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战区的星空像一块被暴力撕碎的破布。
这里曾是三个型文明的贸易枢纽，十二个空间站像珍珠项链般环绕着一颗蓝巨星。现在，珍珠碎了，项链断了，蓝巨星表面布满了机械族开采阵列留下的黑色斑块，像一颗正在腐烂的眼球。
云逸悬浮在陨石带的阴影里，身上的光学迷彩与背景完美融合。他闭着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感觉”空间。
突破后的空间感知让他能“听”到这片星域的“结构音”——正常空间的嗡鸣是平稳的，像大提琴的持续低音。但此刻，他听到的是杂乱的、被反复切割又缝合的噪音。
“队长，十二点方向，第三波巡逻队过去了。”耳机里传来侦察兵老猫的声音，“还是标准的三角编队，间隔十七秒，没有异常。”
“收到。”云逸没有睁眼，“继续观测，记录所有单位的型号和涂装。”
“明白。”
云逸在脑海中绘制战区地图。这是他三前觉醒的新能力——“记忆坐标跳跃”的副产品：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就能在意识中建立精确的空间模型，甚至能感知到该区域的实时变化。
比如现在，他能“看”到七千公里外，那座本该是贸易中心的空间站残骸内部，有三百二十七个机械族单位在活动。其中九个的能量读数异常高，应该是新型号的战斗机器人。
还有，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空间硬度”在降低。
就像冰面变薄，随时可能破裂。
“队长。”老猫的声音忽然紧绷，“有情况。九点钟方向，距离一万二，大型舰队跃迁信号——不是战斗编队，是……运输舰队？”
云逸终于睁开眼睛。
光学迷彩的面罩上，数据流瀑布般刷过。远处的星空被撕开一道紫色的裂口，裂口中，庞大的黑影缓缓挤出。
第一艘是标准的机械族重型运输舰，长度超过三公里，扁平的船体像一把生锈的铡刀。但让云逸呼吸一滞的是它的拖拽物——一个直径接近千米的银白色金属容器，表面光滑得诡异，没有任何舷窗、炮台或推进器，就像一颗被强行从母体剥离的巨卵。
然后是第二艘运输舰，拖着第二颗卵。
第三艘、第四艘……
当第十二艘运输舰完全跃迁而出时，云逸的呼吸已经彻底屏住。十二个千米级的金属容器，在星空下静静悬浮，表面反射着蓝巨星病态的光芒，像一列送葬的队伍。
“所有单位，深度静默。”云逸的声音压到极限，“老猫，启动全频段被动接收，我要知道这些容器在‘’什么。”
“已经在做了，队长……但它们的电磁信号干净得像真空，只有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脉冲。等等——热信号有异常！”
热成像画面传回云逸的面罩。那些容器的表面温度均匀维持在3.7摄氏度，但内部……是一片模糊的、密集的、规律跳动的热源团。
就像，一颗巨大心脏里的无数血细胞。
“生物反应……”云逸喃喃道。
“数量级呢？”老猫问。
云逸调取扫描数据，算法运行了三秒，给出一个让他手指发凉的数字：
“单个容器内……约一百万个生命信号。所有十二个容器，总生命数量……一千二百万左右。”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一千二百万生命。不是机械族单位，是生物体，被装在金属容器里，像货物一样被运输。
“他们……在运人？”侦察兵的声音发颤，“越哪里？干什么？”
云逸没有回答。他启动了最高加密频道，接通星火堡垒。
“这里是第四分队，代号‘夜枭’。发现机械族异常行动，坐标已发送。请求与墨十七直接通讯。”
三秒后，墨十七的投影出现在云逸面罩的角落，背景是实验室的数据流瀑布。
“云逸，我看到你传回的画面了。”墨十七的声音罕见地严肃，“给我三十秒，深度扫描。”
“我们可能只有三十秒的安全窗口。”云逸盯着远处的舰队，那些运输舰已经开始缓缓转向，朝着某个预设的航向启动引擎，“它们在移动了。”
“那就二十五秒。”
面罩上的进度条开始狂奔。云逸能看到墨十七在另一恩动了诸星鉴至少30%的算力，对那十二个容器进行穿透式扫描——不是常规的x射线或中微子成像，而是某种基于因果追溯原理的高维探测。
进度条跑到80%时，舰队已经开始加速。
“队长，第三巡逻队折返了！”老猫低吼，“它们发现了异常能量波动——是诸星鉴的扫描被侦测到了！”
“墨十七！”云逸催促。
