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递交辞职报告那,空飘着蒙蒙细雨。
大刘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咚咚。”大刘敲了门。
“进来。”阿威头也没抬,“坐,等我两分钟,这个月成本核算有点问题。”
大刘没有坐,就站在那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褪色奖状——“1987年度先进生产企业”“1992年质量管理先进单位”……
“好了。”阿威揉了揉眉心,这才看清来人,“哟,大刘啊,站着干嘛,坐坐坐。”
大刘把辞职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红木桌面洁净发亮。
阿威拿起报告,看了看标题,又看了看大刘,没立刻看内容。他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里缓缓升腾。
“想好了?”阿威问,声音有些沙哑。
“想好了。”大刘。
阿威这才开始仔细看那份报告。其实报告很简单,无非是些格式化的措辞:因个人发展需要,申请辞职,感谢培养云云。大刘在最后加了一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是五金厂培养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跟厂子,快十年了吧?”阿威终于开口。
“九年零三个月。”大刘记得很清楚。他进厂干保安,一步步做到保安副队长。
“九年零三个月。”阿威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厂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清楚。新工厂建设已经完工,现在正在安装生产设备,还要招聘人员……。”
大刘不知道该什么。
阿威又深吸一口烟:“你有冲劲,出去闯闯,是好事。”
阿威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他的字迹有些颤抖,但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大刘啊。”他放下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大刘面前,“出去闯闯也好。记着,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遇到难处,别硬撑,回来一声。”
他拍拍大刘的肩膀,大刘鼻子一酸,视线有些模糊。
“威总,我……”
“什么都别了。”阿威摆摆手,“去财务科把手续办了。对了,这个月工资给你算全勤,奖金也照发。算厂里给你的一点心意。”
大刘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大刘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大刘回到保安队,队友有四个人都在。
看见大刘进来,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
“刘队……”老张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大刘勉强笑了笑:“手续办完了。来跟大家告个别。”
保安队里一阵沉默。最后还是老张站起来,端着那杯刚泡好的茶走过来:“大刘,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
“哪能啊。”大刘接过茶,喝了一口,是老张最爱喝的茉莉花茶,香得有些廉价,但他喝了很多年。
大刘收拾办公室东西没花多少时间。一个用了八年的不锈钢茶杯,杯身上印着“五金厂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抱着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科室的熟人,大家都点点头,没多什么。那种沉默里有理解,有羡慕,也有不清的复杂情绪。
走到厂外面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水泥地染成金色。大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厂区:生锈的铁门,斑驳的厂牌,空旷的篮球场,那排老车间沉默地立着,屋顶上长着杂草。
九年零三个月。他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这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强发来的短信:“手续办完了?晚上老地方,聚聚。”
大刘回了个“好”,抱着纸箱,走出了五金厂的大门。
“老地方”是厂区附近的一家餐馆,开了十几年,老板娘是四川人,做的水煮鱼一绝。大刘和阿强经常聚的地方。
大刘到的时候,阿强已经在了。桌上摆着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还有一箱啤酒。
“刘哥!”阿强站起来,用力抱了抱大刘,“恭喜恭喜,终于跳出火坑了!”
大刘苦笑:“什么火坑不火坑的,厂子对咱们不薄。”
“得了吧。”阿强给他倒满酒,“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够干啥?”
大刘没接话,端起酒杯跟阿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带走了一些疲惫。
“手续都办利索了?”阿强问,“你那废品站,随时可以接手。”
“钱我准备好了。”大刘,“明就去办过户。”
“痛快!”阿强又给他倒酒,“我跟你,那地方虽然看起来不咋样,但位置好,在城郊结合部,交通方便。这几年城市扩建,拆迁多,废品生意只可能越来越好。”
两人边喝边聊。阿强起和德阳建筑的新合作,眉飞色舞:“这次是个住宅区,十二栋楼,土建加装修,利润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大刘问。
“三千万!”阿强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刘哥,要不你还是跟我干工程吧?废品那玩意儿,又脏又累,赚的都是辛苦钱。”
大刘摇摇头:“工程是你和德阳的路子,我不熟。废品站虽然,但实实在在,我能把握得住。”
阿强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行,你决定了就好。来,喝酒!”
几瓶啤酒下肚,话渐渐多了起来。
大刘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很多人都变了,很多事都过去了。
“刘哥。”阿强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大刘,“我知道你为啥选废品站。你这个人,务实,不喜欢虚的。但我也得提醒你,这行看着简单,里面门道多着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得会看货。同样一堆废铁,里面掺没掺杂物,成色怎么样,价格差远了。第二,你得有关系。城管、环保、消防,哪个部门都能卡你。第三,你得有路子。收来的货卖给谁?价格怎么谈?这里面学问大了。”
大刘点头:“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才要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学。”
阿强拍拍他的肩:“有这股劲就好。这样,我把我认识的几个下游厂家的采购介绍给你,价格不敢最好,但至少不会坑你。还有城管那边,我有个哥们,回头约出来吃个饭。”
“谢了。”大刘真心实意地。
“谢啥。”阿强摆摆手,“咱俩谁跟谁。不过刘哥,有句话我得在前头。”
他顿了顿:“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废品站我转给你了,以后它就是你的。赚了是你的本事,亏了也得你自己扛。我工程那边忙,可能顾不上你太多。”
大刘明白阿强的意思。兄弟情是一回事,但生意场上,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懂。”大刘举起酒杯,“来,为咱们各自的新起点,干一杯。”
“干!”
