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度过高三的第三个月,晏爸晏妈终于还是按照他们当初的那样,要把晏闻霜接到上海去了。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歉疚,也带着坚持:“囡囡,上海的学校我们已经联系好了,是重点中学的插班名额,很不容易争取到的,教学质量更好,机会也更多,高三最后这一年,爸妈想陪着你。”
晏闻霜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
这个她从长大的房间,书桌、台灯、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一切都那么熟悉。
她没不去。
她只是:“我再想想。”
放下电话,她坐在书桌前,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叠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每一封都从广州来,信封上的字迹从潦草到稍微工整,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了筋骨。
而最上面那一封是昨收到的。
她还记得林栋哲最后在信尾写:
“一中高三肯定模考了吧?你肯定又是第一名吧,我猜都不用猜。我这边的物理还是有点吃力,但我肯定会追上的,你就等着我吧!”
这封信,晏闻霜还没来得及回他。
而现在,她突然有了回信的冲动。
只见晏闻霜掏出纸,然后把信纸铺平,在拿起笔。
她开始写道:
“栋哲:
你信里物理有点吃力,我猜你是电路那块又绕晕了,我记着你高二期末电磁学就没考好,这回去广州,新教材的编排顺序可能不太一样,你先把基础概念吃透,别一上来就死磕难题。
——这些话是不是很像我爷爷的?我写出来也觉得像。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头。
昨我妈打电话来,上海那边的学校联系好了,高三让我转过去,不是暑假,不是下学期,是现在,立刻,马上。
她这是为我好。
我知道,他们一直想补偿我。
可是栋哲,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不需要补偿。
我需要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那送你走的时候,巷口的叶子还没落。但是现在都落光了。
奶奶今年冬会特别冷,让我把厚衣服找出来。
我翻柜子的时候翻到你以前落在我家的那件旧校服,蓝白条纹,袖子磨破了一个洞,你那时候总这件穿着最舒服,破了也不让宋阿姨换新的。
我没扔。
我也不知道留着它能干嘛。
就是没舍得扔。
你,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以前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那时候觉得一百年好长,长到根本不用去想尽头在哪里。
但现在发现,一百年太远了,远到够不着,我们能抓住的,好像只有眼前这三年、两年、一年。
可是栋哲,我不想只抓住一年。
我想抓住一百年。
我从来没跟你过这些。写信的时候总是你得多,我听得多,你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我以为这样就好了,就够了。
但昨挂电话的时候,我妈在那边等我的回答,我突然发现我没办法对她“好”。
不是因为上海不好。
是因为你在这里——不,不是这里。
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是因为你在我心里,太重了,我没办法把我和你的回忆留在这里,一个人去上海。
……这些话我写出来,自己都觉得肉麻,你要是看到,肯定又要笑我。
但你还是看吧。
但是不许笑!
信就写到这里吧,我的作业还没写,模考就在下周,奶奶在外面喊我吃饭了。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还没给我妈答复。
因为我有一个约定,还没有问过你。
一百年太长,我不敢随便答应。
但如果是你,如果是和你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不管是一百年,还是三年、一年、一,我都觉得可以。
你呢?
霜”
晏闻霜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顿了顿。
窗外的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照在她有些发烫的脸上,她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突然有些不敢想——林栋哲要是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傻笑吧。
还是会愣住,然后再把信看三遍、五遍、十遍?
又或者,他会直接打电话过来,用那种故作镇定却藏不住雀跃的声音,问她:“霜,你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晏闻霜的脸就腾地一下全红了。
到底,这封信有点像是……
告白。
晏闻霜被自己这个念头烫了一下,脸又红了几分,她感觉到了,甚至还抬手摸了摸脸颊,发现是热的。
从到大,她写过无数封信——给父母的,给爷爷奶奶的,给庄筱婷的,甚至帮林栋哲写过检讨。
但没有一封像这样,把心里那些藏了很久、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摊在纸上。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是那个下午他冲出来挡在她前面的时候?是那些一起放学、他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傍晚?是他从广州打来电话,在挂断前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很想你”?
还是更早?
早到他们还是两个坐在树下听晏奶奶讲故事的孩子,他凑过来偷偷分她一颗糖,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封信就躺在桌上,沉甸甸的,像一颗终于熟了、从枝头落下来的果子。
她突然有点想把它收回来。
——可是信已经封好了。
晏闻霜看着信封上那个端正的“林栋哲收”,叹了口气。
算了。
寄就寄吧。
没什么大不聊!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心跳却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窗外起了风,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傍晚,林栋哲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车铃摁得叮当响,喊她的名字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吵。
现在她坐在没有他的房间里,对着写给他的信,忽然有点想听那个声音。
真是……疯了。
晏闻霜把信塞进书包最外层的口袋里,然后迅速拉好拉链。
她知道今晚大概率是睡不着了。
明邮筒就在校门口,上学路上顺手就能寄出去。
然后就是等。
等信坐上去广州的火车,等它穿过一千多公里的铁轨和晨昏,落进那个饶手里,等他拆开、阅读、然后——
然后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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