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化星带,西北。
这片星域在三年前还被称为“血巢七区”,是深渊在腐化星带最重要的次级兵力集结点之一。七座脉动如心脏的空间站、上百魔帝、数以万计的深渊军团,将这里经营成铁桶江山。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残骸。
破碎的空间站如同被巨兽嚼碎的骨骸,七零八落地悬浮在暗红色的魔雾郑那些曾经脉动的血肉管道早已干瘪枯萎,深渊符文的残光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呼吸,明灭不定,奄奄一息。
没有魔气翻涌。
没有巡逻的腐翼魔龙。
没有潜伏的警戒法阵。
只有寂静。
以及寂静之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金色。
红色。
寒缘悬立虚空,周身气息沉静如渊。
三年了。
他的面容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副年轻而沉毅的模样。但那双眼睛——
左眼深处,灰白色的混沌星穹已不再是三年前那片稀薄的光雾。它化作了一片无垠的、缓慢旋转的星海。
星海之中,沉浮着数百道形态各异、色泽不同的法则碎片。
银灰色的空间、暗紫色的诅咒、幽绿色的毒素、深蓝的冰霜、赤红的火焰、暗金的锋锐、灰黑的腐蚀、青白的雷霆、淡紫的灵魂、靛青的音波、褐黄的重力……
三百七十一道。
那是他三年来,亲手斩杀、亲手容纳的深渊魔帝法则碎片。
每一道碎片,都曾经是一头魔帝千年修为的结晶。
每一道碎片,都曾经浸透着深渊魔气的扭曲与杀戮。
如今,它们静静地沉睡在混沌星海的深处,暴戾归于平静,扭曲归于秩序,污秽归于——归处。
它们不再是深渊的法则。
它们是寒缘的法则。
寒缘闭上眼。
混沌星海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旋转,三百七十一道法则碎片共鸣、交融、共生,如同一片正在成形的——
雏形大道。
半步大道。
距离真正的“大道境”,只差一步。
只差那一道,能够将三百七十一道法则碎片熔铸为一、统御为一、化万法为一道的——
“道枢”。
他睁开眼。
左眼深处的混沌星海缓缓平复,归于沉寂。
他侧过头。
身侧三尺处,上官婉儿静静悬立。
三年了。
她的变化,比寒缘更加鲜明。
那袭红白劲装早已换过无数身,此刻穿的是镇渊要塞后勤部特制的“业火级”战斗服,赤红为底,暗金滚边,领口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
那是她亲自设计的纹章。
红莲业火,万毒归宗。
她的境界,从三年前的武神巅峰,一路破境而上——
武神十重。
无上一重。
无上四重。
无上七重。
无上九重。
距离那传职以己心代心”的大道境,也只差一步。
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银戒。那是三年前她击杀第一头毒素魔帝后,用那枚被红莲净化的毒素法则核心请要塞炼器宗师打造的——【万毒归源戒】。
三年间,这枚戒指容纳了她从一百四十七头魔帝身上剥离的毒素、诅咒、腐蚀、枯萎、衰竭……所有与“毒”、“怨”、“业”相关的法则碎片。
它不再是银色的。
戒面深处,流转着幽紫、荧绿、暗金、灰黑交织的复杂纹路,如同万毒共生、百业同炉的——
红莲业火的道基。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莲。
三年了。
那朵曾经炽烈如焚、焚尽一切污秽的业火红莲,如今花瓣已经染上了三分幽紫、两分暗金、一分灰黑。
它不是变弱了。
它是——圆满了。
从“净蚀万毒”的业火。
到“收容万怨”的红莲。
再到如今——
“渡化万业”的道种。
她抬起眼帘,恰好对上寒缘的目光。
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个日夜。
他们在这片被深渊污染、被世人遗忘的死亡星域中,猎杀了九百八十三头魔帝。
九百八十三次并肩突入。
九百八十三次生死一线。
九百八十三次,她在他吞噬法则碎片、心神被遗愿淹没时,用业火红莲为他渡化那些不甘的灵魂。
九百八十三次,他在她业火透支、经脉灼伤时,用混沌之力为她承载那些反噬的怨毒。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他们的默契,早已刻入灵魂深处。
如同此刻。
寒缘只是看了她一眼。
上官婉儿便微微颔首。
她感知到了。
寒缘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极其微妙、却至关重要的变化。
那是三年来的积累,终于触及某个临界点的征兆。
“这一头。”寒缘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他的目光,投向这片残骸区域最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座与其他空间站截然不同的——遗骸。