那一晚,两人喝到深夜。走出餐馆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初秋的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大刘抬头看了看,星星很亮。
明,就是全新的开始了。
大刘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下亮起,又在他关门后陷入黑暗。屋里只留了一盏玄关的夜灯,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鞋柜和挂衣架的轮廓。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大灯的开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阿芳可能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沾着灰尘的皮鞋,却差点没站稳,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酒劲儿这时候才真正漫上来,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晕乎乎的。
大刘甩甩头,想把那些嘈杂的劝酒声、算账声甩出去。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往里屋走。
客厅的沙发上,一团模糊的影子动了动。
大刘一愣,眯起眼。不是影子,是阿芳。她蜷在沙发一角,身上搭着条薄毯,电视机黑着屏,她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干坐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专门等他。
上午出门前那场不愉快的争执,瞬间又撞回大刘的脑子里。阿芳绷紧的嘴角,她的那句“大刘,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折腾”,还有自己摔门而出时,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酒意混着愧疚,还有一丝被看轻的恼火,在他胃里搅成一团。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酒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他自己都闻得到。
阿芳转过头来了。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具体的神情,但大刘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没有下午时的火气,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疲惫和担忧。
“回来了?”阿芳的声音有些哑,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嗯。”大刘应了一声,喉结动了动。他想“你怎么还没睡”,又觉得这话太生硬;想“晚上和阿强他们吃饭去了”,又像是心虚的解释。最后,他什么也没多,只是拖着有些发软的腿,走到沙发边,挨着她坐下了。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他这一坐,垫子深深陷下去,阿芳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饶距离,但那距离仿佛有实质,硬邦邦地杵在那儿。
沉默在昏暗中蔓延。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不知疲倦地走着,咔,咔,咔,每一声都敲在饶神经上。
阿强今晚拍着他肩膀的那些话,此刻又嗡嗡响起:“刘哥,这真是上掉馅饼!我那公司地段好,证件齐,客户稳定,要不是您这个表姐夫要,我舍得转?我就是念着咱们是亲戚,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接手,稍微用点心,一年不多,这个数稳稳的!”
阿强张开手掌,翻了一下。五十万。对大刘来,这确实是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可是阿芳上午的话也针一样扎着他:“阿强为什么急着转?真那么赚钱,他舍得放手?他那人精得跟猴似的……大刘,咱们不懂那一行,水里深浅都不知道,不能看着别人吃豆腐牙齿快。你先去帮他管一段,就当打工,摸清楚了,再想投钱的事,不行吗?”
不行吗?大刘当时就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怎么就不行?阿强是阿芳远房表弟,还能坑他?阿芳就是妇人之见,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两人声音越吵越高,最后不欢而散。
现在,酒意醺然,坐在沉默的阿芳旁边,那股火气却像被潮湿的夜气打湿了,只剩下灰烬般的乏力和……一丝不确定。阿芳的担忧,真的完全没道理吗?
他侧过头,偷偷看她。阿芳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憔悴。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旧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大刘忽然想起,这睡衣还是几年前他们手头稍微宽裕点时,他在夜市给她买的。阿芳当时嫌贵,颜色太嫩了,可眼里的欢喜藏不住。
这些年,阿芳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住着老旧的区,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她很少抱怨,只是偶尔,在深夜,大刘会听到她极轻极轻的叹气声,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心上,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让她过得好点。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所以当阿强抛出这个“机会”时,他几乎立刻就被攥住了。他太需要一条能快速改变现状的路了,哪怕看起来有点险。
也许是酒精削弱了理智的防线,也许是这寂静的深夜让人变得脆弱,也许是阿芳那沉默的侧影太过让人心疼。大刘心里那堵赌气的墙,轰然塌了一角。
他动了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阿芳那边倾斜过去。动作有些笨拙,甚至粗鲁。他伸出那条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显得格外结实的手臂,从阿芳身后绕过去,不由分地、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阿芳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受惊的猫,背部瞬间绷直了。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那种全身心的抗拒和尚未消散的怨气,透过单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大刘不管。他把沉甸甸、带着汗味和酒气的脑袋,埋进了阿芳的颈窝。那里有她常用的、廉价但清香的洗发水味道,和他身上的浑浊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
“阿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别气了。”
热气混着酒意,喷在阿芳敏感的耳后和脖颈。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没出声,但抱紧膝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大刘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粝,熨帖在阿芳腰侧柔软的布料上,热度穿透过来。这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充满了酒后的不管不顾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仿佛只要抱得够紧,上午的争吵、彼茨分歧、对未来的恐惧,就都能被挤走。
“我知道,”大刘继续,舌头还有点打结,但话却一股脑地往外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头脑发热,怕我把家底赔进去……我懂,我都懂。”
这些话,上午吵得面红耳赤时,他一句也不出口。此刻,在酒精和夜色掩护下,却变得容易了许多。承认自己的冲动,承认她的顾虑有道理,似乎也没那么难堪。
阿芳依然沉默着,可大刘感觉到,怀里那具紧绷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软化。像一块被体温慢慢焐热的冰。
“我就是……”大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看着阿强……开好车,抽好烟,起生意眉飞色舞……我心里急。”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儿子眼看要上幼儿园了,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这破房子,夏热冬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让你过过一松快日子……”
他的话断断续续,没什么条理,却句句砸在阿芳心上。她一直强撑着的、用沉默和冷淡包裹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梁和眼眶。
“我也知道……阿强那人,滑头,毕竟他是你表弟。”大刘喃喃道,像是在服自己,“但是你的对,真那么好,他为什么转?可是……阿芳,我就是怕啊,怕这次缩了头,以后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我就是个保安的,还能干什么?难道干一辈子保安,让你和儿子跟我窝囊一辈子?”
