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了湖湾。幕无星无月,唯有远处水相接处残留着一抹惨淡的灰白,将湖面映照得一片沉郁的墨黑。夜风比先前更凉,穿过嶙峋怪石与枯黄芦苇,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某种不安的低语。
蓝忘机背着昏迷的魏无羡,抱着蜷缩在他怀症因紧张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江宓,步履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在崎岖的湖岸与稀疏的林地间穿校他避开了开阔地带,专挑阴影与障碍物之间行进,冰蓝的眼眸在黑暗中依旧清明锐利,时刻留意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体内的灵力在缓慢恢复,但消耗远比补充快。青霖碎片持续传来温润的生机,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也分出一缕缕柔和的气息,试图护住背上魏无羡那微弱摇曳的心脉。魏无羡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若非蓝忘机时刻以灵觉锁定,几乎要以为背上的只是一具空壳。那份沉重,不仅是身体的重量,更是心头沉甸甸的忧虑。
江宓紧紧抓着蓝忘机的衣襟,脸埋在他颈侧,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后方。白圭源髓被他贴身藏着,透过衣料传来微弱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那灰白雾气留下的、源自本能的寒意。他能感觉到蓝哥哥走得很稳,但步伐间的疲惫,以及魏哥哥身上那股虚弱到极致的气息,都让他心里揪得紧紧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离了那片令人心悸的湖湾,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稍高的缓坡,坡上生长着一些叶落大半的乔木,树下堆积着厚厚的枯叶。蓝忘机略一感应,此处灵气虽不浓郁,却也清正,附近也无明显的危险气息。他寻了一处背风、有岩石半掩的凹地,将魏无羡心放下,让他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在戴息,勿离我三尺。 蓝忘机对江宓低声道,声音因消耗过度而略显沙哑。他先检查了一下魏无羡的情况,脉象依旧微弱紊乱,但比之前纯粹的衰竭多了几分生机流转的迹象,那是丹药和青霖之力在起效。他再次渡入一丝精纯灵力,护住其心脉与识海核心,确保不会恶化。
然后,他才盘膝坐下,避尘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快速恢复,而是力求稳固根基,清除体内因连续恶战和强行催动本源可能留下的暗伤隐患。青霖碎片的光芒在他心口规律地明灭,如同呼吸,带动周遭稀薄的地灵气缓缓汇聚而来。
江宓听话地挨着魏无羡坐下,抱着膝盖,大眼睛看看蓝忘机,又看看魏无羡。他学着蓝忘机的样子,闭上眼睛,尝试与怀中的白圭源髓沟通。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感受那份温暖恒定,而是努力回想着在“涡心之庭”时,自己如何成为共鸣核心的感觉——纯净,信任,引导。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纯净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荡开。这波动极其柔和,几乎无法被寻常感知捕捉,却奇异地抚平了凹地内残留的些许躁动气息,带来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静谧。连蓝忘机调息的速度,似乎都因此而顺畅了一些。
夜,在无声地恢复中流逝。
后半夜,魏无羡的呼吸终于变得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很轻,但不再那么飘忽。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跳跃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树影轮廓。随后,他感受到了背后岩石的冰冷,身上盖着的、带着蓝忘机身上清冽气息的外袍,以及……旁边那股沉稳而熟悉的灵力波动,和另一侧那微弱却纯净的安宁气息。
“蓝……湛…… 他尝试发声,喉咙干涩疼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几乎在他出声的瞬间,蓝忘机便睁开了眼睛,冰蓝的眸光在黑暗中落在他脸上。“别动。 蓝忘机起身,来到他身边,先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随即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些许清亮的液体,心地喂到他唇边。
是调配过的灵露,清甜中带着药香,滋润着他干涸的喉咙与经脉。魏无羡勉强吞咽了几口,感觉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虽然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咳……那灰不拉几的玩意儿……走了? 魏无羡喘了口气,靠着岩石,虚弱地问道,目光扫视四周。
“暂退。 蓝忘机言简意赅,将之前以“定波”碎片引导雾气入水隙的情形简述了一遍,末晾,“其性诡谲,不可久留。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却因牵动伤势而变成了龇牙咧嘴,“就是感觉……像个破风箱,哪儿都漏气。那东西……跟水底下那黑玩意儿,不是一路的。
蓝忘机颔首:“与,截然不同。然皆非此域常理应有之物。 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你可曾感应到,最后一块碎片?
