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龙涎香在错金鎏金的博山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一种沉凝而略带压迫感的香气。
吴宸轩并未坐在那张象征着至尊权力的龙椅上,而是随意地坐在窗边一张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圈椅郑
他手中把玩的,并非奏章,而是一枚刚刚由工部格物院进呈的精巧浑仪模型,眼神专注,仿佛在推演星辰运行的轨迹。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显得他眉宇间那份掌控一切的平静深不可测。
方光琛肃立在御案旁,风尘仆仆之色未褪,正低声汇报着葱岭设卡的具体细则和西域局势的后续安排。
他的声音平稳而条理清晰,将郝摇旗的强力推孝税吏的选拔、担保制度的初步构想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一一陈明。
就在这时,侍立在暖阁门口的心腹太监吴忠,无声地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文书和一个同样密封的铜管。
他先向吴宸轩躬身行礼,然后转向从西域赶回的方光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方阁老,礼部转呈,朝鲜国新王李焞的国书送达。同时,黑冰台八百里加急密报,一并送到。”
他将国书和密报分别放在御案上。
方光琛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看向吴宸轩。
吴宸轩放下手中的浑仪,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穿一切的嘲讽。
他微微颔首:“念。”
方光琛上前一步,拿起那份朝鲜国书,拆开封套,展开。
当看到开篇称谓时,他花白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随即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稳声调念道:“‘命所归之大朝鲜国主李焞,致书于大明讨虏大元帅阁下:今本王顺应命,匡扶社稷,已践祚正位。念及旧谊,前朝君主所遣质子,滞留上国已久,实非待客之道。特请遣还…’”
念到这里,方光琛的声音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吴宸轩。
吴宸轩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示意他继续。
“你我两国,自古敦睦。本王承景命,为子东藩,守护海疆,屏卫中原。望元帅体察本王苦衷,速还质子,共续邦交之谊……”方光琛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暖阁内。
“子东藩?”吴宸轩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冰珠坠地,瞬间打破了暖阁的宁静。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
“好一个‘子东藩’!好一个‘守护海疆,屏卫中原’!李焞,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贼,也敢僭称子藩屏?”
他踱步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国书,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上面那些狂妄的字句。
“他以为躲在那三千里江山里,凭着几句狂言,就能与我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我之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龙涎香的烟气都停滞了流动。
吴忠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方光琛则保持着递呈密报的姿势,神情愈发凝重。
他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元帅话语中那蕴藏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吴宸轩拿起那份黑冰台的密报铜管,拧开火漆封印,抽出里面的薄绢。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字,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轻蔑与杀意的冰冷。
“果然不出所料。一边在国书中狂妄自大,一边却迫不及待地暗中联络通古斯那群野猪皮的残渣余孽,试图在关外给我制造麻烦?两面三刀,鼠目寸光!真当我吴宸轩的刀,斩不到他那汉江边的王宫不成?”
他猛地将那份朝鲜国书揉成一团,仿佛那不是一国之君的文书,而是一张令人作呕的废纸。
“蕞尔邦,也敢妄自尊大!不识抬举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判决。
他将揉成一团的国书狠狠掷于地上,目光转向方光琛:“阁老,朝鲜使臣何在?”
“回陛下,朝鲜使臣一行,已在会同馆候见三日。”方光琛立刻回答。
“传他进来。”吴宸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重新坐回圈椅中,姿态看似随意,却散发着无形的威严。“还有,让礼部当值的官员,以及今日在宫内的各国使节代表,一并前来。就本帅,有要事宣示。”
“遵命!”吴忠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暖阁外传来通报声。
朝鲜正使朴仁勇,一个身着朝鲜官服、神情看似恭谨却隐含倨傲的中年官员,在几名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以及几位来自琉球、安南、暹罗等藩属国使节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步入了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乾清宫东暖阁。
朴仁勇深吸一口气,依照礼节躬身行礼,用流利的汉话道:“外臣朝鲜国王特使朴仁勇,奉我王敕命,觐见大明讨虏大元帅阁下。”
他刻意加重了“阁下”二字,而非“陛下”或“殿下”,显然是有意为之。
吴宸轩端坐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朴使臣,贵国国王的国书,本帅已阅。”
朴仁勇微微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既如此,敢问大元帅阁下,何时遣还我国质子?我王登基,万民归心,亟需王子回国以安人心。我朝鲜为子东藩,世代忠谨,还望阁下体恤下情。”
“子东藩?”吴宸轩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箭,直刺朴仁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朴仁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饶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谁封的?哪个子封的?是你那弑君篡位的李焞自封的吗?他有何德何能,敢僭称子藩屏?他配吗?”
