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云泽集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水波轻拍木桩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白日里氤氲的水汽在夜风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凝成湿冷的薄雾,无声地漫过客栈的窗棂,轻抚着微凉的木纹。
魏无羡靠在床头,并未入睡。连续三日的汤药调理与自身根基的顽强,让他终于从那种油尽灯枯的濒死感中挣脱出来,但距离全盛时期,依旧隔着堑。经脉中灵力的流转滞涩缓慢,如同冰封初融的溪流,稍一急促催动,便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炎阳与庚金碎片如同沉眠的火山,虽不再死寂,却也只散发出维持基本生机的微温,内里蕴含的炽烈与锋锐,都收敛到了极致。
但这不影响他感官的敏锐,尤其是在这种刻意维持的警戒状态下。
窗外的雾气,带着水乡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湿润。但在这片湿润之中,他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杂质”。那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残留——冰冷,黏稠,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未能尽掩的晦涩恶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虽未彻底晕开,却已污染了那片纯净。
这感觉极其隐晦,若非他神魂曾多次被“归寂之息”和深渊恶意冲刷,对这种负面气息变得异常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而且,这气息并非持续存在,而是断断续续,仿佛在谨慎地移动、观察。
“西南角的檐角阴影,东侧第三棵老柳树下,还迎…对面那家织网铺子的二楼窗户后。 魏无羡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以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报出几个方位。他并未动用灵力传音,纯粹是靠对气息的锁定。
房间另一侧的桌前,蓝忘机正襟危坐,避尘剑横于膝上,闻言,冰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并未看向魏无羡所的方向,但周遭的灵觉已然如同最精密的网,无声地覆盖了过去。
他也早已察觉。甚至比魏无羡更早。
那些监视者很谨慎,修为不高不低,隐匿手法也算得上精妙,轮流换位,极少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点,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若非蓝忘机修为精深,又得了青霖碎片后对生机与异常的感知大幅提升,也很难在对方初至时便立刻发现。他们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充满了耐心地窥伺。
“三个方位,五个人,修为在金丹中后期,气息同源,修炼的功法偏阴寒诡谲,与归寂之息不同,更像是某种……御史阴魂或污秽之物的路数。 蓝忘机同样以传音入密回应,声音直接在魏无羡识海中响起,清晰冷静,“并非云泽集本地修士,身上带有淡薄的血腥煞气,应是常做见不得光勾当的亡命之徒。
“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冲着落魂滩的传言? 魏无羡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皆樱 蓝忘机言简意赅,“我们入住当夜便至。白日混迹市集打探落魂滩消息者中,亦有他们的人。
“啧,手脚够快。 魏无羡啧了一声,随即又蹙起眉,“不过,就派这几个货色来盯梢?是太看我们,还是另有图谋?
“试探。 蓝忘机眸光微冷,“抑或,拖延。
他心中雪亮。对方若真是为最后一块碎片或落魂滩的异象而来,派出这种级别的盯梢者,其目的恐怕并非直接动手——他们应该清楚,能涉足簇、并对落魂滩感兴趣的外来者,绝非庸手。更大的可能,是试探他们的实力、状态,摸清底细,同时用这种持续不断的、如芒在背的监视,干扰他们的心神,拖延他们的行动步伐,为后方可能的主力或布局争取时间。
魏无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看来,这还挺抢手。蓝湛,咱们是继续装不知道,陪他们玩玩,还是……
他话未完,蓝忘机已缓缓站起。
月光被浓雾过滤,只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极淡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微光。他拿起桌上的避尘剑,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定。
“既为试探,便予其回应。 蓝忘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你与宓儿在此,勿出房门,结界我已加固。
魏无羡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你要主动出手?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惊。 蓝忘机转身,看向床上的魏无羡,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与其等其布局完备,不如主动搅乱棋局。且,须知彼。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自窗口飘出,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之中,没有激起半点灵力或气息的波动,仿佛他本就是这雾的一部分。
魏无羡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蓝忘机是对的。被动等待,只会让对方更加从容。而且,他也确实需要知道,盯着他们的,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
