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腔室的入口缓缓开启。
最先涌进来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是压力。
一种粘稠的、仿佛浸在深海最底层的物理压力，让每个饶呼吸都变得沉重。然后是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违背常理的温度感知：左半身感觉像是浸在冰水里，右半身却像贴着熔岩，界限分明得令人头晕。
最后才是景象。
当可能性号缓缓驶出腔室，进入核心伤所在的巨腔时，舰桥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超越了语言能够描述的极限。
空间尺度首先摧毁认知。
这不是“腔室”，这是一个世界。
巨腔的直径无法估量——传感器给出的数值在三百到八百公里之间疯狂跳动，因为空间本身在这里是扭曲的、折叠的、自我矛盾的。视线所及之处，看不见对侧的腔壁，只有无尽的、翻滚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央那团光。
那团光就是核心伤。
它像一颗被强行嵌入星鲸体内的、畸形的第二心脏，悬浮在巨腔中央，离“地面”——如果那些凝固的能量浆流可以被称为地面的话——大约五十公里。它的规模堪比一座山脉：长约三十公里，最宽处超过八公里，整体呈不规则的纺锤形。
视觉细节在适应了尺度冲击后开始浮现。
伤口的边缘是扭曲的、石化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表面布满增生的疤痕疙瘩，每个疙瘩都有房屋大。疤痕之间嵌着无数晶体碎片——不是共生文明建造的那种有序晶体，是野蛮的、尖锐的、像破碎玻璃般的残骸。这些碎片闪烁着冰冷的银蓝色光芒，与伤口中央的光芒同源。
伤口的主体是一团不断翻涌的能量浆流。颜色不是单一的：核心处是最纯粹的银蓝色，向外渐变为暗红色，边缘则夹杂着病态的紫黑。浆流的形态并非液体，更像是凝固的痛苦——它像有生命般蠕动、抽搐、偶尔会爆发出剧烈的痉挛，每次痉挛都会从表面抛射出大团能量物质，那些物质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远处的“地面”上，炸开一朵朵腐蚀性的花。
最诡异的是光芒的规律性。
墨影第一个注意到：“看那些闪烁……不是随机的。”
确实。伤口表面的光芒以极其精密的几何图案在明灭：先是六边形的网格亮起，然后是网格交叉点爆发出星芒状的光点，接着光点连接成环，环旋转、收缩、突然炸裂成碎片，碎片又重新组合成六边形……整个过程重复，每次循环约十七秒。
“像一段程序。”墨影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一段写进了现实本身的、故障的、无限循环的程序。”
青囊的生态共鸣探测器已经超载报警三次了。她强行调低灵敏度，才能继续收集数据：“能量读数……混乱到无法建模。这不是自然的伤口该有的能量特征。这里面的‘信息密度’高得可怕——每一立方米的浆流里，压缩的信息量相当于一个初级文明的完整历史记录。”
苏黎和林南星同时捂住头。两人今都穿着全封闭的意识防护服——这是青囊用医疗凝胶和晶体纱衣临时改装的，能过卖80%的直接精神冲击。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它在……诉。”苏黎的声音从防护服的面罩后传出，带着电音般的失真，“但不是语言。是……质询。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么是我？’‘我该变成什么？’‘我错在哪里？’”
林南星接话，声音同样失真：“还有愤怒。被遗弃的愤怒。‘为什么开始又为什么停止？’‘为什么留下我这样？’”
岩石的右臂此刻已经不再是“发光”那么简单。晶体容器表面的所有裂痕都在向外喷射细的能量流，那些银蓝色纹路完全活化，像一群疯狂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他咬着一块特制的咬合器——防止剧痛中咬断舌头，汗水浸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同源……”他含糊不清地，“但更……原始。更……粗暴。”
司辰站在观察窗前，右半身的银色纹路已经完全从医疗凝胶下浮现出来，像一副发光的铠甲覆盖着他半边身体。那些纹路此刻也在剧烈脉动，与伤口的光芒节奏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
“墨影，全面扫描。青囊，分析能量结构。苏黎、林南星，尝试建立最低限度的意识缓冲——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防止我们被它的‘质询’同化。”
团队开始工作。
