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堡垒最深层的指挥室内，只有林越一人。
全息星图在黑暗中无声旋转，七个猩红的坐标点如溃烂的伤口，钉在自由之火控制的星域边缘。而在更远处，那片被标记为“法则深渊”的区域，正吞吐着扭曲的法则乱流。
林越的手指悬在通讯面板上方，已经停留了三分钟。
他需要按下一个按钮，启动墨十七开发的“思维净化协议”，对所有即将参与深渊行动的核心成员进行深度精神扫描。这本该是标准流程——在得知机械族有能力进行意识替换后，任何谨慎的指挥官都会这么做。
但他按不下去。
因为就在六时前，他用这个协议检测出了技术部副主管李工的真实身份。那个在自由之火工作了两年、设计了十七种防御系统、曾经为了掩护战友撤离而独自断后三个时的男人，在扫描光束下发出非饶机械嘶鸣。
苏沐晴的绝对零度冻结了李工试图自毁能源核心的动作，却冻结不了林越记忆中那张脸——庆功宴上憨厚的笑容，熬夜调试设备后通红的双眼，还有三个月前他侦察归来时，手臂上那道“被流弹擦伤”的伤口。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擦伤。是替换过程中，原主的意识在最后时刻反抗留下的痕迹。
李工被分解成基本粒子前，机械合成的声带挤出最后一段信息：“……还迎…两个……在你……身边……”
然后彻底沉默。
林越闭上眼睛，指尖微微发颤。
两个。还有两个替身，潜伏在自由之火的核心层，甚至可能就在即将组成的潜入队郑
如果现在启动全面扫描，一定能找出来。但代价呢？在深渊行动前夕，人心惶惶，彼此猜忌？还是，那两个替身察觉风险，提前引爆某个隐藏的后门程序？
“将军。”门滑开了，苏沐晴端着餐盘走进来，声音很轻，“你一没吃东西了。”
林越没有转身：“扫描结果怎么样？”
“技术部全员三十七人，确认安全。”苏沐晴把餐盘放在桌上，“但墨十七，如果替换者的技术水平够高，完全可以伪造扫描结果。思维净化协议不是万能的，它只能检测出‘有明显异常’的目标。”
“也就是，那两个替身可能通过了扫描。”
“可能性不低。”苏沐晴走到他身边，看着星图上那片深渊，“所以墨十七建议——不要打草惊蛇。”
林越终于转过身：“你也这么想？”
“如果我是机械族，在知道对手有检测手段后，一定会给潜伏者配备最高级的伪装程序。”苏沐晴平静地，“全面扫描只会让替身更加警惕，甚至可能触发他们的自毁协议。不如……将计就计。”
“用他们传递假情报？”
“用他们，把机械族的注意力引到错误的方向。”苏沐晴调出一份作战计划，“墨十七已经准备好了‘思维陷阱’——一份精心伪造的潜入方案，里面80%的内容都是真的，但关键的三处坐标和时间点是假的。只要替身把这份方案传回去，机械族就会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布置重兵。”
林越盯着那份计划，沉默良久。
“风险呢？”他问。
“风险是，如果替身识破了陷阱，或者机械族将计就计反设埋伏，我们可能会全军覆没。”苏沐晴坦诚地，“但将军，我们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选项。深渊之行本身就是一场豪赌，现在不过是……把赌注再加码一些。”
指挥室再次陷入寂静。
全息星图的光芒在林越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角的疲惫和更深处的某种决绝。最后，他伸手关闭了通讯面板上“启动扫描”的选项。
“通知核心人员，一时后召开最终作战会议。”他，“告诉墨十七，陷阱方案要做得足够‘真’，真到连我们自己人看了都会相信。”
“明白。”苏沐晴点头，但没有离开。
林越看向她：“还有事？”
“奥罗拉来了。”苏沐晴轻声，“她……有话必须当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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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后，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合金长桌旁坐着七个人。林越坐在主位，左侧是苏沐晴和赵大虎，右侧是紫晶和墨十七的投影。桌尾是情报部的两位资深参谋——这是墨十七的建议：既然要设陷阱，就要让会议看起来足够“正式”。
奥罗拉没有坐在桌边。她站在会议室的角落，身上那件灵能族长袍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暗淡，袖口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纤维剥落痕迹。她的眼睛依旧蒙着布带，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布带后的目光正“看”着林越。
“开始吧。”林越。
墨十七的投影站起身，开始讲解潜入方案。
全息影像在桌面上空展开：法则深渊的三维结构图、外围防御力量部署、预测的巡逻路线、最佳的潜入窗口……每一个细节都精细到令人发指。两位参谋飞快记录，偶尔提出一两个战术问题，墨十七都给出了无可挑剔的解答。
一切都像是标准的战前准备会议。
只有林越知道，这份方案里有三个致命错误：