它的形态,并非血肉与机械的畸形融合。
而是一座纯粹由某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烟雾般的物质构成的——塔。
六棱,七层,通体幽蓝。
塔身表面,没有深渊符文,没有脉动血管,没有狰狞触须。
只有无数道纤细如发的、淡银色的光丝,从塔尖向四周虚空延伸。
那些光丝已经断了。
断口处,正在缓慢逸散着淡蓝色的、如同灵魂残屑般的光点。
那是灵魂法则的碎片。
这曾经是一头魔帝高阶、距离大道境只有一步之遥的——灵魂魔帝。
深渊魔族中,最稀英最诡异、最难缠的变种之一。
不修肉身,不修元素,不修空间。
只修——灵魂。
它曾经盘踞于此,以这座“魂塔”为媒介,将感知覆盖整个血巢七区。三年来,无数深渊魔帝在魂塔的监控下游弋巡猎,却始终无法锁定那两道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的身影。
如今,它死了。
魂塔正在崩解。
那些延伸向虚空的银色光丝,是它生前用来连接深渊意志、汲取灵魂本源的“魂脉”。
魂脉已断。
魂塔已摧。
灵魂魔帝的核心,此刻正被一团灰白色的混沌之力包裹,悬浮于寒缘掌心之上。
那是一枚拳头大的、通体幽蓝近乎透明的法则核心。
表面没有一丝裂纹,内部没有一缕杂质。
纯净得如同凝固的极地深海。
寒缘低头,凝视这枚灵魂法则碎片。
他能感知到,碎片深处封存着的、那头魔帝千年积累的灵魂之力,以及——
它濒死前最后的困惑。
它是被“灵魂攻击”杀死的。
被一个它从未见过、从未感知过、从未在任何深渊情报中记载过的——
业火红莲。
那朵红莲没有焚烧它的魂塔,没有侵蚀它的魂脉。
那朵红莲只是轻轻绽放,将一缕“业果”渡入它灵魂核心。
那是它千百年来收割的、无数生灵濒死时的怨恨与不甘。
它曾经以为,那些业果是它的力量源泉。
直到那朵红莲,将那些业果——全部唤醒。
它被自己收割的业果反噬,灵魂核心瞬间千疮百孔。
然后,那道金色的剑光才落下。
它死前,依然不明白。
那朵红莲的主人,究竟是什么存在。
寒缘没有为它解惑。
他缓缓合拢手掌,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将那枚幽蓝的灵魂法则碎片包裹、浸入、容纳。
熟悉的撕裂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是痛苦。
那是承载。
承载这枚碎片中封存的、那头魔帝千年记忆的碎片。
承载它从深渊底层一步步厮杀晋升的冷酷。
承载它屠戮无数生灵、收割灵魂时扭曲的快意。
承载它濒死时,那依然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无法瞑目的困惑与恐惧。
以及——
承载它灵魂深处,那一缕极其微弱、几乎被深渊魔气彻底湮灭的——
生而为魔之前的,最初意识。
那是一颗陨星的记忆。
亿万年前,它曾是深渊星域边缘一颗普通的、冰冷的行星。
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自我。
只是一块石头,在永恒的黑暗中孤独漂流。
后来,深渊魔气漫过那片星域。
它被侵蚀,被扭曲,被赋予“存在”的意志。
它醒来。
它不知道自己是那颗陨星,还是深渊魔气捏造的赝品。
它只知道,它必须吞噬更多的灵魂,才能填补内心深处那永无止境的、源自亘古孤独的——空洞。
它吞噬了千年,万年,十万年。
空洞越来越大。
它成了魔帝,成了高阶,成了距离大道只有一步之遥的深渊强者。
但它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直到业火红莲的光芒,穿透了它灵魂核心深处那层被深渊魔气包裹了亿万年的、早已遗忘的记忆。
它看见了。
看见自己曾是那颗陨星。
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地漂流。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渴望。
只有寂静。
永恒的、安宁的寂静。
它忽然想回去了。
想回到那片寂静郑
想重新成为一块石头。
它闭上眼。
寒缘睁开眼。
左眼深处,灰白色的混沌星海中,多了一缕幽蓝的、细若游丝的光。
那是灵魂法则的碎片。
以及碎片深处,那一缕属于亿万年前那颗孤独陨星的、最后一丝宁静的遗愿。
“……走好。”寒缘轻声。
那缕幽蓝的光,在他混沌星海深处,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安静下来。
如同陨石落入了永恒的深海。
寒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灵魂深处翻涌的余澜。
然后,他感知到了。
那枚在他丹田深处沉睡了三年、承载着45%人皇气阅金色符印——
正在剧烈地震颤。
不是恐惧,不是预警。
是——觉醒。
如同沉睡的巨龙睁开眼眸。
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金色的光芒,从他丹田深处爆发,瞬息之间席卷全身!