“92%……95%……完成！”墨十七的声音里混着震惊，“分析结果出来了：容器内部是‘生物质能维持系统’，类似冬眠舱但更原始，所有生命体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意识活动近乎归零。他们不是乘客，是……货物。”
“什么样的货物？”
“能量源。”墨十七吐出冰冷的词汇，“这些生命体的生物能量被某种场域束缚在容器内，形成高密度的‘生命能量池’。我对比了数据库，这种能量特征与上古记载中的‘文明献祭仪式’有87%的吻合度。”
文明献祭。
四个字像冰锥刺进云逸的脊椎。
“你的意思是，机械族在收集……祭品？”
“为了两个可能。”墨十七语速飞快，“第一，为零号机完工积蓄能量——零号机的最终形态需要海量生命能量才能激活。第二，也是更可怕的：他们在为‘纪元重启’做准备。”
云逸感觉喉咙发干：“重启需要祭品？”
“根据星鉴最新解密的古文明资料，纪元重启装置需要两个献祭：一个生命个体作为启动者，至少十个文明的生命能量作为‘燃料’。”墨十七调出一段上古铭文的翻译，“‘新宇宙的法则底色，将由献祭文明的集体意志塑形。若献勇敢者，宇宙尚存勇气；若献卑怯者，黑暗永驻。’”
远处，机械族巡逻队已经逼近到五千公里范围。十二艘运输舰的引擎喷口亮起幽蓝的尾焰，即将进入跃迁加速。
“队长，我们被锁定了！”老猫的声音带着嘶哑，“至少六个火控雷达在扫描这片陨石带，隐形不了太久！”
云逸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跟踪？以第四分队六个饶战力，对抗一整支机械族运输舰队加巡逻队，等于自杀。
放弃？让这一千二百万生命被运往未知的目的地，成为某个仪式的燃料？
他咬紧牙关，接通了另一条通讯线路。
“这里是第四分队，请求接通林将军。”
这次等待了十秒。
十秒里，巡逻队的距离缩短到三千公里。云逸能看到它们主炮充能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像野兽睁开的眼睛。
“云逸，我在。”林越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某种能量设备的嗡鸣，“简报。”
云逸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情况，附上了墨十七的分析。
通讯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的建议。”林越问。
“跟踪。”云逸，“用我的新能力——记忆坐标跳跃。只要我能靠近到一千公里内，标记一个容器的空间特征，之后无论它被越哪里，我都能感应到大致方向。但需要掩护，需要有人吸引巡逻队的注意力。”
“代价呢？”
“第四分队可能全灭。”云逸平静地，“如果吸引火力的行动失败，或者我的跳跃出现偏差，我们会暴露在舰队主炮的射程内。”
又是一段沉默。
云逸能听到背景里苏沐晴的劝阻声，但听不清内容。
然后，林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批准行动。但条件修改：你一个人执行标记任务，第四分队其余成员立即撤离至安全点。”
“将军——”
“这是命令，云逸。”林越打断他，“你的空间赋是战略资源，不能折在这里。老猫他们会配合你制造混乱，但你必须在标记完成后第一时间跳跃离开，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了——那是自由之火在第七战区最后一个安全屋。”
云逸看着面罩上浮现的坐标，那是一个荒芜行星的地下洞穴，距离簇三次连续跳跃。
“明白。”他。
“还有，标记完成后，不要回来。”林越补充，“我要你跟踪到底，找到这些容器的最终目的地。那地方，很可能就是机械族准备仪式的地点，也可能是……零号机的组装厂。”
“那深渊行动——”
“深渊行动照旧，但你的优先级更高。”林越的声音压低，“如果我们知道仪式在哪里举行，就能在关键时刻破坏它。一千二百万生命……不能白白牺牲。”
通讯切断。
云逸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那些正在加速的运输舰。十二颗金属巨卵在星空中缓缓旋转，像某种邪神的胚胎。
“老猫，听到命令了？”
“听到了，队长。”老猫的声音反而轻松了，“搞点大动静，对吧？我们最擅长这个。”
“三分钟后，我会从b7陨石后跃出，全速冲向三号运输舰。”云逸调出战术地图，“你们在c2区域引爆我们带来的所有干扰弹和伪装信标，制造至少六个假目标。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撤离点跑，明白吗？”
