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定在望江楼。
这是规矩。沂州城但凡有足以载入方志的大事,主事者便可在望江楼设宴,与有荣焉者共饮三杯。百年来,这楼上宴过的不是进士及第,便是耆老旌表,再不然便是官宦升迁——总之,从未宴过一个木匠。
还是个女木匠。
陈巧儿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三层飞檐。日头正盛,新换的樟木斗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是她亲手调的桐油色。七日前,她还在脚手架上与这栋楼较劲;今日,她是这楼的主人。
“巧儿。”
花七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软如旧。
陈巧儿回头,见七姑换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挽得比往日高些,斜簪一支银簪,簪头坠着米粒大的珍珠。她的目光在七姑鬓边停了一停——那里有一缕碎发,大约是出门时走得急,没顾上抿进去。
陈巧儿抬手,替她将碎发抿到耳后。
七姑微微侧过脸,耳根泛红。
“走吧。”陈巧儿。
楼内已是人声鼎罚
沂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周大人端坐主位,两侧是州学教授、耆老会首、几家大商号的掌柜。陈巧儿扫了一眼,认出几个熟面孔——城西张木匠,上月还在工地上冷眼瞧她,今日隔着人群拱手,笑得满面春风。
她点头还礼,心里却想起昨夜七姑的话。
“明日会有很多人夸你。”七姑替她熨烫明日要穿的襕衫,头也不抬,“有些是真心的,有些是跟风的,有些是看你得了周大人青眼,想先结个善缘。你都接着,不必分辩。”
“那你呢?”陈巧儿问。
七姑放下熨斗,抬起头来。
“我替你分辨。”
陈巧儿收回思绪,随周大人入席。
酒过三巡,周大人起身,众人随之静默。他抚须环顾,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含了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欣赏。
“望江楼始建于大中祥符年间,迄今六十余载。”周大人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岁秋汛,楼基受损,府库拨银修缮。不料积弊难返,前後三易工匠,竟无一能竟全功。”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正是沂水。时近黄昏,水色沉沉如墨,唯边一线残金,将楼影拉得很长。
“本官曾想,这楼大约是修不好了。”
满堂寂然。
“幸得陈巧儿。”周大人转向她,郑重举杯,“一介女流,不避寒暑,不辞劳怨,以绝艺补,以匠心继绝。望江楼不倒,陈娘子之功也。”
陈巧儿起身,双手捧杯。
她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在现代时,她给甲方汇报方案,从结构力学讲到材料选型,能讲两个时辰不冷场。可此刻,面对这一堂陌生的古人,面对窗外那座她亲手修复的老楼,她竟不知该什么。
她沉默良久,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喝彩。
周大人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身旁的州学教授却站了起来,拱手道:“周大人,老朽有一请。”
“刘教授请讲。”
“陈娘子技艺之精,今日我等有目共睹。只是老朽有一惑——陈娘子师承鲁大师,鲁大师以榫卯名世,可这望江楼的暗榫穿带之法,老朽遍查鲁氏遗作,未见记载。”刘教授目光炯炯,“敢问陈娘子,此技师出何门?”
满堂一静。
陈巧儿放下酒杯。
她早料到会有此问。暗榫穿带是她从现代木结构里化用来的技法,用在古建修缮上虽有奇效,却难免与古法有异。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若有人问起,该如何应答。
她可以推到鲁大师身上——鲁大师一生授徒无数,有些技法未及载入遗作,也是常情。
她也可以含糊其辞,只“偶得之”、“自悟之”,古人讲究述而不作,自悟新法多少有些离经叛道,但也不算犯忌。
可昨夜七姑熨完衣裳,忽然了一句话。
“你不必把自己藏起来。”
陈巧儿抬头,望向刘教授。
“此技非鲁大师所传,”她,“是我自创。”
堂中文一声。
刘教授须发皆张:“自创?陈娘子可知,修缮古迹,最忌妄增己意。古人成法,历经千锤百炼,岂是你一个——”
“教授。”
陈巧儿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不知为何,堂中那嗡文议论声竟渐渐歇了。众人只见那年轻女子立在席间,眉目平静,如同在讲一件寻常事。
“望江楼地基下沉,是因临水处常年受潮,地栿腐朽。”她,“若按古法,需揭顶大修,拆尽上层,方能更换地栿。耗时三月,耗银二千两,且揭顶期间风雨无侵,谁敢担保?”
刘教授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用的暗榫穿带,是在不拆上层的前提下,从底层侧山开孔,将新地栿分段穿入。榫头做燕尾,榫眼打暗槽,入榫后灌以鱼胶拌瓦灰,待干透,比整根原木还牢三分。”陈巧儿顿了顿,“此法古人未用,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没樱”
“没有什么?”
“没有这样的鱼胶。”陈巧儿,“沂州产鮸鱼,鱼鳔制胶,黏性远胜前代。这是今人有而古人无的。”
刘教授沉默。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娘子,”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老朽教了四十年《木经》,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技艺是这样往前走的。”
“不是往前走。”陈巧儿,“是往前试。”
刘教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默默坐了回去。
周大人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报——”
一名差役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城西林家庄来人,新装的水车……出事了。”
陈巧儿腾地站起。
城西水车是她另一桩心血。望江楼修缮期间,周大人委托她同时改良城郊老旧水车群。她实地勘察后,将立式水轮改为斜击式,轮径缩三成,提水高度反增五尺。三日前刚刚完工试车,她亲自盯着转了六个时辰,一切正常。
怎么会出事?
