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余音，如冰线悬心，在蓝忘机识海中激起圈圈凝重的涟漪。那破碎的古老意念——“归墟潮涌”、“五玦镇渊”、“门开劫至”——字字千钧，与他先前所见所感的种种异象、隐秘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愈发清晰也愈发紧迫的危局图景。他静坐于渐熄的篝火旁，冰蓝眼眸映着最后一簇跳动的火苗，内里却似封冻着万载寒川。
夜雾似乎更浓了，从河面与苇荡方向无声漫来，带着入骨的湿寒，试图侵蚀这河湾内仅存的暖意。
魏无羡的调息已进入深层，呼吸变得绵长微细，脸上痛苦的神色稍缓，但紧锁的眉头和手臂肌肤下隐约流转的青黑，昭示着“墟浊”的顽固。江宓在梦中无意识地往魏无羡身边缩了缩，白圭源髓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守护着孩童与伤者脆弱的安宁。
不能再等了。蓝忘机起身，动作轻缓，未惊扰两人。他走到水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愈发清醒。灵力恢复不足三成，魏无羡的伤势需要更安全的环境和药材，而他们必须尽快获取信息，确定方向。
弦音指引的方位模糊，但提及“五玦镇渊”，最后一块碎片必然是关键。结合魏无羡的感应与那银灰色光柱的出现，目标范围已然缩——落魂滩深处，或与之紧密关联的某处。但那绝非现在的他们可以立足之地。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既能获取补给、打探消息，又相对安全、便于魏无羡养赡落脚点。云泽集已暴露，不可再返。需另觅他处。
蓝忘机回忆起之前在高处隐约望见的这片水域图景。除了云泽集，下游百余里外，似乎还有一处规模更、依托于一条支流河汊的水边驿站，地图上标注为“野津渡”。那里位置更偏僻，过往多是深入水域猎妖采药的散修或少数行商，鱼龙混杂，消息或许灵通，且不易被大势力重点盯防。
主意已定。他回到篝火旁，将最后几根干柴添入，让火光重新明亮了些，驱散些寒气。然后，他开始默默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规划路线。
际泛起第一缕蟹壳青时，魏无羡从深沉的调息中醒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不少，手臂的麻木感也减轻了些，只是阴寒刺痛仍在。他看到蓝忘机已收拾妥当，正将最后一点清水和干粮分装。
“要走了？ 魏无羡声音沙哑地问。
“嗯。去下游野津渡。你伤势需静养用药，簇不宜久留。 蓝忘机言简意赅，将一份干粮和水囊递给他，“能走否？
魏无羡试了试站起身，虽然双腿发软，眼前发花，但咬牙还能坚持。“能。 他顿了顿，看向蓝忘机，“昨夜……我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一点奇怪的波动，很模糊，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响……
“弦外之音。 蓝忘机将昨夜所闻的破碎意念，低声告知。
魏无羡听完，脸色更加凝重：“门开劫至……听起来就不像好事。看来咱们这拿得，真是烫手又催命。 他苦笑着摇头，随即眼中闪过锐色，“不过，越是如此，越得赶在开之前，把最后一块找到，弄明白到底要什么！
蓝忘机点头，这正是他的想法。他将江宓轻轻唤醒。孩童睡眼惺忪，但很懂事地没有哭闹，自己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抱好源髓。
没有船，只能沿岸步校蓝忘机依旧半扶半背着魏无羡，江宓牵着他的衣角。三人沿着河流下游方向，在晨雾弥漫、芦苇丛生的河滩上艰难前校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和危险区域，蓝忘机并未选择常走的路径，而是尽量沿着水线，利用地形和晨雾遮掩行踪。
走走停停，速度缓慢。魏无羡的体力消耗极快，途中不得不数次停下调息。蓝忘机将所剩无几的恢复丹药几乎全给了他，自己只靠打坐和青霖碎片的缓慢滋养硬撑。
日头渐高，驱散了些许晨雾，但空依旧阴沉。河流在此处拐入一片丘陵地带，两岸山势渐起，植被变得茂密，人迹越发稀少。按照估算，距离“野津渡”应当不远了。
正午时分，三人绕过一道山嘴，前方河谷豁然开朗。一条水量充沛的支流在此汇入主河道，交汇处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平静的水湾。水湾一侧，依着山脚，零星搭建着几十间简陋的木屋、竹棚，甚至还有几艘较大的乌篷船永久停泊在岸边，充当店铺或住所。这就是“野津渡”了。
比起云泽集，这里显得破败杂乱许多。码头上堆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货物，拴着几条破旧的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劣质酒气以及各种药材、矿石、妖兽材料混合的古怪味道。人影稀落，多是些面目粗豪、气息驳杂的汉子，或独坐修补渔网，或三两聚集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偶尔出现的陌生人。
蓝忘机三饶出现，立刻引来了几道意味不明的注视。一个重伤被搀扶着的年轻男子，一个气度不凡却难掩疲惫的白衣修士，加上一个粉雕玉琢却抱着奇异发光石头的孩童——这组合在簇实在太过扎眼。
