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汉阳府。
柳明宣被剥去官服，绑赴刑场。监斩官当众宣读圣旨，不仅列其贪渎勒索之罪，更着重强调其“曲解上意，败坏国策，几致民怨，险毁同化大业”，罪加一等，判凌迟处死。
当刽子手的刀片落下第一刀时，柳明宣凄厉的惨嚎响彻刑场。
这场持续了整整一的极刑，让所有围观者，无论是汉阳旧民还是新附之族，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前来观刑的各级官吏，都面无人色，股栗不止。
汉阳府衙门前，行刑台上血迹未干，柳明宣的尸身刚刚被草草收走，其首级高悬城门示众，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与恐惧。
监斩官再次登上高台，面对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姓，展开另一卷黄绫诏书，声音洪亮地宣读：
“奉承运皇帝，诏曰：前汉阳府通判柳明宣，贪渎枉法，曲解朝命，借复查之机，勒索良民，罪证确凿，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经有司详查，城南崔氏一族，虽崔元浩私藏旧物，触犯律例，然其情可悯，且无悖逆大义之心。族长崔秉哲，未能严加约束，固有失察之过，然其受柳逆勒索胁迫，情状堪怜。着即：一、崔元浩所藏旧物，由官府收缴销毁，其本人年少无知，罚银五十两，以儆效尤，免于苦役。二、柳逆勒索崔氏之水田三百亩、旺铺三间，着有司全数返还崔氏。三、另从抄没柳逆家产中，拨出白银一千两，补偿崔氏所受惊扰及名誉损失。四、崔氏族长崔秉哲，教子不严，罚其于族中祠堂自省三月，并率族人每月宣讲《大明律例》及《正俗教化篇》一次，以彰朝廷宽宥、导正风俗之意。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台下死寂片刻，随即一片哗然，很快又转为难以置信的低声议论。
崔秉哲原本在人群中如坠冰窟，只觉家族大难临头，此刻闻言，如闻仙音，浑身剧震，老泪纵横。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仅被勒索的产业全部返还，竟然还有额外的补偿？
陛下非但没有因儿子私藏旧物而重罚，反而严惩了贪官，抚慰了自家？
他猛地拉住同样呆若木鸡的儿子崔元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京师方向，以头抢地，叩首不止，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嘶哑变形：“草民……草民崔秉哲，携孽子元浩，叩谢陛下恩！陛下明察秋毫，惩贪官，恤良善，恩同再造！我崔氏阖族，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自今日起，必当恪守王法，虔心华化，凡族中子弟，必令其熟读圣贤书，习华夏礼，绝不敢再藏匿旧物，缅怀过往！崔氏子孙，生生世世，愿为大明忠顺之民，若有贰心，诛地灭！”
崔元浩也吓得连连磕头，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对朝廷“恩威并施”的深深敬畏。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私藏旧物是多么愚蠢危险的行为，而朝廷的律法，在严酷的背后，竟也有如此公正乃至仁慈的一面。
当然，前提是你是真正的顺民。
周围百姓目睹此情此景，心态亦复杂难言。
一方面，柳明宣的惨死让他们对朝廷的酷烈恐惧到骨子里。
另一方面，崔家的遭遇又让他们看到，只要不主动触犯核心禁令，并且遇到的是柳明宣这样的歪官而非正策本身，朝廷竟会主持公道，甚至补偿损失！
这雷霆手段与菩萨心肠的结合，比单纯的严刑峻法，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必须顺从的威严与公道。
西域，龟兹苦役营。
王老汉和十户邻居在采石场服苦役的第五，身上鞭痕未愈，心中凄苦惶惑。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沉闷，一队气势迥异，身着黑色锦袍，腰佩特殊令牌的骑士疾驰入营，径直来到监工面前。
为首者面色冷峻，出示一面刻有龙纹的玄铁令牌，监工及营官见状，脸色大变，慌忙跪倒。
“奉陛下口谕，及西域都护府紧急行文！”黑衣使者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目光扫过停下手中活计、茫然望过来的王老汉等人，“龟兹新移民王某某私藏旧物一案，陛下另有裁断！”
他展开一份盖有西域都护府大印并附有黑冰台密记的文书，当众宣读：
“查，西域移民王某某所藏旧碗，虽有异族纹饰，然实为寻常日用之物，无涉禁绝之典籍、礼器、舆图、军械。昔武王伐纣，有分殷之宝玉于诸侯；汉武通西域，胡风东渐，亦未禁绝胡服胡器。朕立国建制，以华夏为本，然汉家气度，在于海纳百川，凡利我华夏、合我礼法、不悖大义之器物、技艺、学问，皆可为我所用，以丰富华夏，泽被子孙。”
此言一出，不仅王老汉等人呆住，连营官和周围的兵丁都愣住了。
这……这和之前严查一切非华夏典籍器物的风声，似乎不太一样？
使者继续宣读，语气转为严厉：“然，前稽查什长刘三等，不体上意，不明律法精髓，机械苛酷，将寻常旧物比附违禁，更借机勒索，暴虐百姓，其行径已非执法，实为蠹役害民，败坏朝廷德政，动摇新附人心，罪不容诛！着即，刘三等主犯已明正典刑，其直属百户长御下不严、知情不报，革职查办，流放葱岭戍边开荒！”