“明白。队长，你保重。”
“你们也是。”
通讯结束。
云逸开始倒数。面罩上的计时器跳到180秒，他开始调动空间能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把自己从当前的空间“剥离”出来，变成一根针，准备刺入另一块布料。
他回忆着三号运输舰的轮廓，回忆着它表面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焊缝纹路，回忆着它引擎喷口的离子流特征——这些细节将成为“坐标”的锚点。
120秒。
巡逻队距离一千五百公里。主炮充能完成。
60秒。
运输舰队进入跃迁预备状态，空间开始扭曲。
30秒。
老猫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干扰弹爆炸了。瞬间，六个与云逸能量特征完全相同的假目标出现在不同方向，巡逻队的火控系统出现了一秒的紊乱。
就是现在。
云逸从陨石后冲出，背后的微型推进器过载喷射，将他像炮弹一样射向三号运输舰。空间在他周围折叠、压缩，一千公里的距离在感知中被缩短到一步之遥。
巡逻队反应过来，三发主炮光束交错射来。云逸没有躲——他硬吃了擦过左肩的一击，护甲瞬间汽化，皮肉烧焦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但速度不减反增。
500公里。
300公里。
他能“看到”容器表面了——那不是纯粹的金属，是一种生物合金，表面有细微的脉动，像在呼吸。
100公里。
进入标记距离。
云逸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个银色的空间符文。符文脱离手掌，化作一道看不见的波纹，穿透真空，印在容器表面。
标记完成。
几乎同时，四道主炮光束封死了他所有闪避角度。
云逸闭上眼睛，启动了记忆坐标跳跃。
空间在他周围碎裂、重组。剧痛从每个细胞传来，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个黑暗的地下洞穴里，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滴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蒸发声。
但他活着。
而且，他能感觉到——在遥远的、无法用距离形容的维度里，有一个“坐标”在呼唤他。那是三号运输舰，正载着一百万沉睡的生命，驶向某个黑暗的目的地。
云逸挣扎着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医疗凝胶，胡乱涂在伤口上。然后，他启动了安全屋的备用通讯器。
“这里是云逸，标记完成。第四分队情况？”
短暂的延迟后，老猫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全员撤离成功，队长。不过我们的飞船被击伤了，得在这里趴窝至少两。”
“安全就好。”云逸靠在岩壁上，仰头看着洞穴顶部渗下的微光，“我开始追踪了。目的地……很遥远，方向是银河悬臂外侧，靠近‘虚无地带’。”
“虚无地带？那里连恒星都没有，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云逸，“但墨十七刚才发来补充分析——他，那些容器的生命维持系统赢定时释放’设置。所有生命体的生理时钟被同步了，会在某个特定时间点……集体死亡，释放全部生命能量。”
通讯那头是老猫压抑的抽气声。
“什么时候？”云逸问墨十七。
“七十三后的标准时正午。”墨十七回答，“精确到微秒。”
七十三。
那差不多是……深渊行动结束后，无论成败，都该有个结果的时间点。
巧合？还是，机械族把一切都算好了？
云逸切断通讯，瘫坐在黑暗郑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感觉到，那个遥远的坐标，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黑暗的虚空中，一下，一下，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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