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王这崽子,他瞪着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样子。
我的戒尺实实在在敲在了他手心三次,我有分寸,打疼了他,却也没有打伤他。
等了三秒。
他忽然张开嘴,嚎啕大哭。
那哭声,穿透力极强,估计能传到乾清宫。
两个嬷嬷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李大人息怒!李大人息怒!”
我没理她们,看着眼前这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哭了十秒。
还在哭。
二十秒。
我握着戒尺,没动。
三十秒。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皇帝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看见我握着戒尺,看见潞王哭得稀里哗啦,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面上——
面上那叫一个端庄,那叫一个稳重,那叫一个“朕是来劝架的”。
他快步走进来,走到潞王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镠哥儿,别哭了。”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先生也是为你好。”
潞王抽抽噎噎地看他。
皇帝转头看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先生,镠哥儿还,您别太生气。”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演技是真好。
面上是劝架,心里估计在放烟花。
“陛下,”我配合他演戏,“臣不是生气。臣只是想让潞王殿下知道,上课有上课的规矩。”
皇帝点点头,转头继续哄弟弟:“镠哥儿,你看,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好好上课,好不好?”
潞王抽噎着,还没话,殿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太后来了。
她快步走进来,一把抱住潞王,眼眶都红了。
“镠儿!镠儿你怎么了?”
潞王看见亲娘,哭得更凶了:“母后!他打我!他拿那个打我的手!”
太后看向我,目光复杂。
有心疼,有责怪,也有一丝不清的东西。
我跪下去。
“太后,”我的声音很平静,“臣今日第一给潞王殿下上课。殿下三次无视臣的提醒,把书扔在地上,踩过去,还抢了臣的戒尺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臣不得已,才动了戒尺。”
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我。
“太后,”我继续,“臣知道您心疼殿下。可臣更知道,殿下今年五岁,正是立规矩的时候。
太后抱着潞王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潞王还在哭,但声音零。
太后叹了口气。
“李爱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得对。”
她把潞王放下来,蹲在他面前,替他擦了擦眼泪。
“镠儿,以后要听先生的话。好好上课,不许胡闹。”
潞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的母后会这么。
太后不是不知道她再这么惯下去,孩子绝对废了。
她是母亲。她可以为了江山社稷让皇帝跪两个时辰,却舍不得让五岁的儿子受一点委屈。
现在有人替她做了那个“恶人”。
她心里疼,但她认了。
太后站起身,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潞王站在原地,看着母后的背影,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皇帝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怎么呢,努力绷着,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我清了清嗓子。
“潞王殿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您哭了快一刻钟了。哭够了没有?”
潞王抽噎着,看着我。
“哭够了,继续上课。”
他愣愣地点点头,自己走到书案前,乖乖坐下。
我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翻开第一页。”
他乖乖翻开。
那晚上的课,上得特别顺利。
从宫里出来,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宫门口,正要上马车,凌锋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大人,”他压低声音,“有东西给您。”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悄悄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是王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干爹~救我。”
也不知是怕被人看见,还是自己心虚,那“救我”二字被狠狠划掉,改成了规规矩矩的“甚念”。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后是一行得跟蚂蚁似的字:
吴先生不给吃糖,我想吃桂花糕、蜜饯、糖葫芦,还有东街那家的糖炒栗子。
您方便的话,都带来;不方便,蜜饯也校
实在不行,栗子总可以吧?
若是连栗子都没迎…那您就一句想我,让我回家歇两。
我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许久。
“你怎么见着他的?”
凌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日闲着无事,路过吴先生宅子,便爬树上瞧了一眼。
正好他在院里背书,看见我,趁先生不注意,直接从窗户口扔出来的。不愧是我徒弟,准头好得很。”
“他怎么样?”
“瘦了。”凌锋神色微敛,又很快松开来,“瘦了一圈,精神倒还足,还能写字,还能惦记吃的,就没大事。”
我将纸条折好,揣进怀郑
“明日点卯前,我去看他。”
凌锋眼睛一亮:“属下带路!”
马车驶过长安街,我靠在车厢里,脑子里一桩桩事翻涌不停。
婺源、休宁的暴动,王石与赵凌已经去查。
戴凤翔还在都察院待着,只等人证一到,便可撬开嘴。
今日刚给潞王立了规矩,明日还得接着教。
我暗自叹气,真是生操心的命。
起来,我也算大明王朝一头勤恳的牛马了,只是比起张太岳,还差那么一点点。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
前一日便让凌锋备了一大堆吃食,要去探望我那“刻苦读书”的干儿子。
婉贞在一旁忙前忙后,一会儿塞这个,一会儿装那个,嘴里念叨:“子坚兄与嫂夫人都在南京,墨儿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
我暗自咂舌,他哪里不容易?在我这里,可比在他爹身边自在多了。
只不过暂时被吴先生“严格管教”几日罢了。
成儿更是眼泪汪汪:“我想墨哥哥,姥爷也想墨哥哥,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怀疑,我岳父跟我一样,府里一安静,反倒不适应了。
我也想把王墨接回来住两日,可吴鹏那倔脾气,定然不肯松口。
马车停在吴鹏家门口,他亲自出来迎我。
一进院子,我又是一惊。
他刚回京时,身边不过几个从贵州带来的学生。如今他教出来的学子进士率极高,管教又严,慕名而来的人竟已这么多。
“吴兄,你这早读,也未免太早了些。这才寅时三刻。”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当年,我也是这么读书的。”
行,看来咱大明朝,是人均卷王。
“王墨呢?”
吴鹏抬了抬下巴:“那不,墙角罚站呢。”
“子坚兄家的这位公子,实在是顽劣。”
我把带来的食盒递过去,吴鹏打开一看,眉头微蹙,却也没驳我面子。
“总宪倒是比子坚兄这个亲爹还宠儿子,只是他课业未完成,这些东西先放我这里。”
他顿了顿,淡淡丢下一句:
“等他今日功课做完,自然会赏他一点。”
王墨站在墙角,闻言垂了垂眼,少年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无奈。
我忍着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见吴鹏转身去监督其他学子早读,我侧身挡住旁人视线,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悄悄塞到他手里。
王墨指尖微顿,飞快握在掌心。
我声音压得极低:“我帮你看着,你快吃。”
他微微低头,借着身形遮挡,极快地口吃完,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沓。
见他咽完,我解下腰间随身的水壶,拧开盖递到他手边,同样轻声:“喝点水,别噎着。”
王墨侧过头,就着水壶口饮了几口,动作轻稳,眼底却悄悄漾开一点暖意。
我看着他,低声道:“好好跟着吴先生学,早点把四书吃透,我就早点接你回府。”
他抬眼看向我,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低哑却稳:“孩儿知道了,干爹放心。”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一日,皇帝由张居正授课,内阁事务张阁老早已处置妥当;都察院那边,我只等江南消息传来,倒算得上清希
傍晚给潞王上完课,我便离宫回府。
刚下车,正要进门,周朔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南京那边的消息,到了。”
我心头一动:“。”
“王佥宪的信。”他递来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婺源那边,查到一条线,牵扯之人,恐怕不止徐璠。”
我将竹筒收入袖中,没有立刻拆开。
“还有?”
周朔顿了顿:“王佥宪,此案,交由大人您亲自审理。”
我:“……”
“婺源、休宁的人犯,何时进京?”
“两日后。”
“都有谁?”
“当地两户大户,还有徽州知府等……共计五人。”
嗨,我就不能我清闲,这不,又该干活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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