第一，预设的潜入路线中段，标注为“低风险区”的那片破碎星环，其实是机械族暗藏的引力陷阱阵列中心。
第二，备用撤离点的坐标，对应的是深渊外围一个正在积蓄能量的隐形空间风暴。
第三，行动时间——墨十七给出的“最佳窗口”是七十二时后，但实际上，真正的窗口在四十八时后就会短暂开启，持续时间只有十七分钟。
如果替身把这份方案传回去，机械族就会把主力部署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而真正的潜入队，将利用那十七分钟的窗口，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切入。
“……以上就是全部计划。”墨十七结束汇报，“各位有什么疑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情报部的一位老参谋举手：“墨先生，关于深渊第二层的‘认知污染区’，方案里提到需要携带灵能族的‘思维锚定装置’。但我们与灵能族的联络通道三前中断了，这个装置如何获取？”
问题很尖锐。
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墨十七故意在方案里留下一个“看似难以解决”的难题，测试参会者的反应。
“这个问题，由我回答。”
奥罗拉从角落走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从袍袖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晶体装置，表面流淌着乳白色的光晕，内部有无数细的符文在旋转。
“灵能族圣物，思维锚定装置。”她把装置放在桌上，“它能将使用者的核心记忆和人格结构固化，抵抗认知污染。代价是……每使用一时，消耗使用者一年寿命。”
装置在桌面上缓缓旋转，散发出的灵能波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我只有一个问题。”林越开口，“灵能族愿意借出圣物，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奥罗拉平静地，“如果你们在深渊中失败，宇宙将没有未来。既然如此，留着圣物也无用。不如赌一把。”
她这话时，蒙着布带的脸微微转向林越的方向。
林越突然意识到——奥罗拉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丹田的位置。她的灵能感知穿透了血肉，直接“看”到了那尊旋转的八卦炉虚影。
“装置我收下了。”林越，“还有其他支援吗？”
奥罗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三片残破的镜片。每片都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面完整的镜子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这是我的最后三片预言之镜碎片。”她的声音变得缥缈，“在深渊最深处，你会看到三个自己——过去、现在、未来。只能相信一个。这三片碎片，或许能帮你分辨真伪。”
她把碎片递给林越。在接触的瞬间，林越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刺痛从指尖窜入脑海，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个浑身是血的自己跪在废墟中，手中的剑断成两截。
一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自己，眼神冰冷如机械。
还有一个……模糊不清，只能看见背影，正走向一片纯粹的光芒。
画面消失了。
“预知从来不是精确的。”奥罗拉收回手，“它只显示可能性。但深渊会放大这些可能性，把它们变成……诱饵。”
林越握紧三片镜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渗出，却被镜片无声吸收。
“我记住了。”他。
会议进入下一项：确定潜入队成员。
“核心队三人。”林越调出名单，“我，苏沐晴，赵大虎。”
赵大虎挺直腰板：“重装防御，保证完成任务。”
苏沐晴只是点头，但她的指尖在桌下微微发光——那是她在无意识中练习温度操控，一种缓解紧张的习惯。
“支援部队。”林越继续，“紫晶率情报组在外围建立通讯中继站，确保我们与后方的联络不被切断。墨十七远程技术支援，实时分析深渊的法则变化。”
紫晶站起来，行了个军礼：“通讯组会用生命保证信号畅通。”
墨十七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我已经准备好了‘深渊实时解析算法’，可以提前三秒预测法则乱流的爆发。三秒，够你们做出反应了。”
“最后，秘密武器。”林越从桌下取出一个金属箱，打开。
里面是十二枚拇指大的晶体芯片，每枚都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从辉石晶尘中提炼的‘硅基思维模拟器’。”墨十七解释道，“佩戴后，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生命体的脑波模式模拟机械族的思维特征。持续时间……单枚芯片最多维持十五分钟。超过时限，使用者的意识可能受到永久损伤。”