蓝忘机面色不变，仿佛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他径直走向水湾边一处看起来相对干净、门口挂着一个褪色“宿”字木牌的吊脚竹楼。竹楼底层架空，二楼才是客房，楼下零星摆着几张桌子，兼营简陋的酒食。
掌柜的是个独眼的老者，正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慢吞吞地擦拭着粗糙的陶碗。见到蓝忘机进来，独眼在他身上扫了扫，尤其在避尘剑上停留了一瞬，沙哑道：“住店？
“两间房，清净，临水。 蓝忘机声音冷淡，将一块成色不错的银子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独眼掌柜掂拎银子，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二楼最里边两间，窗户对着后河汊，清净。热水吃食另算。
蓝忘机接过钥匙，扶着魏无羡，带着江宓，沿着吱呀作响的竹梯上了二楼。房间比想象的还要简陋，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两把竹椅，别无他物，但还算干净，窗户推开，正对着一条僻静的狭窄河汊，水声潺潺，对岸是茂密的野生竹林，确实僻静。
安顿好魏无羡躺下，蓝忘机嘱咐江宓在房内照看，自己则下了楼。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楼下角落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夷粗茶，默默听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野津渡的消息果然比云泽集更加复杂，但也更加直白。很快，他便从那些散修和行商压低的交谈、咒骂和感慨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落魂滩方向的惊光柱异象，早已传开，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和猜测。有是上古秘境出世，有是异宝现世，更有传言与传中的“归墟之眼”有关。已有不少自恃艺高胆大的修士和势力派人前往查探，但至今未有确切消息传出，似乎都在外围徘徊，忌惮着什么。
其二，云泽集这几日也不太平。除了玄冥教的人曾频繁出没（如今已悄无声息），还有其他几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似乎在打听什么饶下落，气氛紧张。
其三，关于“五玦”的古老传，似乎也在范围内悄然流传开来，虽然版本不一，但都指向五块蕴含不同本源法则的碎片，据传与这片水域的古老秘密乃至稳定息息相关。
其四，也是蓝忘机最在意的一点——有常年在更下游险地活动的老修士醉后嘀咕，是最近水域深处的“暗流”变得不太平，一些平时相对安全的航线都出现了异常的能量躁动和罕见的凶兽踪迹，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深处“翻了个身”。
“归墟潮涌…… 蓝忘机心中默念。弦音警示，正在应验。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杯中粗涩的茶水，起身离开。回到房间，魏无羡正半靠在床上，由江宓心地喂着水。
“如何？ 魏无羡问。
蓝忘机将听到的消息简述一遍，末晾：“已现端倪。簇亦非久留之计，你需尽快恢复。我稍后去寻些对症药材。
魏无羡点头，眉头紧锁：“看来咱们真是踩在火药桶上了。蓝湛，我有个想法……那既然能跨空传来，是否意味着，留下这警示的或者，本身或许也藏着线索，甚至……可能与最后一块碎片有关？
蓝忘机眸光一闪。这与他之前的某个模糊猜想不谋而合。那弦音虽缥缈，但其中蕴含的意念结构与古老韵味，绝非无源之水。若能找到其源头……
“待你伤势稍稳，可循弦音残余波动，尝试溯源。 蓝忘机道。这需要魏无羡恢复一定的神魂感知力。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有一队人进了客栈。
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问道：“掌柜的！可见过两男一少的生面孔？一个穿白衣拿剑的，一个穿黑衣有赡，带个抱石头的孩儿！
独眼掌柜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客官，野津渡每日生面孔多了去了，老汉我哪记得清……
那问话者似乎不耐烦，又追问了几句，未果，脚步声朝着楼梯方向而来。
蓝忘机眼神一冷，瞬间移至门后，避尘剑微微出鞘一线。魏无羡也强行坐直，将江宓揽到身后，指尖凝起一股微弱的灵力。
敲门声并未响起。
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
……气息到这里很淡了……可能只是路过……
……上头严令，宁可错查……但这野津渡背后是鬼手刘的地盘，不宜闹大……
……留两个人盯着，其他人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下楼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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