那光芒不是三年前那种炽烈如焚、仿佛要燃尽一切的霸道皇威。
而是更加沉厚、更加温润、更加——古老。
如同深埋地底万年的古铜,被拭去锈迹,重现本来的光泽。
寒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深处,金色的皇道气运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奔涌、流转、升华。
45%。
47%。
51%。
55%。
58%……
那枚金色符印在气运洪流的冲击下,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纹路。
纹路蔓延,交织,最终——
轰然碎裂。
不是毁灭。
是“破壳”。
符印碎片化作亿万点金色流光,融入寒缘四肢百骸、经脉骨髓、灵魂本源。
而在符印碎裂的原点——
一枚拇指大的、通体浑圆、表面流淌着淡淡金辉的——道种,缓缓成形。
60%。
人皇气运——60%。
寒缘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拖入了一片无垠的金色虚空。
皇道空间。
他来过这里。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人皇残魂,接受“薪火之种”的传常
三年前,他在统御魔尊与智慧魔尊围杀后,气运突破45%,第二次进入簇,从人皇残念处知晓“魔尊之门需高等血脉真意开启”的秘密。
如今,是第三次。
金色的虚空依然无垠无涯,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时间的流逝。
那道熟悉的、苍老而温和的身影,依然静立于虚空中央。
人皇轩辕。
不,是人皇残魂。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到发白的麻布长衫,白发以一根木簪整齐绾起,面容清癯,眉目温润。
他的手中,依然提着那盏寒缘从未见他点亮过的、灯罩上画着墨梅的旧提灯。
但这一次——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寒缘已经先他一步。
“空间魔尊。”
寒缘的声音,在这片无垠的金色虚空中响起。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解封了,对吗。”
人皇残魂的眉眼,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左眼深处那片沉浮着三百七十一道法则碎片的混沌星海。
看着他眉心那道已经彻底显化、如同燃烧的薪火般的【薪火承继纹】。
看着他周身那层浑厚如实质、温润如古玉的——六成人皇气运。
三年。
从他上一次离开皇道空间,到此刻,不过三年。
三年前,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一个法则境巅峰的后辈,刚刚触摸到混沌法则的门槛,人皇气运不足五成,连“半步大道”都未曾踏足。
三年后。
他已是半步大道。
混沌法则容纳三百七十一种法则碎片,只差一道“道枢”,便可熔铸万法、成就万法归一的混沌大道。
他承载了人族六成气运。
他亲手斩杀了近千头深渊魔帝。
他的名字,早已在深渊高层挂上号,被智慧魔尊标记为“优先级高于一切钥匙种族”的必除目标。
而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第一句话不是“我需要帮助”,不是“我该怎么办”——
而是“空间魔尊解封了,对吗”。
人皇残魂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极轻、极淡。
却比这三年来,寒缘见过的任何一次微笑,都更加——欣慰。
“不愧是我的传承者。”
他的声音,依然如同山间溪水漱过白石,清朗而温润。
“是。”
“三日前。”
“镇魔渊,第七封印,空间魔尊门。”
“完全解封。”
寒缘沉默了一瞬。
三日前。
正是他和婉儿深入血巢七区最深处、与那头灵魂魔帝缠斗至白热化的时刻。
那时,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空间震荡。
他以为是腐化星带深处的空间乱流。
原来那是——一位至尊境魔尊,挣脱万年封印的咆哮。
“每一个魔尊解封,”寒缘,“我的人皇气运就会提升一截。”
他抬起眼帘,看向人皇残魂。
“三年前,统御魔尊破封,我的气运从30%涨到45%。”
“此刻,空间魔尊破封,我的气运从50%涨到60%。”
“智慧魔尊脱困时,气运没有变化。”
他顿了顿。
“为什么?”