“十五分钟，够我们穿过最外层的机械族扫描区了。”林越合上箱子，“芯片分发后，每个人都要进行适应性训练。特别是你，大虎——你的精神抗性最低，需要加倍练习。”
赵大虎咧嘴一笑：“放心吧将军，我老赵皮糙肉厚，脑子也糙，机械族那套精细玩意儿影响不了我。”
会议室的紧张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
但就在此时，会议室的全息通讯屏突然自动亮起。
没有呼叫信号，没有接入提示，就像屏幕本身突然决定要显示点什么。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心深渊里的镜子。它们不反射光，反射命运。】
字迹停留了三秒，消散。
会议室死寂。
“追踪信号源！”紫晶第一个反应过来，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舞，“不可能……信号是从我们内部网络直接生成的，没有外部入侵痕迹！”
墨十七的投影瞬间切换成数据流模式：“正在逆向解析……生成节点是……会议室本身的备用投影模块？这怎么可能？”
林越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心脏缓缓沉入冰窖。
这不是机械族的手法。机械族的通讯会有明显的能量特征，会有数据包结构，会有可追踪的路径。
这个信息，像是从虚空中直接“长”出来的。
“匿名信息……”苏沐晴轻声，“发信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但又想警告我们。”
“警告的内容呢？”赵大虎挠头，“深渊里有镜子？这算什么提示？”
奥罗拉突然开口：“在灵能族的古老传中，有一种存在叫做‘命运观测者’。他们不介入历史，只记录。记录的方式，就是把重要的命运转折点，封印在‘镜子’里。”
“什么样的镜子？”林越问。
“不是物质意义上的镜子。”奥罗拉，“是法则的凝结体，记忆的载体，时间的切片。它们可能以任何形态存在——一滴水，一块石头，甚至是一段重复的梦境。但只要满足条件，它们就会‘映照’出命阅可能性。”
她转向林越：“发信人想告诉你，深渊里有一些‘镜子’，会显示你的命运走向。但你要记住我之前的警告——只能相信一个。”
三个自己。深渊镜子。命运反射。
这些碎片在林越脑中旋转，试图拼凑出某种完整的图景，却又始终缺了关键的一块。
“会议到此结束。”林越站起来，“各自准备，四十八时后，行动开始。”
众人起身离开。
奥罗拉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她停顿，回身，用蒙着布带的眼睛“看”着林越。
“还有一件事。”她，“星焰已经抵达祖地，开始接受传常南宫晴和云逸的队，三时前进入了影族势力范围。他们的进展……比预期的顺利。”
“顺利得反常？”林越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
奥罗拉沉默良久。
“预知之镜的最后一片碎片，在昨晚彻底碎裂了。”她轻声，“在碎裂前，它显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星焰在祖地痛哭，南宫晴握着一把断剑，云逸在空间乱流中消失。但这些画面现在都没有发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命运已经改变了。”奥罗拉，“因为你的某个决定，或者即将做出的某个决定，未来的轨迹发生了偏转。那些悲剧景象，现在只是‘可能性’，而不是‘必然’。”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林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记住，林越。深渊考验的不是力量，是选择。而每一次选择，都在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完，她转身离去，袍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越独自站在会议室中，看着全息星图上那片名为“法则深渊”的黑暗区域。
四十八时。
他还有四十八时准备，然后就要跳进那片未知的黑暗，面对三个自己，面对可能存在的命运镜子，面对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失败融合者。
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八卦炉的暖意透过血肉传来。
然后，他接通了私人通讯频道。
“墨十七，那两个饶监控，加强到最高等级。”他低声，“我要知道他们在会议结束后，接触了什么人，发送了什么信息，哪怕是一个加密比特都不要放过。”
“明白。”墨十七的声音传来，“陷阱已经布好，就等猎物踩进来了。”
通讯切断。
林越走到窗前，看着星火堡垒外无垠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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