他看了一眼旁边榻上睡得正香、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江宓,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却将残存的神念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应着外面的动静,同时,手指悄然在身下床板的某处,以极其微弱、几乎不消耗灵力的方式,勾勒着几个简易却实用的预警与防护符纹的雏形。以他现在的状态,画不出完整的符,但留下一点“引子”,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窗外,夜雾更浓了。
蓝忘机并未直接扑向任何一个盯梢点。他的身形在雾气与建筑阴影中时隐时现,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影,仿佛融入了风的轨迹。他将自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青霖碎片的生机都完全内蕴,此刻的他,更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剑,唯有剑意,在冰冷的夜雾中无声流淌、蔓延。
他首先接近的是对面织网铺子二楼的那扇窗户。那里气息最为凝定,应是监视者的一个固定观察点,或许还是个头目。
距离窗口尚有十丈,蓝忘机的灵觉已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过去。窗户紧闭,内里一片漆黑,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甚至连体温都微乎其微。只有一股极其隐晦、如同陈年墓穴泥土般的阴寒气息,盘踞在窗后。
不是活人?或者,不是正常的活人。
蓝忘机眸光一凝,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路过的一缕夜风,轻轻拂过了那扇窗户。
就在他“拂过”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轻微、仿佛枯枝折断的脆响,自窗内传来。
紧接着,那道阴寒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紊乱、消散!窗内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以及某种东西软倒碰触地面的细微声响。
蓝忘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影已折向西南角的檐角阴影。
那里潜伏的两人反应极快!在蓝忘机解决窗后之饶瞬间,他们显然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了同伴气息的湮灭,两道阴冷的神念如同毒蛇般倏然扫来,同时,身形暴起,一左一右,朝着蓝忘机可能移动的方位,激射出数点幽绿色的磷火!磷火无声,却散发着腐魂蚀骨的阴毒气息,轨迹刁钻,封死了闪避的空间。
然而,蓝忘机的动作比他们预想得更快,也更诡异。
他仿佛早已预判了磷火的轨迹,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微微一侧,白影如烟,竟直接从两道磷火交织的缝隙职滑”了过去!不仅毫发无伤,速度更是骤然加快,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左侧那名修士的面前!
那名修士瞳孔骤缩,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角,和一双比夜雾更寒、比剑锋更利的冰蓝眼眸。他甚至来不及催动护身法宝,一只修长冰冷的手,已看似随意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爆裂。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内脏被瞬间冻结碾碎的“噗”声。那修士眼中生机迅速涣散,周身凝聚的阴寒灵力如同溃堤般崩散,身体软软倒下。至死,他都没能发出任何警报。
右侧那名修士亡魂大冒,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停留,身上骤然爆开一团浓郁的黑雾,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就要向远处飞遁。
但他刚掠出不到三丈,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的冰蓝剑气,后发先至,如同切豆腐般无声无息地划过他的脖颈。
黑影身形一僵,随即乒在地,黑雾散尽,露出一张惊骇凝固的面孔。
从蓝忘机出手,到三名监视者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三两个呼吸,快得令人窒息,甚至没有惊动客栈内其他熟睡的客人,连附近的夜鸟都只是短暂地停止了鸣叫,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蓝忘机静立原地,衣袂未乱,避尘剑依旧在鞘中,仿佛从未动过。他目光落向最后一个方位——东侧第三棵老柳树下。
那里,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随风而散的阴寒气息残留,显示着那里曾有人短暂停留,并在同伴接连陨落的瞬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远遁,速度极快,且用了某种高明的遁术,气息瞬间便消失在更浓的雾霭深处。
蓝忘机没有去追。他的目的已然达到——清除近处的眼线,震慑暗处的窥伺者,同时……
他走到那最先毙命的、窗后修士的尸体旁(确切,那更像是一具被阴寒功法祭炼过的、介于活人与尸傀之间的躯体),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青色剑芒,挑开了其胸口的衣襟。
衣襟之下,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扭曲的黑色符文印记。印记形似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却是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吸入魂魄的漩涡,散发着与死者身上同源的阴寒诡谲气息。
“玄冥眼…… 蓝忘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琉璃色的眼眸中寒意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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