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豪强胥吏,是会打算的。
自己不进京告御状了,也不让百姓进京告御状,因为他们知道告不赢。都察院那帮人“喝茶”的功夫,他们早有耳闻。
所以他们换了个玩法:让戴凤翔出来当他们的代言人。
而且乱就乱吧,暴动就暴动吧,竟然还是先从江南的边缘地带婺源和休宁开始的。
这叫什么?这桨试水”。先在外围闹一闹,看看朝廷反应。要是摁住了,他们就缩回去;要是摁不住,下一波就是苏州、松江、杭州。
这个时候,人脉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
我去了成国公府。
朱希忠正在院子里练剑,一身短打,汗流浃背。见我进来,他把剑递给旁边的亲卫,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李总宪稀客。”他笑了笑,“是为了江南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朱都督。”我在他对面坐下,“想请都督帮个忙。”
“。”
“给南京的锦衣卫通个气。”我看着他,“让他们配合王石和赵凌查案。婺源、休宁这两场暴动,背后是谁在主使,得查清楚。”
朱希忠点点头:“可以。”
“还有,”我顿了顿,“一旦查实,主犯交由锦衣卫押送京师。路上别出岔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你当我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放心。”他只了两个字。
从成国公府出来,我直接回了都察院。
给王石写信。
信写得很直白:
“子坚兄:
婺源、休宁的事,你知道了。和赵凌去徽州府查,查那两个县暴动的主谋是谁。查出来,立刻交由锦衣卫,押送京师。
记住一条:农民无罪。给他们陈明利弊,把带头的抓起来,他们自然会散去。别扩大,别株连,别让赵凌那脾气上来把人都抓了。
海瑞那边,我另有安排。”
我把信交给周朔,让他用六百里加急送出去。
然后,我去了一趟慈宁宫。
太后见了我,开门见山:“李爱卿,潞王的事,冯保跟你了?”
“了。”我跪下去,“臣请太后示下。”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镠儿那孩子,被哀家惯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陛下的时候,哀家管得严,管得狠。到了他这儿,哀家就……舍不得了。”
我没话。
舍不得的结果,就是那孩子五岁了还无法无,连他哥哥的弹弓都敢抢。
“李爱卿,”太后,“你教陛下教得好。哀家想让你也教教镠儿。不用像张师傅那么严,但也不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叩首:“臣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那边,”我抬起头,“臣得亲自跟他。不能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对他很上心。”
“臣是陛下的先生。”我,“先生对学生上心,是应该的。”
从慈宁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明,得跟那个孩子解释了。
与此同时,都察院这边,请戴凤翔“喝茶”。
第一,林润笑眯眯地问:“戴给事中,您跟徐璠的往来,还有没有别的?”
第二,周正端着茶盏问:“戴给事中,您弹章里那几条证据,是徐璠亲手写的,还是他让人代笔的?”
第三,陈瑜翻着卷宗问:“戴给事中,您跟徐璠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了什么?”
戴凤翔被喝出了神经衰弱。
但他就是硬扛着,一个字也不吐。
大明的特色之一,就是不管是御史还是给事中,骨头那是一个比一个硬。
软的,早被淘汰了。
硬的,就算被摁在茶盏后面,也咬死不松口。
林润来汇报的时候,一脸无奈:“总宪,那老子嘴太硬了。咱们再这么喝下去,他得疯,但徐阶两个字,他绝对不会。”
我点点头:“不急。等王石和赵凌那边的‘人证’到了,看他还硬不硬。”
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铁嘴钢牙,也得给我撬开。
第二下午,我去文华殿给皇帝上课。
讲完《论语》,我让他自己读一会儿书。他捧着《西游记》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笑出声。
我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陛下,臣有件事要跟您。”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事?”
“太后让臣去给潞王殿下启蒙。”我看着他的眼睛,“从明开始,臣每给陛下上完课,还要去潞王那边待一会儿。”
他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不话。
“陛下……”
“先生,”他的声音闷闷的,委屈道“连你也不要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
“陛下的哪里话?”我赶紧,“臣每还会来给陛下上课。陛下永远都是臣最喜欢的学生——”
“骗人。”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咬着嘴唇硬是没让掉下来,“上次先生的,只教朕,只管朕,只喜欢朕。现在呢?现在要去教镠哥儿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我塞给他的蜜饯,往桌上一放。
“不要了。”
完,他背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倔强的背影。
这孩子又开始给我赌气了。
我绕到他面前,他又转过去。
我再绕,他再转。
转了三四圈,他终于不动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陛下,”我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您听臣完。”
他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臣去教潞王,是太后的旨意。臣不能抗旨。”我,“但臣心里,陛下永远是第一位的。
潞王那边,臣只教他读书认字,不教他别的。臣的好东西,都留给陛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真的?”
“真的。”我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包蜜饯,塞进他手里,“这个,是臣偷偷藏的,不告诉潞王。”
他看着手里的蜜饯,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憋着。
“还有,”我继续,“臣今在慈宁宫跟太后了,这件事,必须亲自告诉陛下。不能让别人。因为陛下是臣最在乎的学生。”
他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那……那先生还喜欢朕吗?”
“最喜欢。”
“比承光哥哥还喜欢?”
“呃……”我噎了一下,“这个不能比。承光是臣的儿子,陛下是臣的学生。不一样。”
他想了想,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法。
“那先生去吧。”他,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镠哥儿……确实该有人管管了。”
我看着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怎么呢,皇帝吃醋的样子总会让我暗爽。
好不容易把这边哄好了,傍晚时分,潞王那边又该上课了。
潞王殿下朱翊镠,五岁,李太后的心头肉,皇帝的同母弟,江湖人称“霸王”。
我走进偏殿的时候,他正趴在地上玩弹珠,旁边还有两个嬷嬷伺候着。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玩。
我在书案前坐下,清了清嗓子:“潞王殿下,该上课了。”
他没动。
我又了一遍:“殿下,请过来坐好。”
他把弹珠一扔,爬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你讲吧。”
我看着他那条翘起来的腿,没话。
“《三字经》,”我翻开书,“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他接了一句,然后嘿嘿笑起来,“我会,我都会。”
“殿下既然会,那背一遍给臣听听。”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真的让他背。
“苟不教,性乃迁……”他背了两句,卡住了。
我等着。
他挠挠头,又背了一句:“教之道,贵以专……”
又卡住了。
“昔孟母,择邻处。”我提示他。
他眨眨眼,忽然把书往地上一扔:“不背了!我要玩弹珠!”
书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两个嬷嬷的脸都白了。
我看着那本书,又看看他。
“殿下,”我的声音很平静,“把书捡起来。”
“不捡!”
“殿下,臣再一遍——把书捡起来。”
他瞪着我,我也看着他。
僵持了三秒。
他忽然咧嘴一笑,踩在书上,踩过去了。
我站起来。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站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殿下,臣是太后请来给您上课的。”我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您要是好好学,臣好好教。您要是不好好学——”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戒尺。
他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敢!”
“臣不敢?”我笑了笑,“殿下可以试试。”
他显然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太后宠他,皇帝让着他,嬷嬷顺着她他,满宫的人见了他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现在有人拿戒尺对着他。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
“本王就试试怎么了!”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戒尺,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这孩子,是真不知道什么桨后果”。
我捡起戒尺,握住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
“殿下,”我,“臣最后一遍——好好上课,可以不打。不听话,就要挨打。”
他挣扎着要抽回手,没抽动。
“你放开我!我让母后砍你的头!”
“砍头的事以后再。”我,“现在,殿下选——上课,还是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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