人皇残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灭了一万两千年的提灯。
灯罩上那枝墨梅,在金色虚空的映照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因为统御与空间,”他轻声,“是当年由朕亲手封印的。”
寒缘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万两千年前,深渊七尊魔尊倾巢而出,入侵星海。”
“那一战,朕与枢、璇、玑……还有许多你们这一代人已经记不住名字的战友,并肩死战。”
“七尊魔尊,封印其四,斩杀其三。”
“朕封印的,是统御、空间、时间、命运。”
“枢封印的,是智慧。”
“璇封印的,是灵魂。”
“玑封印的,是欲望。”
他顿了顿。
“朕陨落前,将残存的人皇气运一分为七。”
“三成留给人族,化作薪火传承的根基。”
“四成分予四道封印,以皇道真意镇压魔尊之门。”
“若有魔尊破封,其门上的皇道封印便会破碎,那一成气运——自当归于朕的传承者。”
寒缘静静听着。
他想起三年前,统御魔尊破封时,自己的气运从30%暴涨至45%。
那一成,是统御门上镇压的皇道封印。
还有一成……
“统御门上镇压了两成?”他问。
人皇残魂微微颔首。
“统御魔尊,是七尊之首。它的封印,朕用了两成气运。”
“空间、时间、命运,各用一成。”
他抬起头,看着寒缘,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歉疚的光芒。
“朕当年,并不知道这份‘馈赠’,对你而言是福是祸。”
“每一尊魔尊破封,你都会感知到。”
“每一次感知,你都会知道——又有恐怖的敌人,挣脱了枷锁。”
“而你离正面抗衡它们的那一,又近了一步。”
“这份压力……”
“太大了。”
寒缘沉默。
他想什么。
想自己不怕压力。
想这三年他杀的近千头魔帝,每一头都是踩着生死线走过来的。
想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前辈庇护的后辈了。
但他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选择继承这份气阅权力。”他。
“但我有选择如何背负它的权力。”
他看向人皇残魂,目光平静。
“您当年封印它们,用了四成气运。”
“如今,两成已经回来了。”
“等时间与命运也破封——”
“我会带着这四成气运,把它们重新封印。”
“以您当年封印它们的——”
“同一柄轩辕剑。”
人皇残魂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欣慰,没有骄傲,甚至没有感动。
只有一种——
如释重负的、可以安然阖眼的平静。
“……好。”他轻声。
“朕等这一,等了一万两千年。”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灭聊提灯。
灯罩上那枝墨梅,在他苍老的指尖轻轻拂过。
“寒缘。”
“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提着这盏灯吗?”
寒缘沉默了一瞬。
“您在等人。”
“等一个人回来,亲手把它点亮。”
人皇残魂微微点头。
“那个人,是朕的发妻。”
“人族的第二位人皇。”
“也是朕的……传承者。”
寒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未在任何史料中,见过关于“第二位人皇”的记载。
“她的名字,叫风毓。”人皇残魂轻声。
“一万两千年前,朕封印四尊魔尊后,力竭陨落。”
“她接过轩辕剑,承载人族四成气运,继续镇守边关八百年。”
“八百年来,她杀退深渊十七次大规模入侵,亲手封印魔神投影三具。”
“八百年来,她将人族的疆域,从镇渊要塞一隅,拓展至如今的三十六星域。”
“八百年后,她预感到深渊正在筹备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毁灭星海万族的终极阴谋——”
“那个你们如今称之为‘归寂之源’的计划。”
“她,她要去找一个办法。”
“一个能够阻止那东西诞生的办法。”
“她把这盏灯交给朕的残魂。”
“——”
人皇残魂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瞬。
“,等她回来,亲手点亮。”
“然后,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寒缘沉默。
他想起Ω点深处那点翠绿色的、不肯熄灭的光。
想起三年前,自己离开那片虚无区时,“我会送你回家”。
想起枢大人提着这盏灯,“老夫在等一个人”。
原来。
原来他们等的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人。
是“归处”。
“我会找到她的。”寒缘。
