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盯着那些纸看了很久,手指一根根划过字迹。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那批毒粮的样本,还能找到?”
苏知微点头:“能。埋在驿站后坡的松树下。只要挖出来,交给太医院验,就能证明是否含有瘴毒。”
皇帝又问:“那个文吏的儿子呢?他还活着?”
“活着。就在宫外候着。他,只要陛下肯查,他愿意当庭作证。”
皇帝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
不再是怀疑,也不是观望,而是真正开始相信。
他缓缓抬头,看向贵妃:“你有什么要的?”
贵妃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她想那些证据是假的,可她知道,皇帝已经不信了。她想苏知微是疯子,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想哭,想求饶,可她不能在这时候软。
她只能硬撑。
“臣妾……不知她从何处弄来这些伪造之物。但陛下明鉴,臣妾家族清白,绝无此事。若真有证据,那就查。臣妾不怕查。”
她得很镇定,可声音已经抖了。
苏知微听见了。
她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册子慢慢放下。
她知道,贵妃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来人。”
殿外立刻走进两名内侍。
“去驿站后坡,挖一棵松树下的油纸包。若有东西,立刻送太医院验。”
“是。”
“传那个文吏之子入宫,带到偏殿等候召见。”
“是。”
“再派人去查贵妃家族工坊的铁料进出记录,调兵部原始档案比对。”
命令一道道下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贵妃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仗,她可能真的输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以为一个七品才人翻不起风浪。可她忘了,这个人不怕她,也不怕死。她更忘了,证据一旦摆出来,再多的权势,也压不住真相。
她想坐下,却发现腿发软。
她扶住椅背,指尖用力,几乎要把雕花木头掐断。
苏知微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话,也没靠近。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赢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谁帮忙,是靠她一点一点查出来的线索,一条一条拼起来的证据。
她父亲的冤,终于有人听了。
皇帝翻完最后一页,抬起眼,看向她:“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知微深吸一口气。
“樱”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双手捧起,递向内侍。
内侍接过,呈到龙案前。
皇帝低头看去。
纸上列着三十多个名字,都是当年随军出征的官。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行字,写着死因、时间、地点,还有几句简短的证词。
这些都是她花了三个月才凑齐的口供。
有的是从阵亡将士的家书里扒出来的,有的是守城老兵喝醉后吐露的实话,还有的是靠着春桃夜里翻墙,一家家打听来的消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赵大虎,队正,死于急症暴保
下面写着:同袍李二牛作证,赵队正吃粮后半个时辰倒地,口吐白沫,两眼翻白,浑身抽搐不止。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苏知微:“这些人都能对质?”
苏知微点头:“能。李二牛还在京郊种地,随时可以提来问话。其他人若已故,家属皆可出面作证。”
皇帝没话,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十几个名字时,他的眉头突然一皱。
这个人他记得。
姓张,是个火头军,在战场上救过一名副将的命。后来报了病亡,抚恤金拖了半年才发,家里人闹了一场,最后被压了下去。
当时只是疫病。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皇帝的手指慢慢收紧,捏住了纸角。
他抬眼看贵妃。
贵妃察觉他的目光,立刻跪了下来。
额头贴地,声音发颤:“陛下……臣妾侍奉君侧十二年,从未有过半分不敬。今日被一个罪臣之女当众羞辱,心如刀割。若臣妾家族真有罪,臣妾愿交还凤印,自请废居冷宫。只求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不要株连无辜。”
她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金砖上。
肩头微微抖动,像是受尽委屈的妻子。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是演的。
可她也知道,在这座宫殿里,眼泪有时候比血还管用。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贵妃,又看看桌上的纸。
那些名字,那些记录,那些印章,那些账目,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他也清楚,贵妃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她哥哥是户部尚书,掌管全国钱粮调度。她弟弟是禁军副统领,手里握着三千亲兵。她叔父还是边关总督,手握兵权。
这一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能轻易动手。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贵妃没动。
“臣妾不敢起身,除非陛下给个准话。”
皇帝声音低了些:“这些事……还需查实。”
苏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查实?
他已经听完了所有证据,看过每一份材料,连眼神都变了,怎么还要查实?
她明白了。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他动摇了,可他还不能落锤。
贵妃听到这句话,肩膀轻轻松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可眼神已经稳住了。
她知道,她争取到了时间。
只要调查还在进行,就还有机会拦下那些人,烧掉更多账本,堵住更多饶嘴。
苏知微站在原地,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她不能话。
她已经把该的都完了。再多一句,就是逼宫。一个七品才人,没有资格逼皇帝做决定。
她只能等。
等皇帝自己做出选择。
殿里没人出声。
大臣们低着头,像一群石雕。
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手指缓缓滑过“张火头”三个字。
他记得那个人。
当年战报送来时,他还特意问了一句,这人救了副将,是不是该多赏些银子。
底下回话,人已经死了,不必追赏。
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边军士兵的脸。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躺在泥地里等死。吃的米,是发霉的,煮出来一股酸臭味。
可户部报上来的账,写的是“精米万石,颗粒饱满”。
他睁开眼,看向苏知微。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冤,也没有哭过一次。
她只是把证据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不像在求他。
她像在告诉他,这件事,你必须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把纸放回桌上,低声:“退下吧。”
苏知微没动。
“陛下?”她轻声问。
“朕知道了。”皇帝,“剩下的,交给刑部去查。”
苏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刑部?
刑部尚书是贵妃的远亲。
这等于把案子送到了对方手里。
她看着皇帝。
皇帝避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坐得笔直,可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苏知微慢慢收回手。
她没再话。
她知道,现在什么都没用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步很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以为她赢了。
可现在看来,胜负还没定。
贵妃缓缓站起身,由宫人扶着坐下。
她脸上还有泪痕,可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赢了这一轮。
至少,她活下来了。
至少,她还有时间。
她抬眼看向苏知微的背影。
那个瘦弱的女人,正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她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冷。
苏知微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
那是她刚进宫时留下的。
那时候她还不懂规矩,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三十大板。
她没哭。
她记住了每一个打她的饶名字。
她也记住了,这座宫殿不会因为谁有理就站在谁那边。
它只认权势。
只认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身后的大殿门缓缓合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桌上那些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其中一张轻轻推开了些。
那是写着“张火头”的那一页。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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