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她,许久没有话。
苏知微站在大殿中央,手里那本薄册还举在半空。她没放下,也没有再开口。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把太医院的质疑彻底压了下去。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在胡言乱语,也不是靠运气蒙混过关。
她是有备而来。
风从殿外吹进来,掀动了她袖口的一角。她收回手,将册子轻轻打开,声音比刚才更稳:“陛下问臣妾,军粮案是否也能用这个道理解释。臣妾今日便清楚。”
她翻过第一页,是一张炭笔画的图。
“这是瘴毒的成分对照。西南边军上报的疫病症状,与这种毒素完全吻合。但这种毒,只能生于湿热之地,京中不可能自然生成。而当年运往前线的军粮,外包装完好,内里却已受污染。”
她完,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内侍,请他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列着几种药材名称,还有对应的毒性反应时间、发作特征。每一条都标注了出处,有的来自前朝医典,有的是近年边关军医的记录。
“这些不是臣妾编的,是尚药局存档里的内容。只是没人去查,也没人愿意查。”
她顿了顿,继续:“接着是账目问题。当年军粮采购价高出市价三成,这笔差额去了哪里?臣妾查了户部底档,发现有十二笔银两,经由三个空壳商号周转,最终流入贵妃兄长名下的盐铁铺。”
她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贵妃的手指抖了一下。
苏知微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拿出第二份东西——一本册子,封皮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
“这是当年负责押阅一位低阶文吏留下的私记。他在路上察觉粮袋异常,偷偷取样保存。后来他死了,家人不敢声张,直到前些日子,他的儿子才敢把这本册子交给臣妾。”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七月十一,酉时,开第三车右后角粮袋,见米粒泛黄,触之黏手,闻有酸腐气。取三两藏于油纸包,埋于驿站后坡松树下。”
她抬头看向皇帝:“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挖。那地方至今未动。臣妾不敢动它,就怕被人证据是伪造的。”
大殿里没人话。
连呼吸声都轻了下来。
苏知微又取出第三样东西。这次是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叠纸页,边缘参差,像是从某本大册子上撕下来的。
“这是兵部武库司的登记残页。上面写着,贵妃家族名下的工坊,在去年冬到今年春之间,共申报冶炼废铁八百斤,用于打造农具。”
她到这里,停了一瞬,目光扫向贵妃:“可臣妾请人实地查过,那家工坊根本没有炼炉,也不雇铁匠。而且,他们报的‘废铁’,实际上是新采的精铁矿。真正的农具,一件都没造出来。”
她举起其中一页:“更巧的是,同期边军上报丢失的甲胄数量,正好能用这些铁料补上。一套明光铠需铁十七斤,八百斤铁,够做四十七套以上。”
她完,把那页纸高高举起:“这不是巧合。这是计划。”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一直翻着那些材料,手指慢慢停住。当他看到那份残页上的印章时,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兵部某个副郎的私印。那人早年是贵妃父亲提拔的。
苏知微看出了他的注意,立刻接上:“这枚印,三年前就该作废。但它出现在这份记录上,明有人私用职权,伪造文书。而批准这批冶炼申报的,正是贵妃亲弟,现任户部员外郎。”
她到这儿,终于直视贵妃:“娘娘常臣妾出身罪臣之家,不配留在宫郑可您家族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比贪墨军粮更重?哪一个环节,不是拿士兵的命换来的钱?”
贵妃猛地站起身。
“你血口喷人!”
她的声音尖利,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一个七品才人,竟敢在御前诬陷上位嫔妃?你手里那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编的?一个罪臣之女,能接触户部底档?能拿到兵部残页?你当陛下是傻的吗!”
苏知微没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很薄,像是抄写的。
“这份名单,是当年随军出征的三百二十七名低级军官的名字。其中有六十三人,在回京途之病亡’。但他们的尸身从未送回家乡,家属也没领到抚恤。”
她念出第一个名字:“赵大虎,原为队正,死因记录为‘急症暴悲。可他的同袍在战后写信回家提到,赵队正是在吃了军粮后半个时辰倒下的,口吐白沫,全身抽搐。”
她又念第二个:“李青山,火头军,死前曾对人,‘这米不对劲,吃了头晕’。当夜里他就没了。”
她一条条念下去,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地上。
“这些人,都不是自然死亡。他们是中毒。而毒,来自军粮。军粮是谁经手的?是户部派专人监督装运。而那位监督官,是贵妃兄长的同年好友,三年前突然升了两级。”
她完,把那张纸也递了上去。
皇帝接过,手明显沉了一下。
他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慢。到最后,他把所有材料摊开在龙案上,一张张对照。账目、毒理、名单、残页……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贵妃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不出话。
她原本以为,只要压住苏知微,就能保住一牵可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把这么多事串在一起。更没想到,她敢在御前把这些全出来。
“你……你以为凭这些纸就能定我的罪?”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发颤,“这些都是旁证!没有实据!没有证人!你这是构陷!”
苏知微摇头:“臣妾没这是您亲手做的。臣妾的是,您的家族,利用您的地位,操控了整个链条。而您,知情不报,反而打压揭发者。我父亲当年就是想查这件事,才被扣上舞弊的罪名,流放致死。”
她往前一步:“娘娘,您觉得我会怕吗?我从进宫第一起,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三个月。可我还是活到了今。因为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真相出来的机会。”
她看向皇帝:“陛下,臣妾不怕死。但臣妾不能让父亲背着冤名下葬。也不能看着更多士兵,因为一口毒粮丢了性命。”
她完,双手再次捧起那本册子,高举过头。
“这就是臣妾准备的所有证据。臣妾不再多。请陛下裁决。”
大殿里静得可怕。
大臣们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有几个原本靠向贵妃阵营的官员,此刻手心全是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皇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些纸看了很久,手指一根根划过字迹。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那批毒粮的样本,还能找到?”
苏知微点头:“能。臣妾了,埋在驿站后坡的松树下。只要挖出来,交给太医院验,就能证明是否含有瘴毒。”
皇帝又问:“那个文吏的儿子呢?他还活着?”
“活着。就在宫外候着。他,只要陛下肯查,他愿意当庭作证。”
皇帝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
不再是怀疑,也不是观望,而是真正开始相信。
他缓缓抬头,看向贵妃:“你有什么要的?”
贵妃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她想那些证据是假的,可她知道,皇帝已经不信了。她想苏知微是疯子,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想哭,想求饶,可她不能在这时候软。
她只能硬撑。
“臣妾……不知她从何处弄来这些伪造之物。但陛下明鉴,臣妾家族清白,绝无此事。若真有证据,那就查。臣妾不怕查。”
她得很镇定,可声音已经抖了。
苏知微听见了。
她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册子慢慢放下。
她知道,贵妃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来人。”
殿外立刻走进两名内侍。
“去驿站后坡,挖一棵松树下的油纸包。若有东西,立刻送太医院验。”
“是。”
“传那个文吏之子入宫,带到偏殿等候召见。”
“是。”
“再派人去查贵妃家族工坊的铁料进出记录,调兵部原始档案比对。”
命令一道道下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贵妃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仗,她可能真的输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以为一个七品才人翻不起风浪。可她忘了,这个人不怕她,也不怕死。她更忘了,证据一旦摆出来,再多的权势,也压不住真相。
她想坐下,却发现腿发软。
她扶住椅背,指尖用力,几乎要把雕花木头掐断。
苏知微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话,也没靠近。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赢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谁帮忙,是靠她一点一点查出来的线索,一条一条拼起来的证据。
她父亲的冤,终于有人听了。
皇帝翻完最后一页,抬起眼,看向她:“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知微深吸一口气。
“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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