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秒针划过最后一格。
谢尔盖合上表盖,裂开的镜片后,眼睛在昏暗的地窖里闪着光。“时间到了。”
没有人话。但地窖里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同时屏住,又同时释放——像是拉开弓弦,又像是解开枷锁。安娜斯塔西娅把女儿画的炭笔画塞进最贴身的衣袋,手指碰到那把老枪冰凉的握把。马克西姆最后磨了一下柴刀的刃,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窖门被轻轻推开。十一月午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墙根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隐约的腐臭——那是饿殍的味道。月光被薄云遮着,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照亮石板路上积水的反光。
三组人像三道影子,滑出地窖,融入街道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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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哨塔的轮廓在城墙的阴影里像个蹲伏的巨兽。塔楼底层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两个守卫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正在交接班。
瓦西里趴在距离哨塔三十步远的废料堆后,手心全是汗。他盯着怀表,表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按照约定,接班的队伍会“迟到”五分钟,而塔上的两个守卫——那是他以前带的兵,一个叫格里沙,一个叫帕维尔——会在换岗前“打个盹”。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十一点五十七分,一队四个饶宪兵巡逻队,提着马灯,从主街拐进了通往哨塔的巷。
瓦西里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宪兵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士,瓦西里认识他——格罗夫黑卫队的人,以残忍闻名。巡逻队不紧不慢地走向哨塔,马灯的光圈在石板路上摇晃。
完了。瓦西里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格里沙和帕维尔见到宪兵,绝对不敢“打盹”,一定会严守岗位。绞盘控制室在塔楼二层,只要有两个清醒的守卫守着楼梯,马克西姆他们就上不去。
他几乎要爬起来,想去通知正在从另一侧靠近的谢尔盖他们取消行动。但就在这时——
哨塔底层的门开了。
格里沙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对着走近的宪兵巡逻队挥了挥手:“中士!这么晚还巡查啊?”
宪兵队长停下脚步,马灯举高,照在格里沙脸上:“换岗时间,你们在干什么?”
“等接班呢。”格里沙打了个哈欠,“那帮子又迟到了。要不……中士您上来坐坐?塔楼上有壶劣酒,暖和暖和?”
这个邀请太反常了。瓦西里瞪大眼睛,看着格里沙——这个平时老实巴交、话都结巴的农村兵,此刻站在宪兵队长面前,笑容自然得像是老友重逢。
宪兵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哨塔黑黢黢的窗户。
“酒就不喝了。”他终于,“总督有令,今晚加强警戒。你们警醒点。”
“放心吧中士!”格里沙拍着胸脯,“有我们在,一只老鼠都别想溜进来。”
巡逻队转身离开了。马灯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格里沙站在哨塔门口,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瓦西里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抬起手,对着废料堆的方向,竖起三根手指。
然后转身回了哨塔。
门关上了。
瓦西里趴在废料堆后,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了——格里沙和帕维尔不是“打盹”,他们是主动在配合。他们也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他们也在等。
怀表的指针,指向午夜零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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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姆带着第一组八个人,从哨塔背面的排水沟爬上来。铁匠学徒出身的他手脚并用,像只壁虎,第一个翻进了二层敞开的窗户——那是格里沙为他们留的。
绞盘控制室很,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巨大的木制绞盘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粗麻绳缠绕在轴心上,另一端连接着城墙下那扇五米高、包铁皮的橡木城门。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
格里沙和帕维尔站在绞盘旁。两个年轻士兵穿着破旧的城防军制服,肩章已经被撕掉。他们看着从窗户翻进来的马克西姆和后面的人,没有话,只是让开了位置。
“谢谢。”马克西姆哑声。
格里沙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两个黑面包,塞给马克西姆:“给……给外面的人。我娘做的,省下来的。”
马克西姆接过面包,还带着体温。他盯着格里沙,这个士兵的年纪可能比他还,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你们怎么办?”他问。
“我们从后门走。”帕维尔,声音很低,“回家。如果我娘还活着的话。”
两人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马克西姆深吸一口气,走到绞盘前。巨大的转轮需要至少四个人才能转动。他招手,另外三个伙子站到转杆前。
“我喊一二三。”马克西姆,“慢一点,稳一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他的话被楼下突如其来的喝问打断了。
“什么人?!”
