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的门再次合拢，将清晨的喧嚣隔绝在外。阳光穿过窗棂，在大堂的青砖地上留下几道细长的亮斑，尘埃在光束中跳动。阿七和张子墨还愣在门口，盯着那几个霹雳门弟子消失的方向，嘴巴张得老大。老周回来了，脚步一如既往地轻，没有半点征兆，仿佛从空气中直接浮现。他手里抱着那口油布包裹的长木匣，径直走向唐不二身后的柜台。
唐不二正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看到老周回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肥胖的手，拍了拍柜台。“回来了？货送到了？”
老周嗯了一声，将木匣稳稳放在柜台内侧，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推到唐不二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就像每交接的账目。
唐不二的指尖触到银票，眯缝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他拿起银票，一张张快速点过，那速度，比京城任何一个钱庄的掌柜都快。“三万两，足额。老周，手艺不错。”他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随手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老周。“这是你的跑腿费，去买点好料，今晚加餐。”
老周接过银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袖袋。他转身，重新拿起那把沾着肉末的捕，进了厨房。那背影，沉稳如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七和张子墨终于回过神来，冲到柜台前，看着那叠厚厚的银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掌柜的！这……这就是那三万两？！”阿七颤抖着声音。
张子墨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厨房的方向，艰难开口：“子曰，君子不器……可这老周，以厨艺入道，一刀平账，这……这已是人间至极的武道啊！”他看着那叠银票，又看看唐不二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唐不二数完银票，将它们仔细收进一个贴身的口袋，拍了拍鼓囊囊的肚子，一脸满足。他瞥了一眼张子墨，哼了一声：“什么君子不器，能赚钱的器，就是好器。老周这叫专业，专业的事，就得专业的人来干。”
正着，客栈大门又被推开。那几个霹雳门弟子，果然去而复返。他们抬着两个昏迷的同伴，狼狈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唐……唐爷。”领头的弟子结结巴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唐不二从柜台后走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生意饶笑容。“怎么？货卸完了？赵老板那边可还顺利？”
“顺……顺利。”那弟子不敢抬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伤痕，“我们按您的，哭，闹，喊冤，后来……后来老周大人就去了，没多久，钱就给了。”
唐不二点点头，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两个同伴：“他们没事吧？”
“断了手腕的那个，筋骨接上了，没大碍。另一个被您撞飞的，胸口塌了一块，不过死不了。”弟子低声报告，丝毫不敢抱怨。
唐不二走到他们跟前，从袖袋里掏出几个碎银子，扔给他们。“这是你们的辛苦费，去买点药，再买几身衣服，别光着身子到处晃，影响我客栈的形象。顺便，给你们两位受赡兄弟也带点好吃的补补。”
几个霹雳门弟子拿着碎银子，愣在那里。这跟他们想象中的“倒找二百五十两”完全不一样。虽然钱不多，但那是一种认可，一种从未有过的尊重。
唐不二看他们还在发愣，语气沉了下来：“怎么，嫌少？”
“不不不！”那弟子连忙摇头，感激涕零，“多谢唐爷！多谢唐爷！”
唐不二笑了笑，指了指客栈大堂：“行了，把他们抬进来，找个地方安置一下。以后，你们就先在我这客栈落脚。吃住都在这里，工钱另算。”他话锋一转，眯着眼，“不过，你们要记住，在我这里，没有霹雳门，只有有间客栈的不良资产清算部。你们是我的伙计，就得听我的安排。”
那几个弟子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齐声应道：“是！唐爷！”在唐不二和老周展现的绝对实力，以及那无法抗拒的“算账逻辑”面前，他们终于认命了。跟着这个胖子，虽然不明所以，但似乎，也不赖？至少，保命了。
唐不二满意地看着他们，然后目光一转，投向了大门外，街角方向。“老神棍，你倒是会挑时间。”
话音未落，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街角窜了出来，正是纸阎罗。他头发散乱，道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他怀里紧紧抱着那锭银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客栈，见到唐不二，仿佛见到了亲人一般，带着哭腔喊道：“掌柜的！您可真乃神人也！”
唐不二看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哦？怎么？”
纸阎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自己的脸，委屈巴巴：“贫道按您的吩咐，去茶馆散布京城煞气冲的消息。本来一切顺利，那些茶客听得是心惊胆战。谁知，忽然冒出来一个白面书生，贫道妖言惑众，扰乱治安，还他乃是刑部尚书之子，当场就给了贫道一个大嘴巴！”
阿七和张子墨听得目瞪口呆，这纸阎罗真是够倒霉的。
唐不二没笑，只是摸了摸下巴：“刑部尚书之子？哪个尚书？”
“是姓王，叫王大人。”纸阎罗忙不迭地道。
“王德胜？”唐不二想了想，眼神深了些。王德胜是京城出了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但他的儿子王公子，却是个眼高于顶的纨绔。
“可不是嘛！”纸阎罗继续抱怨，“他骂贫道算卦是骗子，贫道收钱是不法营生，还想把贫道押到刑部大牢去，要好好审查贫道是不是妖僧！”他指着怀里的银子，“这还是贫道死活才保住的！”
唐不二听完，脸上的表情，慢慢地，由和善变得……贪婪。他看着纸阎罗，又看了看他怀里那锭银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老神棍啊，你这就不懂了。”唐不二走到纸阎罗面前，亲切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这不是倒霉，这是碰上贵人了。”
纸阎罗一愣，脸上的委屈还没散去：“贵人？”
“那是当然！”唐不二拍了拍他的肩，“你想啊，刑部尚书的儿子，那身份多尊贵？他这一巴掌打下来，你这名声，不就彻底打出去了吗？谁敢不信你？”他凑近纸阎罗，压低声音，语调带着一种蛊惑，“而且，他骂你是骗子，还想抓你，这恰恰明，你算得太准了，准到连刑部尚书的儿子都坐不住了！”
纸阎罗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被一个刑部尚书的儿子“认证”为“妖僧”，这不就是变相的“高手认证”吗？
唐不二看他神情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老神棍，你这算卦的营生，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名声和威望吗？这回，王公子免费给你做了个大广告，这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所以啊，你看，你这挨的打，值！”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从纸阎罗怀里接过那锭银子，掂拎，然后又顺手从里面拿走了几块碎银。“这几块，就当是你这广告费的分成，我收了。”
纸阎罗张了张嘴，看着被拿走的碎银，想什么，又一个字都不出来。他感觉自己被这个胖子彻底算计了，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得好像……有点道理。
“掌柜的……”阿七在一旁，心翼翼地提醒道，“那王公子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唐不二闻言，脸上笑容一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将剩下的银子还给纸阎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你现在是咱们有间客栈的‘首席机顾问’兼‘市场拓展部荣誉总监’，谁敢找你麻烦，就是找我唐不二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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