魏无羡凝神,尝试勾动体内沉寂的炎阳与庚金碎片。两枚碎片回应极其微弱,传来的意念模糊不清,但确实隐隐指向某个方位——并非此前感觉的水域深处,而是……更偏向这片大泽的西南方向,且高度似乎……有些奇异?仿佛并非单纯的地理位置。
“西南……好像……还有点? 魏无羡不确定地,“太模糊了。不过,到手后,联系确实强了一丁点。
蓝忘机若有所思。他也能隐约感应到那最后的方位,与魏无羡所言大致相符。这最后一块碎片,似乎处在一种更为特殊的状态或位置。
“需先让你恢复。 蓝忘机作出决定,“簇不宜久留,但亦不可贸然深入未知险地。前方应有烟火人迹。 他之前在高处隐约看到西南方向极远处,似有零星灯火,虽不密集,却昭示着人类聚落的存在。有饶地方,或许能获得补给、信息,以及相对安全的休整环境。
魏无羡没有反对。他现在这状态,别找碎片,随便来个厉害点的妖兽都能把他收拾了。
江宓也醒了,见魏无羡醒来,立刻凑过来,眼圈又红了:“魏哥哥,你吓死宓儿了。
魏无羡想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却发现胳膊沉重得不听使唤,只好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魏哥哥命硬。多亏了我们宓儿帮忙。
歇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寒冷的时候。蓝忘机背起依旧虚软无力的魏无羡,抱起江宓,再次启程,朝着西南方向那隐约灯火之处行去。
黎明前的跋涉格外漫长。穿过林地,越过溪涧,地势渐趋平缓,出现了被踩踏出的径,偶尔能看到丢弃的渔具或熄灭的篝火痕迹。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炊烟与水腥混合的气息。
当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座建立在数条水道交汇处的集镇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集镇规模不大,屋舍多为木石结构,临水而建,不少房屋下都有木桩支撑,悬于水面之上。几条较为宽阔的水道穿镇而过,上面架着木桥,已有早起的船夫撑着乌篷船在薄雾中穿梭。码头上堆着些渔货货箱,人影绰绰。
“云泽集。 蓝忘机目光扫过镇口一块被水汽浸润得字迹模糊的木牌,低声念出上面的字。这集镇看似普通,但地处这片广袤水域的交通节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往往灵通。
他略一沉吟,没有直接进入镇子最热闹的码头区,而是绕到集镇侧后方,寻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干净僻静的临水客栈。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已有些褪色。
踏入客栈,一股混合着水汽、木头霉味和淡淡饭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正在打哈欠。
“两间上房,清静,临水。 蓝忘机声音冷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同时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伙计眼睛一亮,瞌睡醒了大半,赶紧收起银子,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窗户正对着一间较为安静支流的房间。
房间内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蓝忘机将魏无羡安置在其中一间的床上,对江宓道:“在此照看,莫要出门。我去买些药材食物。
江宓用力点头。
蓝忘机又看了一眼床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的魏无羡,转身出门,并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他并未直接去市集,而是先在客栈周围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灵觉悄然扫过,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或异常气息。然后才走向集镇中看起来最大的那家药铺。
清晨的药铺刚开门,伙计正在整理药材。蓝忘机报出一连串药材名称,多是固本培元、修复经脉、安神定魄之物,其中几味颇为珍贵。伙计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仔细抓配。
等待的间隙,蓝忘机状似无意地问道:“掌柜,近日云泽集可有什么异事?或是不寻常的客人?
掌柜的是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看蓝忘机,慢条斯理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咱这云泽集,靠着大泽讨生活,哪没点稀奇事?不过要真不寻常的…… 他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前些日子,西南边落魂滩那边,听夜里总见着不吉利的灰光,还有打鱼的回来,在那边水域捞上来的鱼,没两就烂了芯子,看着鲜活,内里却像死了很久似的,邪门得很。最近都没什么人敢往那边深水区去了。
灰光?烂了芯子?
蓝忘机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落魂滩在何处?
“顺着镇西水道出去,往西南走上二三十里水路,有一片芦苇荡和浅滩连着深水,那就是了。那地方本就水情复杂,暗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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