人,更奇妙地抚平了他们入水时本该激起的水花与涟漪,仿佛他们本就是河水的一部分。
河水冰冷刺骨,魏无羡被冻得一个激灵,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江宓也被冷水激得浑身一颤,但被蓝忘机紧紧护在怀里,又有源髓微光护体,勉强支撑。
蓝忘机辨明方向,借着“定波”之力对水流的微妙感知与引导,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带着两人,紧贴着岸边竹楼的阴影,朝着河汊下游、远离野津渡主码头的方向,迅速潜校
竹楼二楼房间的后窗,在他们离开后,被蓝忘机以一道巧劲虚掩上,从外面看,一时难以察觉异常。
然而,就在他们潜入水中,向下游行不过十数丈,刚刚离开竹楼后方视野范围的刹那——
“砰!
一声剧烈的撞击爆响,猛然从他们刚刚离开的竹楼二楼传来!紧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掌柜惊怒地喝骂,以及之前那两道窥探者气急败坏的怒吼!
“人跑了!从后窗跑的!快追!
“放信号!通知下游拦截!
显然,楼下的监视者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或者只是例行检查,发现了房间内的异常——或许是过于安静,或许是感觉到了灵力残余的波动,又或许只是时间到了,失去了耐心——竟选择了强闯!
数道颜色各异、带着探查或追踪性质的法术灵光,如同烟花般从竹楼窗口迸射向夜空,照亮了附近一片河面。同时,急促的脚步声和破空声朝着河汊方向追来!
暴露了!而且比预想得更快!
蓝忘机眸光一寒,瞬间加快了下潜和行进的速度!水蓝色光晕被他催动到极致,不仅隐匿行踪,更在身后水流中留下数道扰乱感知的微弱暗流。
但追兵来得极快!尤其是其中一道气息,竟也有金丹后期修为,身法迅捷,似乎擅长追踪,一道如同猎犬般锁定生灵魂魄波动的灰黑色术法灵光,率先穿透河水,朝着他们所在的大致方位罩落!
“分头走!”魏无羡急声道,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累赘,“蓝湛,你带宓儿先走!我……
“闭嘴!蓝忘机罕见地厉声打断他,揽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更多灵力注入“定波”碎片,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朝着后方追来的那道灰黑术法灵光,隔水一点!
一道凝练如细针的冰蓝剑气悄无声息地射出,并非正面硬撼,而是精准地点在那术法灵光结构最薄弱、与施法者心神连接的关键节点!
“噗!
远处水面上传来一声闷哼,那道灰黑灵光骤然溃散!追踪者的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迟滞。
趁此机会,蓝忘机猛地将“定波”之力催发到一个高峰,三人所在的水流速度陡然加快,如同被一股暗流推送,瞬间又向下游窜出数十丈,暂时拉开了距离。
然而,更多的追击者已经赶到河边,各种探查、攻击性的法术开始不要钱似的朝着这片河汊覆盖下来!水雷炸响,冰锥疾射,阴魂呼啸……虽然在水下威力大打折扣,且准头欠佳,但架不住数量多、范围广!
蓝忘机带着两人,如同在暴风雨中穿梭的孤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道阴险的蚀骨水箭擦着魏无羡的腿掠过,带起一片血花;几枚爆裂水雷在附近炸开,震得三人气血翻腾,江宓更是被震得耳鼻渗血,怀中的源髓光芒急剧闪烁!
更糟糕的是,前方下游河道突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而且隐约可见几点晃动的火光——是下游拦截的冉了!他们被前后夹击,困在了这段不过百丈的河汊之中!
绝境再次降临!
魏无羡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誓要不顾一切催动炎阳碎片,哪怕引动反噬、暴露位置,也要为蓝忘机和江宓炸开一条生路。
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紧抱着源髓、被震得七荤八素的江宓,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向侧前方河岸下一片格外浓密的、盘根错节的老竹根须区域。那里黑暗隆咚,水草缠绕,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江宓怀中的白圭源髓,却在此刻,自主地、前所未有地炽亮起来!乳白色的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上了一种穿透性的清辉,笔直地照向那片老竹根须的深处!
更奇异的是,当源髓光芒触及那些根须时,根须竟如同活物般,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蠕动分开,露出了一个被遮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水下洞口!
洞口内,一股极其微弱、却与白圭源髓光芒隐隐共鸣的纯净水灵之气,悄然逸出!
“那里……有路! 江宓凭着与源髓最深层的联系,急切地喊道。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此刻任何一线生机都必须抓住!他全力催动“定波”碎片,裹挟着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幽暗洞口,疾射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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