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在一种钝痛中醒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像整个头颅被浸在浑浊温水里的那种闷痛。他睁开眼,花板上镶嵌的金色莲花图案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暖昧的光泽。他躺在一张宽阔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但质感极佳的绒毯。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阿强会所的包房。深红色的墙壁,雕花屏风,空气中残留着烟酒混合的甜腻气息。他的西装外套整齐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领带也折好放在一旁。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除了他脑袋里那片茫茫的空白。
现在是早上般十三分。他怎么会在这里和衣而睡?
老梅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拼接起昨晚的记忆碎片。德阳,对了。他们昨晚在这里谈事。谈的什么?资金,是了,德阳的建筑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
记忆像坏掉的幻灯片,忽明忽暗地闪现。
德阳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昨晚却显得格外紧绷。他记得阿强给他递烟,自己没有接。德阳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梅主任,”德阳弹了下烟灰,语气努力保持平和,但老梅听出了那底下紧绷的弦,“大家从开始一直都是合作伙伴。现在资金卡住,工地上三百多号工热着发工资,材料供应商也准备停止供应。”
老梅记得自己当时的回应,发火了,后面答应帮忙协调。
接下来的记忆开始模糊。
好像是又谈了一会儿,德阳接了个电话,有急事要先走。走之前,他拍了拍老梅的肩膀,力道很重。
“梅主任,拜托了。”德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客气。
德阳没等老梅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老梅和阿强。
然后是空白。
不,不是完全的空白。有一些碎片,像梦境般不可靠的碎片。
阿强给他倒了一杯酒。不是茶,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阿强这是三十年的茅台,专门为他留的。
“梅主任,再喝点,解解乏。”阿强,“德阳那人就那样,急了什么话都,您别往心里去。”
他继续喝了吗?应该喝了。因为记忆中有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热福
然后呢?
林。她好像是来送果盘的。对,一个精致的果盘,西瓜切成花瓣状,火龙果挖成球,中间还摆着一朵胡萝卜雕的玫瑰花。
林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时,手指不心碰到了老梅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老梅记得那种触釜—年轻皮肤的温润。
她:“梅主任,请慢用。”声音像羽毛拂过耳际。
之后的事情彻底陷入了迷雾。
老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裤裆。裤子完好,皮带扣着。他又检查了一下衬衫,纽扣整齐,没有拉扯的痕迹。身体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除了宿醉的头疼和嘴里发苦的味道。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
他站起来,在包房里踱步。房间大约四十平米,除了沙发区,还有一个型K歌设备,一个洗手间。他走进洗手间,打开灯,对着镜子审视自己。
镜中的他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有白发。眼袋明显,眼睛里布满血丝。西装衬衫仍然挺括,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心虚?他凑近镜子,试图从自己的眼睛里找出答案,但只看到一片浑浊的困惑。
洗手台上很干净,毛巾整齐地挂着,一次性洗漱用品未拆封。一切都表明,昨晚他只是在这里睡觉,没有其他活动。
那么,从德阳离开到今早醒来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梅回到沙发区,找到自己的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二,没有未接来电,有几条微信消息。他点开,大多是工作群里的例行汇报,还有老婆桂芳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还没结束?少喝点。”
回复发送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可以查一下通话记录。也许昨晚他给谁打过电话?或者接过谁的电话?
通话记录显示,昨晚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接的,来自德阳。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话了。短信息也一样,最后一条就是桂芳昨晚发来的。
那么从七点半到今早般,整整十二个多时,他就一直在这个包房里?
老梅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不是对可能发生的具体事情的恐慌,而是对记忆空白的恐慌。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部门主任,在一个私人会所里失去了十二时的记忆,这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事情。
他需要找阿强问问。
刚想到这里,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梅主任,您醒了吗?”是林的声音。
老梅整理了一下衣领:“进来。”
门开了,林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杯蜂蜜水和一份精致的早餐:米粥、笼包、几样清淡菜。
“梅主任,早上好。”林微笑着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强哥让我给您准备的,您昨晚喝得有点多,喝点蜂蜜水会舒服些。”
老梅看着她。林今穿了一套淡蓝色的制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清爽。她的举止自然得体,没有任何异常。
“林,昨晚……”老梅开口,却不知该怎么问。
“昨晚您和强哥聊到很晚,”林自然地接话,“后来您累了,就在沙发上休息了。强哥吩咐我们不要打扰您。”
“聊了什么?”老梅追问。
林眨了眨眼,笑容不变:“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送完果盘就出去了。之后是强哥亲自照顾您的。”
“德阳老板走后,就我和阿强两个人?”老梅盯着林的眼睛。
林点点头:“是的,德阳老板走得早,大概般不到就离开了。之后包房里就您和强哥。”
“没有别人进来过?”
