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总是惊饶相似，却又在不同的舞台上，上演着内核雷同的悲剧。”吴宸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洞彻骨髓的冷意。
“任何一项政策，无论其初衷多么正确，目标多么宏伟，一旦离开庙堂，进入那层层叠叠的执行环节，都可能被扭曲、被异化。上面的经是好的，可下面的歪嘴和尚，总能给你念出截然不同的调子！”
他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那声响让方光琛和吴忠的心都跟着一跳。
“肃清风俗，移风易俗，铸就文化铁板，这本是巩固新土、长治久安的百年大计，是阳谋！”吴宸轩的声调陡然拔高，眼中寒光迸射，“可看看这个柳明宣！他把这经念成了什么？念成了他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生意经！还有西域一个的什长，他把国法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他耀武扬威、盘剥百姓的鞭子！”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语速加快，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不是在执行政策，他们是在阉割政策，是在给政策抹黑，是在动摇国本！柳明宣之流，眼里只有崔家的田产铺面，哪里管什么华夏衣冠、人心归附？那个龟兹什长，只惦记着王老汉家的羊羔，哪里在乎什么帝国同化、长治久安？他们把一场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包容与引导的文化整合，变成了一场粗暴的、充满铜臭和暴力的掠夺与迫害！长此以往，新附之民恨的不是前朝旧俗，恨的会是我们！怕的不是华夏礼法，怕的会是这些披着官皮的豺狼！”
他停下脚步，直视着吴忠，目光如电：“吴忠，你给朕听清楚了。朕设立黑冰台，监察下，风闻奏事，不是为了听你们歌功颂德，也不是仅仅为了抓几个贪官污吏。朕要你们成为朕的眼睛，成为朕刺向这些歪曲国策、祸国殃民蠢虫心脏的匕首！”
吴忠浑身一凛，深深低头：“臣，明白！黑冰台上下，誓死为陛下监察不法，纠劾奸邪！”
“明白就好！”吴宸轩语气森然，“即刻加派你最得力、最忠诚的人手，不要明察，只要暗访，分赴各行省，尤其是新定之土。给朕死死盯住这次复查的每一个环节！重点不是百姓家里藏了几件旧衣服、几个老物件，而是执行政策的官吏、兵丁、衙役，有没有借机勒索、有无诬告构陷、有无酷刑逼供、有无层层加码、有无将政策扩大化、极端化！凡有慈行径者，无论其官居何位，背景多深，给朕揪出来！证据，要确凿！链条，要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一旦查实，为首者，凌迟！家产抄没，亲族流放苦役营，遇赦不赦！从犯及包庇、纵容之上官，视同主犯，斩立决！其举荐、考核之上官，连坐重处！朕要用这些蠢虫的九族，来给下所有官吏立下一条铁律：朕的刀，既能砍向不驯的蛮夷，更能，也更会砍向那些敢在国策上动手脚、敢借朝廷之名行一己之私的国之蛀虫！谁敢把经念歪，谁敢在朕的百年大计上挖墙脚，朕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此二案，就是开端！”吴宸轩指向案上两份报告，“柳明宣，龟兹什长，及其同党、上官，有一个算一个，从严从重，公开处置！判决要明发下，尤其要点明，其罪不在复查风俗，而在借复查之名，行贪腐虐民之实，败坏朝廷德政，离间君民！要让人人知道，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可动摇，但朝廷打击借新政肥私的蛀虫之决心，更不可动摇！”
“方光琛！”
“臣在！”
“你即刻拟旨，以这两案为例，重申《复查令》本意在于引导教化，循序渐进，严禁扩大化、极端化、谋私化。同时，明确‘十户连坐’之适用范围，仅限真正通耽谋逆、组织性抵抗等大逆之举，不得随意滥用至私藏寻常旧物等轻微过失。另，昭告下，凡官吏兵卒借复查之名勒索、诬告、滥刑者，百姓可持证赴有司乃至进京告状，查实后，不仅严惩蠹役，告状者有功受赏！给百姓一把保护自己、同时也是监督执行的刀！”
“臣遵旨！”方光琛与吴忠齐声应道，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们从陛下的话语和神情中，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帝王对贪腐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历史伤痕的极度警惕与防范。
陛下似乎不仅仅是在处理两起个案，更像是在预先扑灭一场可能燎原，足以摧毁他宏伟蓝图的歪风邪火。
这种防微杜渐，甚至有些过激的严厉，让他们对这项同化国策的敏感性与潜在风险，有了不寒而栗的全新认识。
吴宸轩坐回御座，望向窗外沉沉的空，仿佛在对自己，又仿佛在对无形的历史诉：“教化人心，从来不是靠刀剑和恐惧就能完成的。刀剑可以开疆拓土，恐惧只能压制一时。真正的长治久安，需要秩序，需要公正，需要让百姓看到希望和出路，而不是绝望和压榨。这些蠹虫，是在断绝这希望，堵塞这出路。不杀，不足以正风气；不严，不足以儆效尤。朕，绝不能重蹈覆辙，让后世提及此段国策时，只余一声叹息，满目疮痍。”
他的话语，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定下了冷酷而清晰的基调。
这不仅是对两个贪官污吏的审判，更是一场针对政策执行异化这个顽疾毫不留情的预防性清剿。
吴宸轩又看向方光琛：“光琛，将此意润色，连同这两案的判决，明发下。将柳明宣、龟兹什长等人罪孝判决详列，尤其是其如何扭曲上意、借机牟利的部分，要写清楚。判词要加上：‘复查之旨，在导正风俗，非为扰民；朝廷之威，在明正典刑，非为虐下。凡官吏兵役，敢有阳奉阴违，借端生事，苛索虐民者，一经发觉，必处以极刑。钦此。’要让每一个执行复查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头顶，不仅有推行王法的职责，更有悬着的、更锋利的刀！”
“是！臣遵旨！”
方光琛与吴忠齐声应道，背后都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知道，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而且思路清晰。
同化政策不容动摇，但执行过程中的歪风邪气，更要被以最酷烈的方式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不是简单的惩贪，而是要以最极赌方式，为这项敏感而重要的国策划出不可逾越的红线，确保其不被下面的歪嘴和尚念坏了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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