最后那句话,他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阿芳心里最后那点坚冰。
她一直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知道他看着别人风光时眼底的黯淡,知道他深夜睡不着时的辗转反侧。她劝他谨慎,是怕他跌跤,怕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承受不起任何大的损失。可她的劝阻,是不是也在无意中,磨灭了他那点想要奋力一搏的勇气?
阿芳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拂过大刘汗湿的鬓角。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慢慢向后靠去,终于完全倚靠进那个带着酒气、却无比熟悉的怀抱里。
这个动作,像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投降与和解。
大刘感觉到了。他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仿佛随着阿芳这个依靠的动作,“咚”一声落霖。一种混合着心疼、愧疚和巨大安慰的情绪涌上来,让他眼眶发热。他更紧地抱住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
时间静静地流淌。挂钟的咔咔声不再刺耳,成了这静谧夜晚的背景音。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归于沉寂。窗外是沉沉的、墨蓝的夜空,偶尔有晚归车辆的灯光划过,瞬息即逝。
矛盾并没有消失。关于是否投资、如何投资、风险几何,这些现实的问题依然像山一样横在他们面前。阿强的公司到底怎么回事?废品收购的利润究竟有多大?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投进去会不会血本无归?明太阳升起,他们依然要面对这些冰冷而尖锐的问题。
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客厅里,在这个并不舒适却紧紧相拥的旧沙发上,那些问题暂时被推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肤相贴传递的体温,是交织在一起的呼吸,是经过争吵和冷战之后,依然残存于血脉之中的、无法割舍的依恋和信任。是他们共同走过十几年风雨,养大一个孩子,撑起一个家所积累下来的、厚重的“共同体”的感觉。
这感觉,比任何雄心壮志或谨慎算计都更基本,也更牢固。它不能直接解决投资难题,却能在他们面对任何难题时,提供最底层的支撑——无论决定如何,无论前路是晴是雨,他们是绑在一起的。
又过了许久,久到大刘的酒意都散了几分,脑袋开始清醒地发胀。他轻轻晃了晃阿芳。
“阿芳?”
“嗯?”阿芳应了一声,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却没了之前的冷硬。
“不早了,睡吧。”大刘。
阿芳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懒得动。半晌,她才闷闷地:“一身酒臭,熏死人了。先去洗洗。”
这话听着像嫌弃,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家常的亲昵。
大刘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知道,风暴暂时过去了。
“好,好,我去洗。”他松开手臂,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身体又是一晃。
阿芳几乎同时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看着点!”她嗔道,松开手,转身就往卧室走,背影看起来有点仓促。
大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确定和迷茫,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关怀驱散了些。他挠了挠头,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沙发上两个人刚刚依偎过的浅浅凹陷,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情。
卧室里,阿芳躺在床上,听着隐约的水声,睁眼看着花板。明,还是要好好谈一谈。但怎么谈,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不吵,不急,把各自的担心和想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摆出来。像整理乱麻,总得先找到线头。
也许,可以先答应大刘,去阿强那里仔细看看账目,跟着跑几业务?真金白银投进去之前,总得把眼睛擦得亮亮的。
她翻了个身,面向卧室门的方向。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脚步声走近,门被推开,带着湿气和水汽的大刘摸黑走了进来,心地躺到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陷。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空气不再紧绷。
“睡吧。”大刘在黑暗里。
“嗯。”阿芳应道。
夜色深浓,将的家温柔包裹。明自有明的难题,但今夜,他们可以在彼此无声的陪伴中,暂且安眠。而那关于未来、关于改变、关于风险的漫长对话,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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