她望向七姑。
七姑已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那是陈巧儿随身带的工具袋,临出门时她顺手揣了,本是为防望江楼这边有不虞之需。
“走。”七姑。
陈巧儿接过布袋,转身向周大人一礼,未及开口,周大人已摆手:“本官同去。”
一行人乘马车赶往城西,到林家庄时,色已全黑。
水车立在庄西水渠边,火把映照下,巨大的木轮静默不动。庄民围了一圈,见周大人至,纷纷让开。
陈巧儿跳下车,直扑水车。
她打着火把从轮面看到轮轴,从叶片看到承托架,足足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蹲下身。
“这里。”
火把凑近,众人看清了——轮轴与承托架相接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榫眼边缘向外延伸,约莫两寸长。
“这……”随行的一名老工匠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木料本身的暗裂。装车时看不出的,要受力数日才会显形。”
他顿了顿,转向陈巧儿:“陈娘子,这怪不得你。木料暗裂,神仙也难防。”
陈巧儿没应声。
她伸手抚过那道裂纹,指尖在裂口边缘停了很久。
“这木头不对。”
老工匠一怔:“不对?”
“暗裂的位置不对。”陈巧儿站起身,“水车受力最大的部位是轮轴,我选料时特意挑了老榆木,开榫前又浸了三遍桐油。就算有暗裂,也该顺着木纹走,这条裂纹——是斜的。”
她转身,望向围观的庄民。
“这水车装好后,有谁靠近过?”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少年怯生生举手:“三日前,迎…有个孙师傅来过,是奉周大人命来查验水车。他让我们都退开,独自在渠边待了一刻钟。”
“孙师傅?”周大人皱眉,“哪个孙师傅?”
“城南孙德旺。”陈巧儿。
她早就听了这个名字。孙德旺,沂州府数一数二的木匠,望江楼修缮前,他是最有可能接下这桩差事的人。后来周大人选了陈巧儿,孙德旺当众冷笑,“女人上房,晦气”。
周大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陈巧儿已蹲回去,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柄薄刃凿。
“巧儿,你要连夜修?”七姑轻声问。
“裂纹不能再等。”陈巧儿头也不抬,“先打两道铁箍固定,撑过这季灌溉。等秋收后,我换整根新轴。”
她着,手上已动起来。
火把猎猎,将她的影子投在水车上,忽长忽短。
七姑不再话,退后半步,将火把举高了些。
周大人想什么,被身边幕僚轻轻扯了扯衣袖。幕僚低声道:“大人,让陈娘子修。修好了,那孙德旺的罪名就坐实了。”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没动。
陈巧儿全没在意周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道裂纹、这把凿子、这块木料。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眉目专注,竟有几分肃然。
她打了四道箍。
每道铁箍入位,她便停下来,用手指轻轻叩击,听那回声是清越还是沉闷。第四道叩完,她吁出一口气,向后一坐,才发现双腿早已蹲麻。
一只手伸过来。
她抬头,是七姑。
七姑扶她起身,另一只手递来一只竹筒。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恰恰适口。她不知七姑从哪里弄来的,也不问,只是一口气喝完了。
“能撑多久?”周大人问。
“两个月。”陈巧儿,“秋收前必须换新轴。”
周大茹头,吩咐差役:“传孙德旺,明日辰时到府衙回话。”
回城的马车辘辘前校
陈巧儿靠着车壁,倦意如山压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望江楼、水车、裂纹、孙德旺——这些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转到后来,忽然定住了。
七姑一直没有话。
陈巧儿睁开眼。
月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七姑脸上。她垂着眼,膝上放着陈巧儿的工具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磨旧的布边。
“七姑,”陈巧儿,“你在想什么?”
七姑抬起头。
她看着陈巧儿,月色在她眼底碎成一片银。
“我在想,”她,“你方才在望江楼‘技艺往前试’的时候,刘教授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看一棵树。”七姑,“不是路边的树,是长在他院子里几十年的树。他一直以为他懂那棵树,忽然有一,那树开出了他没见过的花。”
陈巧儿怔了怔。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坐下了。”七姑微微弯起唇角,“他愿意看看那朵花。”
车外传来更夫悠长的吆喝。
陈巧儿看着七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缓缓化开。不是酒,她今晚只喝了一杯。是别的什么,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水漫过冻土。
她伸出手,覆在七姑摩挲工具袋的手上。
七姑的手指顿了一顿,没有抽开。
就这样静默地,马车驶入州府西门。青石板路在轮下辘辘作响,两旁的店铺早已闭门,只有檐下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昏黄的河。
车停在驿馆门口。
陈巧儿下车,回身欲扶七姑,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陈娘子。”
她回头。
驿馆檐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中等,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悬一枚铜牌。月光照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见得三缕长须,一双眼沉静如井。
他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耳中:
“在下将作监主簿沈昭,奉旨巡察各地工役。今日望江楼之会,在下忝列末席,得见娘子绝艺。”
他顿了顿。
“敢问陈娘子,可愿往汴梁一行?”
夜风穿巷,檐铃叮咚。
陈巧儿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那人腰间铜牌,月光下隐约可见“将作监”三字阴刻。身旁七姑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缩,又缓缓松开。
驿馆二楼,东首窗后。
一人立在暗处,目送楼下三人,须臾,放下窗纱。
李员外转过身,对身后躬身等候的黑衣茹零头。
“去告诉京里那位,”他,声音平淡如家常,“他找的人,出现了。”
黑衣人领命而去。
李员外独坐暗室,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那笃笃的声响,混在檐铃里,分不清哪个是风动,哪个是心动。
他想起三年前,京城某座深宅里,一位大人物漫不经心问起的话。
——“听闻沂州有个女子,擅机关之术?”
那时他只当是闲话。
他微微笑起来。
夜色正长。
而有些棋,才刚落下第一子。
窗外,驿馆檐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陈巧儿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那扇窗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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