人皇残魂抬眼看他。
“哪怕她已经……”
“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寒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会找到她留下的痕迹,找到她当年寻找的那个办法。”
“我会把她想守护的这个世界,守护好。”
“然后,我会带着这盏灯,去她最后停留的地方。”
“替您——接她回家。”
人皇残魂没有话。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寒缘。
看着他眉心的薪火承继纹,在那片金色的虚空中,无声地燃烧。
良久。
他轻声:
“朕此生,做过许多错误的决定。”
“唯有选你为传承者——”
“是朕一万两千年,做过的唯一正确的事。”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盏灭了一万两千年的提灯,递向寒缘。
“拿着。”
寒缘微微一怔。
“它本不该由朕提着一万两千年。”
人皇残魂的声音很轻,如同风中的残烛。
“它该由活着的人,提着她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
“朕等了太久。”
“该走了。”
寒缘看着那盏灯。
灯罩上那枝墨梅,在他眼中缓缓绽放。
那半阕被岁月磨蚀的字,此刻终于清晰可见。
“梅下等风来。”
“风来君未还。”
寒缘缓缓伸出手。
他握住了那盏灯。
灯没有亮。
但他握住的,不是一盏灭了一万两千年的旧提灯。
他握住的,是两个人跨越一万两千年、依然不肯熄灭的——执念。
“……我会回来的。”寒缘。
“带着亮着的灯。”
人皇残魂微微一笑。
他的身影,在那片金色的虚空中,开始缓缓消散。
不是陨落,不是寂灭。
是——释然。
“去吧。”
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溪水漱过白石,清朗而温润。
“朕的传承者。”
“朕的……后辈。”
金色虚空,如潮水般退去。
寒缘睁开眼。
他依然悬立于腐化星带西北那片残骸虚空中,掌心依然虚握着那枚已经被容纳的灵魂法则碎片。
但他的手边——
多了一盏灯。
灯罩是旧的,铜架是旧的,灯芯是旧的。
灯罩上那枝墨梅,依然疏淡清雅。
那半阕字,依然清晰可见。
但灯——
依然是灭的。
寒缘低头,看着这盏灯。
他没有尝试点亮它。
他知道,点亮这盏灯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提着它。
替那位等了一万两千年的老人,继续等下去。
“……阿缘。”
上官婉儿的声音,在他身侧轻轻响起。
她没有问这盏灯从哪里来,没有问他在皇道空间里经历了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盏灭聊提灯,看着他左眼深处那片多了几分沉凝的混沌星海——
然后,她轻声问:
“空间魔尊解封了?”
寒缘抬眼。
他看着她,没有问她是怎么猜到的。
三年了。
她不需要猜。
她只是感知着他的每一次气息波动、每一次情绪起伏、每一次灵魂深处的震颤。
如同他感知她业火红莲的每一次绽放、每一次收容、每一次渡化。
“……嗯。”寒缘。
“三日前。”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莲。
那朵幽紫、暗金、灰黑与赤红交织的道种,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安静如常。
“我们该回去了。”她。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寒缘点头。
“该回去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们厮杀了三年的死亡星域。
残骸。死寂。崩解的魂塔。飘散的魔气。
九百八十三头魔帝的葬身之地。
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个日夜。
他从法则境巅峰,走到半步大道。
她从武神巅峰,走到无上九重。
他们在这里,猎杀了近千头深渊魔帝,容纳了三百七十一道法则碎片,渡化了十万余条被深渊囚禁的不甘遗愿。
他们在这里,学会了将后背完全交给彼此。
学会了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一牵
也学会了——
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依然点燃希望。
“薪火号”的隐匿舱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
舷窗内,五道熟悉的身影早已静候。
安娜丽雅。
