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抱着木匣穿过夹道时，光刚透出青白。宫墙两侧的树影还压在石板路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她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扫见巡守的内侍比往日多了两拨，走动的路线也变了。原先只在主道巡查的人，如今连偏巷都插进来一队。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匣子，指节收得紧了些。
回到冷院，门轴还是那般涩，推开来“吱”一声响。春桃已经在屋里等着，听见动静立刻迎到门口，低声：“您总算回来了。贤妃那边今早又派人来问，我您去前朝递文书了。”
苏知微点头，顺手把门关上，又从柜底摸出一块陈年沉香，搁在炉里点了。烟起得慢，缭绕在梁下，能遮些谈话声。
“还有谁来过？”她一边解匣绳一边问。
“端王府送了盒茶，是安神的，奴婢没敢拆，原样放在西橱上了。另外……”春桃顿了顿，“昨夜三更前后，有太监从后墙翻进来，在井台边站了会儿才走。我没惊动他，看他模样不像冲咱们来的。”
苏知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将匣中物一一取出，摆到桌上。纸页、瓷瓶、拓本都按顺序排开，她盯着那张军粮调拨印鉴的拓片看了许久，才开口：“他们都知道了。圣旨虽准翻案，可‘不得妄议贵妃’这句，谁都听得懂。”
春桃站在一旁，没接话。
“我原以为，证据呈上去，事情就能落定。”苏知微声音低了些，“现在才明白，真相能不能全，不在我手里，在谁能扛住压力。”
屋外传来鸟扑翅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她抬眼看了看窗外，转头对春桃：“你去趟御花园，看看贤妃是不是照例去了菊台。若她在，你就我稍后过去谢茶。”
春桃应了声是，正要出门，又被叫住。
“带上那包金银花露。”苏知微从药屉里取出一个瓷罐，“就是我亲手配的，对她前些日子的咳症有好处。”
贤妃确实在菊台。
秋菊开得正盛，黄白相间铺满三层花架。她坐在南向的矮凳上，身后宫女撑着纱帷挡风。见苏知微走近，只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免礼。
“这么冷的，你还亲自走一趟。”贤妃接过瓷罐，打开闻了闻，神色略松，“倒是用心了。”
“您救过我一次，这点东西不算什么。”苏知微站着回话，姿态放得低，“今日来，也是想问问您，眼下这局面，我该怎么做才不至于连累旁人。”
贤妃合上盖子，指尖在罐口轻轻敲了两下，没急着答。
半晌才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比那些一味硬闯的人强。可你要清楚，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我知道。”苏知微垂眼，“所以我只想求个分寸——哪些能，哪些该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点一句。”
贤妃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你有分寸，我便不多余话。”
完这句话，她转头吩咐身侧宫女添茶，显然是不想再深谈。苏知微行礼告退，脚步退出十步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回头，只加快步子转入西侧回廊。
穿廊而过时，前方拐角处走出一人，玄色长袍，腰束玉带，是端王。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距离拉得远，听不见话。
苏知微停下，让在一边。
端王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昨夜观星，紫微偏移，恐有风雷。”
端王没动，也没答，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地一声脆响。
他终于启唇：“风起于青萍之末，若能导流，未必成灾。”
话毕，抬步走了过去。
苏知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长道尽头，才慢慢转身，朝着冷院方向回去。
进屋时，春桃已把灯点上。油芯刚燃，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
“怎么？”春桃轻声问。
“贤妃不会帮我，也不会拦我。”苏知微坐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但她答应让我还能上门请安，这就够了。”
“那端王呢？”
“他愿意看我走下一步。”她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三条线，分别标上“刑部旧档”“户部账册”“西库铁牌”，又在旁边写下“贤妃族弟”“贵妃叔父”“边关副将”三人姓名。
然后用笔圈住最后一个名字，划掉前两个。
“先动边缘的人。”她，“证据确凿，又不直接牵贵妃，大理寺没法压，皇帝也不好驳。等查出线索再顺势推，比一口气掀桌子稳妥。”
春桃研着墨，低声问：“可这样，不是要把实情藏下一部分？”
“藏不住的实情迟早会冒出来，但现在揭，我们顶不住。”苏知微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我要的是案子能继续往下走，不是让它第一就被掐断。”
她把写好的纸折起来，递给春桃：“明早你想法送到大理寺少卿手里，就是我补交的陈情，请他斟酌呈报。”
春桃接过，藏进袖郑
屋外打更声响起，三更已过。风拍着窗纸，发出扑颇轻响。
苏知微吹熄疗，只留一盏烛在床头。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有巡夜的脚步声，近处井台边的落叶被风吹着打转，撞到石沿又散开。
她没睡，也不想睡。
第二一早，春桃出门送信。苏知微换了身素净衣裳，把木匣重新锁好，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她知道，今会有差役来查证物去向，也会有人来打探她的态度。她必须让他们看见——她没藏，也没退。
快到午时，春桃回来，脸色有些紧。
“少卿收了您的条子，当场没表态，但下午就派了人去提户部六月账册。”她低声，“不过……端王府刚才又来了人，在院外站了会儿，没进来，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西风渐紧，宜添衣’。”
苏知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件旧披风。那是她刚入宫时用的，不起眼，灰蓝色，边上绣了几针素梅。她抖了抖，披在肩上，又把头发挽得更紧些。
“走吧。”她，“去御花园西侧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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