接着，使者语气稍缓，面向王老汉等人：“至于王某某等，所藏既非禁物，本不违律。其情可悯，其行虽有不妥，然无大过。前判苦役，系因蠹役歪曲上令、滥用职权所致。陛下特旨：一、即刻释放王某某及被连坐十户，所服苦役日期，按双倍工钱补偿。二、发还所扣押之旧碗，此碗为尔旧物，留作纪念，合乎人情，亦不违新制。三、蠹役刘三等勒索之羊羔，双倍发还。四、赏王某某及十户人家，每户白银二十两、上等粟米五石、细布一匹、并西域都护府开具的安分良民木牌一面，凭此牌，三年内赋税减半，见本地官吏无需跪拜。此乃陛下体恤尔等无辜受扰、彰显朝廷公正、安抚新附民心之特恩。”
王老汉捧着失而复得的旧碗，又听着那做梦都不敢想的丰厚赏赐，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直到邻居推他，他才猛地醒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嘶声道：“陛……陛下！陛下圣明啊！老儿……老儿有眼无珠，不知陛下如此宽宏大量，体恤民！这碗……这碗老儿留着，再不藏着掖着了，就摆在家里，告诉儿孙，这是陛下恩准留的念想！陛下不仅为民做主，杀了贪兵，还……还赏这么多东西，减赋税……陛下恩，民……民一家，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完啊！”
他语无伦次，感激与震撼已无以复加。
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跪倒，哭声、谢恩声响成一片。
他们原以为大祸临头，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无罪开释，还得厚赏，更得到了象征身份优待的良民牌！
这种从地狱到堂的强烈反差，让他们对朝廷、陛下的感观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原来陛下不是要夺走他们的一切过去，只是不许那些有害的东西。
原来陛下如此痛恨贪官污吏欺压百姓。
原来守规矩、做良民，不仅能保平安，还能得厚赏、有优待！
使者看着眼前情景，沉声道：“陛下有言：朕要的是人心归附，是万民乐业，是真正的华夏。非是草木皆兵，铲除异己。寻常旧物，寄托乡情，无伤大雅。然若有私藏伪朝典章、妄议复辟、暗通外耽或行巫蛊邪术危害地方者，国法俱在，定斩不饶！望尔等感念恩，安分守己，勤勉耕作，学习官话礼仪，早日成为真正的大明子民。亦需知晓，朝廷法眼如炬，赏罚分明，凡有官吏兵卒再敢借故勒索、欺压尔等，可持此‘良民牌’直至都护府告状，陛下与朝廷，为尔等做主！”
“是！是！谢陛下恩！谢朝廷大恩大德！”
众人再次叩首，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激动。
不仅仅是海东行省与西域。
当黑冰台的玄铁令牌与皇帝凌迟不赦、连坐严惩的钧旨明发下，一场无声却无比酷烈的风暴，迅速席卷鳞国所有行省，尤其是那些新近归附，正在推行正俗之策的土地。
在江南，在湖广，在北疆……
黑冰台就像一把精准而冰冷的手术刀，在帝国的肌体上快速游走。
他们依据吴宸轩定下的清晰界限，严厉打击真正违禁，坚决保护普通民俗器物，无情铲除一切借机谋私、扩大化、极端化的执行者，进行着残酷的矫正。
一时间，帝国官场，尤其是涉及正俗事务的底层官吏和军队系统中，风声鹤唳。
之前那些蠢蠢欲动、打算借这股东风捞取好处、打击异己的心思，在柳明宣等饶淋漓鲜血和残酷下场面前，迅速冷却、消散。
杀戮是残酷的，牵连是广泛的。
据后来不完全的统计，在这场持续数月的溯本清源行动中，因歪曲国策、借端勒索、酷虐良善等罪名被处以极刑（凌迟、斩、绞）的官吏兵丁超过千人，被流放、革职、贬谪者更众。
帝国的监狱和苦役营一度人满为患，刑场上的血腥气数月不散。
民间私下称之为黑冰台洗刀，既有对那无情监察机构的恐惧，也隐含了对政策执行骤然规范下来的复杂感受。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全国范围内的户籍风俗复查，虽然依旧在进行，虽然对真正违禁物品的搜查依旧严格，但那种最初弥漫的、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那种基层执行者可以任意解释、随意加码的混乱与压榨，被强行遏制住了。
政策再度回到了它最初被设计时的轨道，目标明确，手段相对清晰，执行过程受到严格监控。
崔秉哲拿回了自己的田产铺面，外加一千两安抚银，他每日战战兢兢，带领全族苦读《华夏律》和《正俗教化篇》，将之奉为圭臬，并主动捐资兴办族学，只教授汉文经典，绝口不提过往。
他家族的故事，连同柳明宣的下场，已成为海东行省官民心中一道深刻的烙印。
王老汉将那个失而复得的破木碗，恭恭敬敬地供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这是陛下恩准留的念想”。他成了村里最积极的王化宣传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笨拙但无比真诚地向其他移民讲述朝廷的公道和陛下的恩德。
他那块安分良民的木牌，成了全家最珍贵的宝物，也成了西域都护府官员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一个凭证。
吴宸轩用最残酷的鲜血清洗，为这场敏感而宏大的正俗运动，划下了一条相对清晰的界限，遏制了其滑向全面失控和普遍迫害的深渊。
帝国的车轮，在沾染了牺牲者鲜血的轨道上，继续朝着华夏一体的目标，隆隆前校
喜欢南明最后一个狠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南明最后一个狠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