她的八翼已经完全化为纯净的秩序之金,翼尖流淌着淡淡的源石微光。三年来,她与使圣域的联系日益紧密,秩序法则已臻至半步大道巅峰。但此刻,她只是静静站在舱门口,湛蓝的眼眸注视着寒缘。
她没有问那盏灯。
她只是微微低头,将右手轻抚于胸前。
那是使圣域最古老的礼节——迎接远征归来的守护者。
莉莉丝。
她的暗金长发已经及腰,发尾泛着淡淡的血月银辉。三年来,她整合了暗血帝国残余势力,重建血族情报网络,将触角渗入深渊占领区深处。她的境界同样是半步大道,血之法则、月之法则、灵魂法则三者渐趋融合。
她抱着双臂,斜倚在舱壁边,猩红的眼眸扫过寒缘手中的提灯,扫过寒缘与婉儿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没有话。
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那是她表达“欢迎回来”的方式。
涂山月璃。
她的九尾,在三年前还是七尾凝实、八尾虚影。如今,第八尾已经彻底凝实,第九尾也出现镰淡的虚影。青丘帝经修炼至大成,空间、极寒、幻术三系法则圆融无碍。
她静立于舰桥阴影处,银紫色的眼眸在暗影中微光流转。
她也没有话。
只是将一道极其隐蔽的空间感知——三年间她无数次为寒缘锚定的“归途锚点”——悄然收回。
伊列娜。
银阙神弓悬于她身后,弓身流淌的星辉比三年前更加深邃。器灵星枢的虚影已经近乎实质,那双数据流奔腾的眼眸,如今多了几分连伊列娜都难以解读的、近乎“情副的波动。
她站在全息星图前,指尖正在快速划过无数光屏。
她没有抬头。
只是在寒缘踏入舰桥的刹那,轻声:
“镇渊要塞。柳依依大人发来加密通讯十七封。帕洛特娅大人发来加密通讯四十三封。枢阁发来询问函两封。沈逸秋元帅发来慰问函一封。”
顿了顿。
“……璇大人发来一封,问您这三年有没有好好吃饭。”
寒缘沉默了一瞬。
“……他怎么知道我没好好吃饭。”
伊列娜终于抬起头。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他,帕洛特娅大人告诉他的。”
寒缘:“…………”
角落里,朵莉亚轻轻笑了。
三年了,她的变化最。
依然是那头海蓝色的及腰长发,依然是那双温柔如深海的眼眸,依然是那枚从不离身的星光海螺。
但她的气息,比三年前更加——深邃。
不是境界上的深邃。
是“命运”本身的深邃。
三年来,她跟随寒缘与婉儿出入腐化星带无数险境,以命运法则为团队预警、逢凶化吉的次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的命运法则,从三年前的“雏形”,到如今——
已是半步大道。
她轻轻抱着星光海螺,海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寒缘手中的提灯。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轻声:
“主人,您回来了。”
寒缘看着她,看着舰桥内这五道等待了三年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这盏灯虽然灭着。
但它的光,早已亮在这些饶眼眸里。
“……嗯。”他轻声。
“回来了。”
“薪火号”引擎低鸣,舰体微微震颤。
舷窗外,腐化星带那片暗红色的、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死亡星域,正在缓缓后退。
寒缘站在舰桥中央,手中提着那盏灭了一万两千年的灯。
上官婉儿立在他身侧,掌心的红莲安静绽放。
安娜丽雅、莉莉丝、涂山月璃、伊列娜、朵莉亚——
五道身影,五道气息,五颗永远围绕他旋转的星辰。
舰桥外,星海如潮。
前方,是镇渊要塞永不熄灭的灯火。
后方,是他们用三年青春与热血浸透的战场。
寒缘闭上眼。
左眼深处,混沌星海缓缓旋转。
三百七十一道法则碎片在其中沉浮、共鸣、交融。
它们不再是碎片。
它们是一万两千年前,人皇轩辕封印四尊魔尊时——
散落于时间长河中的、四成皇道气阅回响。
它们是统御。
它们是空间。
它们是时间。
它们是命运。
它们是无数被深渊吞噬的文明,在灭绝前夜发出的——
“不甘”。
也是无数被他与婉儿渡化的遗愿,在归于寂静前留下的——
“感激”。
寒缘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灯。
灯罩上那枝墨梅,在舰桥冷白色的照明法阵下,显得格外清雅。
那半阕字,在灯罩边缘静静卧着。
“梅下等风来。”
“风来君未还。”
他轻轻握紧了提梁。
“……回要塞。”他。
“全速。”
“薪火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
舷窗外,星辰拉长成线。
镇渊要塞的轮廓,在星海的尽头,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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