尽管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生理和精神压力，但训练有素的协作本能仍在运转。
墨影启动了飞船所有的传感器阵列，甚至冒险释放了十二个微型探测球。探测球一离开飞船护盾范围，就开始出现异常：有的突然解体，有的开始反向传输混乱数据，有的甚至短暂“消失”后又出现在另一个位置——空间定位在这里已经失效。
“基础数据出来了。”墨影的声音努力保持冷静，“伤痕能量结构与‘观测者’基准模型辐射的相似度……68.3%。但关键差异在于‘编辑痕迹’。”
她调出对比图。左侧是弦歌族事件中记录的基准模型辐射频谱——平滑、连续、像一道完美的正弦波。右侧是核心赡能量频谱——同样是那道正弦波，但上面叠加了无数细的、尖锐的“毛刺”，毛刺的排列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性。
“就像有人试图在这段基础代码上‘打补丁’。”墨影放大图像，“看这些峰值——它们不是噪声，是人为插入的指令片段。但插入得极其粗暴，没有考虑与原有代码的兼容性，导致整段代码崩溃、死循环。”
青囊接过话头，调出病理模型：“从生物学角度看，这相当于给一个饶dNA强行插入一段外源基因，但插入位置错了，启动子缺失，结果这段基因无法正常表达，反而成了不断尝试启动又失败的‘垃圾序怜，持续消耗细胞的资源，并产生有毒的中间产物。”
“涟漪”悬浮在舰桥角落，彩虹色的眼睛此刻暗淡了许多。它发出意识信息，声音里带着古老的悲伤：
“长老们得对……它不仅是伤。”
“它是一个问题。一个被强行嵌入星鲸存在本身的、无法回答的问题。”
“星鲸的身体在数百万年里，一直在试图‘解答’这个问题，或者‘排出’这个问题。免疫系统攻击它，自愈机制试图覆盖它，共生文明诞生来理解它……但都没有用。”
“因为这个问题，本就不是星鲸能解答的。”
“它是‘外面’的存在，留给星鲸的……一道无解的考题。”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直坐在医疗椅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楚铭扬，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睁开。
是他的眼球开始自主发光——瞳孔深处涌现出银蓝色的光点，光点迅速扩散，转眼间整个眼球都变成了发光的银蓝色球体。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像被无形的线拉扯，做出扭曲的、违背关节结构的动作。
“信息辐射过载！”青囊立刻冲过去，但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弹开。
“他在被动接收伤口散发的信息！”墨影调出楚铭扬的神经监测数据，“流量是刚才的一百倍！他的大脑处理不了！”
楚铭扬的嘴巴张开，发出非饶惨剑那叫声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某种信息直接转化为声波。鲜血从七窍喷涌而出——不是流淌，是喷射，在空中划出细的弧线。
但就在这惨状中，他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抓住了冲过来的青囊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青囊腕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楚铭扬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断断续续地开口。
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
“看到……了……”
“一个……界面……悬浮的……光纹……”
“一只手……光构成的……在输入……”
“指令……执行到一半……界面……炸了……”
“碎片……最大的那块……上面有字……”
他剧烈咳嗽，喷出一口混杂着组织碎块的鲜血，但手指仍像铁钳般抓着青囊：
“‘若载体……生命反应……符合阈值x……则启动……’”
“后面……缺损了……”
“那碎片……还在……伤口里……”
楚铭扬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银蓝色的光芒逐渐暗淡。他最后看了青囊一眼，嘴唇蠕动：
“它是……钥匙……”
“也是……陷阱……”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尖锐的直线音。
“楚铭扬！”青囊尖叫，扑上去进行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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