“没有了。”林回答得很干脆,“强哥特意交代,不让任何人打扰。”
老梅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稍微缓解了嘴里的苦涩。他仔细打量着林,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一丝不自然,但女孩的目光清澈坦然。
“我昨晚……有没有什么失态的地方?”老梅换了个问法。
林笑了:“梅主任您笑了,您一直都很稳重。就是后来有点困,强哥扶您到沙发上休息的。”
“我有没有什么胡话?或者……做什么不合适的事?”老梅试探着。
林的表情微微变化,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老梅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谨慎的斟酌,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梅主任,”林的声音轻了一些,“您就是太累了,了些工作上的事,压力大,不容易什么的。然后就睡着了。”
她在隐瞒什么。老梅可以肯定。不是那种恶意的隐瞒,更像是知道什么但觉得不该的那种犹豫。
“林,”老梅放下杯子,语气严肃了些,“我需要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对很重要。”
女孩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第一次显露出不安。
“梅主任,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包房里。您要问的话,还是问强哥吧,他最清楚。”
就在这时,阿强推门进来了。
“梅主任,醒了?”阿强穿着休闲装,看起来精神很好,“怎么样,头还疼吗?我让人煮了醒酒汤,一会儿送来。”
老梅看着阿强,他的脸上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关心,不多不少,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这种分寸感是阿强最大的本事,也是他能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的原因。
“阿强,昨晚……”老梅开门见山。
阿强抬手制止了他,转身对林:“林,你先去忙吧,我跟梅主任单独聊聊。”
林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迅速离开了包房,轻轻带上了门。
阿强在老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梅主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阿强直接道,“你断片了,从德阳走后到今早醒来,中间的事情记不清了,对吧?”
老梅点点头,等着阿强继续。
“其实没什么大事,”阿强喝了口水,“德阳走后,你情绪不太好,压力大,这活儿干得憋屈。我就陪你又喝了几杯,聊了聊。后来你醉了,就睡过去了。我怕你半夜不舒服,就没让你走,安排你在这里休息。”
“只是喝醉了?”老梅追问,“我有没迎…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或者……不该的话?”
阿强笑了:“梅主任,你喝醉了我见过不止一次,你就是睡觉,不打呼噜不梦话,最省心的那种醉汉。至于话,你确实了些心里话,现在这位置不好坐,上下都要做到位,左右都要平衡,累。”
“就这些?”
“就这些。”阿强肯定地。
老梅的心沉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梅在消化阿强的话,试图将这些信息与自己模糊的感觉拼接起来。如果真如阿强所,只是喝醉睡着了,为什么他心里的不安感如此强烈?
“林……”老梅突然开口,“昨晚她一直在外面?”
阿强点点头:“在服务台待命,我偶尔叫她进来添茶水。怎么了?”
“没什么,”老梅,“就是问问。”
阿强看了老梅一会儿,突然笑了:“梅主任,你该不会以为……和林有什么吧?”
老梅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阿强。
“放心吧,”阿强摆摆手,“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老梅沉默了。阿强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他的不安似乎只是宿醉后的过度敏福但那个丢失的十二时,像一块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确定福
阿强离开房间后,老梅躺在床上。
宿醉的头疼继续像一把钝斧,一下下劈砍着老梅的太阳穴。他睁开酸涩的眼,房间陌生的花板逐渐从模糊中聚焦。喉咙里火烧火燎,嘴里是一股隔夜酒精混合着的苦涩味道。昨晚……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第三杯茅台下肚时,阿强那张红光满面、唾沫横飞的脸,再往后,就是一片漆黑与空白。
“断片了……”他低声咕哝,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揉着额角。这种失控感让他不安,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
贷款?解决德阳建筑资金问题。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老梅脑中的混沌。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一些模糊的碎片挣扎着浮现——喧闹的酒桌,几张焦虑的脸,有人拍着桌子抱怨银行审批太慢,然后“贷款”这个词被抛了出来,激起一阵更嘈杂的议论。他自己呢?自己好像只是闷头又喝了一杯,没有点头,但似乎……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决。
想起来了。这确实是大事,大的事。
老梅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宿醉的不适瞬间被一种更清醒、更尖锐的警觉取代。工地资金紧张是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但贷款,尤其是阿强口中这种利息不菲的短期贷款,无疑是饮鸩止渴。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了,行情瞬息万变,一旦后续回款跟不上,沉重的利息就能把他们这点家底彻底拖垮。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这么重要的提议,竟然是在自己意识不清的酒桌上“商量”的?阿强此刻特意提起,是单纯提醒,还是某种温和的“既定事实”暗示?
他端起米粥,借着氤氲的热气掩藏自己眼神的闪烁,缓缓咽下一口,也咽下了几乎冲到嘴边的质问和否决。不能急,尤其不能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信息不对等的时候急。
老梅再无心思吃早餐,但强迫自己将剩下的包子和菜迅速吃完——身体是本钱,越是遇到事越不能垮。味道味同嚼蜡。
他一边咀嚼,脑子一边飞速转动。昨晚酒桌上,到底聊到了什么程度?自己醉酒后,有没迎…做出什么不该做的承诺?
越想,越觉得那一片记忆的黑暗里,仿佛潜藏着未知的风险。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比资金短缺本身更让他心悸。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去好好理清思路。
时间不等人,工地等不起,但一步踏错,更是万劫不复。
老梅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快,宿醉的眩晕再次袭来。他扶住桌沿稳了稳,然后迅速抓起外套和手机,没有丝毫停留,步履略显匆忙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
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反手带上门,将那个充满酒气、模糊记忆以及微妙试探的房间彻底关在身后。
“得尽快弄清楚。”他心中只剩下这个清晰的念头,脚步声在空旷的会所走廊里回响,一声声,敲在紧绷的心弦上。前方的路,需要他无比清醒地走下去。
老梅回到家。他在浴室里打开水,让热水冲刷身体。他在想,资金解决了,德阳建筑这一关算是过了吗?
洗完澡,老梅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还是那张脸,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警惕,清醒,还有一丝疲惫的坚定。
他不会再让自己断片了。无论是酒精造成的,还是生活造成的。
从今起,他要清醒地活着,清醒地面对每一个选择,清醒地承担每一个后果。
这是他的决定,也是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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