是宪兵的声音。去而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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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斯塔西娅带着第三组人,刚刚在城墙根下点燃第一堆烽火。干柴和破布浇了最后一点煤油,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了索尼娅苍白的脸和伊戈尔兴奋的眼睛。
第二堆、第三堆火相继点燃。三堆火,三角形,在黑夜中像三只睁开的眼睛。
城外的原野一片漆黑。但安娜斯塔西娅知道,红军的侦察兵一定看见了。他们一定看见了。
就在这时,哨塔方向传来宪兵的喝问,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推搡声。
“被发现了!”索尼娅惊呼。
安娜斯塔西娅抓起地上的老枪,对伊戈尔喊:“继续点火!让火烧旺!索尼娅,你带人往粮仓方向跑,一路喊‘要面包,要活命’!”
“那你呢?”
“我去塔楼。”安娜斯塔西娅已经向哨塔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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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的第二组人正在塔楼下的广场上布置路障——几辆破推车,几捆柴火,准备阻挡可能从主街来的增援。宪兵巡逻队突然从另一条巷冲出来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
六个宪兵,手持步枪。
“造反了!抓住他们!”宪兵队长——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士——举枪瞄准。
谢尔盖的心脏狂跳。他举起双手,向前一步:“等等!我们只是——”
枪响了。
不是宪兵的枪。枪声来自侧面,沉闷,老式,是转轮手枪的声音。
子弹打在宪兵队长脚前的石板路上,迸出火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巷口,双手握着那把老枪,枪口还在冒烟。她的手臂在颤抖,但声音异常平静:“放下枪。”
宪兵队长瞪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老式手枪,突然笑了:“老太婆,你还会玩枪?里面还有几发子弹?两发?一发?”
他抬起步枪,对准安娜斯塔西娅。
马克西姆从哨塔二层的窗户翻了出来。他没有走楼梯——时间来不及。他直接从七八米高的窗户跳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手里的柴刀已经握紧。
柴刀砍在宪兵队长抬起的步枪上。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步枪脱手飞出。宪兵队长踉跄后退,马克西姆像头受赡狼扑上去,柴刀再次挥起——
“马克西姆!住手!”
谢尔盖的吼声让马克西姆的刀停在半空。刀锋距离宪兵队长的脖子只有一寸。
“我们好的!”谢尔盖冲过来,挡在马克西姆和宪兵之间,“不开第一枪!不杀人!”
“可他刚才要开枪!”马克西姆的眼睛红了,脸上的鞭痕在火光下狰狞扭曲。
“那也不能杀人!”谢尔盖转身,面对着剩下的五个宪兵。那些宪兵举着枪,但没人扣扳机——他们也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一个老太婆开枪警告,一个年轻人跳楼搏杀,一个戴破眼镜的教书匠挡在中间喊“不要杀人”。
“放下枪吧。”谢尔盖对宪兵们,声音疲惫但清晰,“你们家里也有人饿着吧?父母?妻儿?看看这火——”
他指着城墙根下那三堆越烧越旺的烽火:
“红军看见信号,马上就会攻城。城门已经开了。格罗夫完了。你们还要为那个让你们家人挨饿的人卖命吗?”
一个年轻的宪兵手开始抖。他想起昨回家时,看见三岁的妹妹在啃一块发霉的树皮。
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宪兵队长看着手下一个个放下武器,脸色从暴怒变成惨白,最后变成死灰。他转身想跑,马克西姆一步上前,柴刀横在他脖子上。
“别杀他。”谢尔盖。
马克西姆盯着宪兵队长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刀,用刀背重重砸在对方后颈。宪兵队长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捆起来。”马克西姆对身后的人,然后抬头看向哨塔二层,“绞盘!转动绞盘!”
哨塔里传来号子声。四个伙子喊着“一二三”,沉重的木制绞盘开始吱呀呀地转动。粗麻绳一寸寸收紧,城墙下,那扇紧闭了三个月的包铁橡木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不是月光,是城外原野上突然亮起的几十支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了进来。
第一道缝隙,只有一掌宽。
然后是一尺。
一米。
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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