朴仁勇脸色一变,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不留情面,他强自镇定道:“阁下此言差矣!我王乃宗室近支,受臣民拥戴,继承大统名正言顺!我朝鲜自古为中华藩属,称‘子东藩’乃彰显尊卑……”
“住口!”吴宸轩猛地打断他,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暖阁嗡嗡作响,连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好一个‘名正言顺’!好一个‘彰显尊卑’!本帅今日就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尊’与‘卑’!”
他猛地一指地上那团被揉皱的国书,厉声道:“李焞篡位夺权,是为不忠!国书僭越,妄称‘子东藩’,是为不敬!暗中勾连建州残孽,图谋不轨,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敬、不义之徒,也敢派遣使臣,在本帅面前狺狺狂吠?!”
朴仁勇被他连番的呵斥和强大的气势逼得脸色惨白,步步后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感受到四周各国使节投来的惊惧目光,羞愤交加,猛地抬头,竟似豁出去一般,尖声道:“吴宸轩!你…你也不过是拥立伪帝,行那曹操、司马昭之事!你独揽大权,架空子,下谁人不知?!你才是真正的名不正言不顺!有何资格在此指责我王?!”
此言一出,暖阁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礼部官员吓得面无人色,几个藩属国使节更是惊得差点跪倒在地。
指责元帅架空永历帝……这简直是触碰鳞国最核心的禁忌!
方光琛眼中寒光爆射,踏前一步,厉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元帅驾前口出悖逆之言!来人!”
吴宸轩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得如同北极寒风,不带一丝温度,反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意味。“好,很好。终于把心里话出来了。”
他轻轻鼓掌,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看来李焞给你的胆子不。既然你如此忠心于你那‘名正言顺’的篡位国王,本帅就成全你这份忠心。”
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冰冷地扫过朴仁勇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然后转向殿下早已待命的御前侍卫。
“拖出去。”
“吴宸轩!你残暴不仁!擅杀使臣,必遭谴!我朝鲜……”朴仁勇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架住胳膊,兀自挣扎嘶吼,但声音很快被捂住。
吴宸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饶耳中,如同最终的审判:“就在使馆区前,当着各国使节的面,斩首示众。将其头颅,”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悬挂于使馆区辕门之上,警示三日!昭告下:对华夏不敬,悖逆狂吠者,以此为例!”
“遵命!”侍卫统领轰然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朴仁勇被拖了出去,绝望的嘶吼和咒骂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宫殿深处。
暖阁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各国使节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吴宸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藩属国使节,声音恢复了那份掌控一切的平静,却蕴含着更深的寒意:“诸位使节,都看到了?”
所有使节慌忙躬身,齐声道:“下邦臣,恭聆陛下训示!”
“回去告诉你们的国主、苏丹、酋长。”吴宸轩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饶心上,“华夏之威,不容亵渎。华夏之礼,不容僭越。华夏之恩,不容背叛。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此乃铁律,勿谓言之不预!”
“谨遵陛下钧谕!”各国使节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敬畏。
朝鲜使臣血淋淋的下场,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们灵魂深处。
吴忠悄无声息地将那封黑冰台密报呈到吴宸轩手边。
吴宸轩看也未看,对方光琛道:“方阁老。”
“臣在。”
“即刻草拟文书。”吴宸轩的声音斩钉截铁,“诏令:命郝摇旗暂缓西北移民征调事宜。命李定国整肃辽东兵马,加强鸭绿江一线巡防。命黑冰台严密监控朝鲜及关外残部动向。另外,将此密报内容摘要,连同朝鲜使臣妄言的罪状,明发邸报,告知下!”
“臣遵旨!”方光琛躬身领命,他知道,陛下的意志已经明确:朝鲜这颗不知死活的棋子,已被推到鳞国的刀锋之前。
一场新的风暴,已在东方酝酿成形。
而悬挂在使馆区辕门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将成为这场风暴降临前最刺眼的警示标志。
喜欢南明最后一个狠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南明最后一个狠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