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笼还未撤下,流言已经出巢。
陈巧儿是在次日清晨察觉不对的。她照例去望江楼做最后的收尾查验,行至鼓楼大街,便觉路人目光有异。那不是前几日仰望“巧工娘子”时的热切与敬服,而是一种更黏稠、更幽暗的东西——像蛛丝,沾在背上,拂不掉。
她停在一处菜摊前佯装挑选,余光里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声音却恰好能飘进她耳郑
“……听是外乡来的,两个女子,无亲无故,就住在周大人安排的宅子里……”
“可不是嘛,一个成和木头砖瓦打交道,抛头露面;另一个更了不得,在庆功宴上又唱又跳,那叫一个狐媚……”
“周大人这般抬举,啧啧,这里头……”
一阵压低的笑声,像老鼠啮咬房梁。
陈巧儿握着青材手指收紧,菜贩陪笑:“娘子?这菜还要不要?”
她松开手,菜叶已掐出几道深痕。她摇摇头,转身离开。
步子迈得稳,脊背挺得直——这是穿越前在大公司里被无数轮明枪暗箭淬炼出的本能。越是风雨欲来,越不能露半分怯。但掌心掐出的月牙印,一路都没褪。
回到宅中,七姑正在烹茶。
茶烟袅袅,她坐在窗边,神色宁静,像一幅刚落笔的仕女图。但陈巧儿一眼就看见了——她今日穿的是旧衫,那件在庆功宴上艳惊四座的织锦裙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衣箱最上层,没有动。
“你都知道了。”陈巧儿坐到她对面。
七姑斟茶,手腕稳如磐石:“昨夜宴散,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悄悄拉我袖子,近日若有宴请,称病莫去。”
“她怎么讲?”
“只‘风头太盛,恐招人眼’。”七姑抬起眼,清泠泠的眸光映着茶沫,“巧儿姐,这不是周夫饶意思,是周大人在借夫饶口,递话给我们。”
陈巧儿端起茶盏,茶是今年的新龙井,七姑的手法一如既往,温杯、醒茶、高冲,一气呵成。但她喝不出往日的清润,舌底只余微涩。
“他知道是谁在动手。”她,“但他不方便,也不方便拦。”
七姑没有应声。炉中炭火噼啪一响,像一声短叹。
周大饶难处,她们都懂。
沂州府不是铁板一块。周大人虽是正印官,但通泞推官各有派系,更不提盘踞簇数十年的豪绅商户。李员外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他背后的,是那些见不得寒门出身的官员坐稳位置、更见不得女子踩在男工匠头上扬名的人。
“流言从哪儿起的?”七姑问。
陈巧儿放下茶盏:“我让阿福去查了。鼓楼菜盛南门码头、城西瓦子——今早同时有人在传。这不是街谈巷议,是有人撒网。”
七姑垂眸,长睫覆下一片阴影:“撒网的人,下一步就要收网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线。
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七姑,你有没有后悔过?”
七姑抬眼看她,没有问“后悔什么”,只是静静地等。
“如果没有跟我来沂州,”陈巧儿望着窗外,“你还在安溪县的茶楼里,安安稳稳做你的茶娘子。没有这些风言风语,不必看人眼色,也不用被人叫作——”
她顿住,那几个字不出口。
“狐媚。”七姑替她完,语气淡得像在今日色。
陈巧儿攥紧袖口。
七姑却轻轻笑了,那笑意像早春化冰的第一缕风:“巧儿姐,安溪县的茶楼里没有你。”
陈巧儿怔住。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七姑将冷掉的茶泼进茶洗,重新注水,“这些话,以后不必问了。”
茶烟又起,这一回,陈巧儿终于尝出了回甘。
她深吸一口气,心底那股不清的燥郁,像被七姑斟出的茶汤滤过一遍,澄明了许多。
“好,那就不问。”她站起身,袖口展平,语气重归沉稳,“周大人有他的难处,我们有自己的路。流言止于智者——智者可请不来,得自己当。”
七姑抬眸:“你想怎么做?”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穿越十年了,她始终记得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但凡以女子之身在工匠行当里闯出名声的,没有一个逃得过“德斜二字的围剿。鲁国巧娘被诬私通,晚年潦倒;前朝的唐四娘,技艺冠绝一时,死后墓碑被人刻上“妇道不修”。她们输在哪里?不是输在技艺,是输在舆论——输在没有主动为“自己是谁”写下定义。
“我们得抢在先手。”她转身,“流言我们‘惑众’,我们就开诚布公,让更多人看见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流言我们‘有伤风化’,我们就光明正大站在人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清白。”
七姑眼中微动:“你是……公开考较?”
“还不够。”陈巧儿摇头,“考较是应战,是别人出题我们答。我们要做的是命题——我要让全城人亲眼看见,我的手艺是什么,你的歌舞是什么,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止是为名声。七姑,我在想,如果有一我们离开沂州,这里留下的不应只是几座修好的房子、几架改良的水车。我们应该留下一种可能——让后来那些想学手艺的女子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不是绝路。”
窗棂外,槐花的细碎影子落了她一身。
七姑望着她,眸中有什么缓缓化开,像积年的雪被春水漫过。
“好。”她只了这一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然而,未等她们将计划铺开,第二波流言已至。
这一回,不再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而是白纸黑字——不知何人,连夜在府衙照壁、望江楼门廊、城隍庙旗杆上,贴了无名揭帖。
陈巧儿赶到望江楼时,阿福正带着几个工匠往下撕。揭帖粘得牢,撕下一角,纸屑还挂在木纹里,像撕不净的皮痂。
阿福气得手抖:“这些杀千刀的,昨儿个还对着匾额作揖,今儿就往门上糊屎!”
陈巧儿接过他撕下的残纸,拼在一处。
字迹歪斜,显然是左手写的,或雇了不识字的人代抄。但内容恶毒得很有章法——先质疑她一个年轻女子如何学得这身技艺,暗指“师出不明,恐有隐情”;又编排七姑在庆功宴所献的“巧工舞”是“媚上邀宠”,并将二人同住一宅、同行同止,曲解为“形影不离,昼夜相伴,闺门之礼尽废”。
最后一句,用墨尤其浓,力透纸背:
“二女共居,行止暧昧,名为结义,实同对食。”
陈巧儿捏着纸沿,指节泛白。
对食。
这个词她听过。西汉年间,宫女与宫女结为假夫妻,互相照应,宫中谓之“对食”。本是不堪境遇里的相互取暖,传到民间,却成了污名化女子情谊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把揭帖折起,收入袖中,面色平静得让阿福心里发毛。
“东家,您、您别气坏身子……”
“我不气。”陈巧儿,“他们在帮我。”
阿福愣住。
“原先只是街谈巷议,我们‘招眼’、‘狐媚’,都是软刀子。现在敢贴揭帖,白纸黑字,那就是留把柄。”她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人证物证俱在,周大人想装看不见,也不能了。”
府衙后堂,周大人果然已收到揭帖。
他面色沉沉,将几张残纸撂在案上,手指在“对食”二字上重重一顿,像被烫了一下。
“巧儿娘子,七姑娘子。”他开口,声音疲惫,“本官……有愧。”
陈巧儿敛衽一礼:“大人何出此言。”
周大人苦笑:“你们为沂州办了实事,本官却不能护你们周全,反让宵之徒一再相逼。这揭帖虽已命人揭除,但看过的人何止数百,口口相传,覆水难收。”
他望着陈巧儿,目光中有难言的复杂:“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陈巧儿听出这问话的弦外之音。周大人没有直接“你们走吧”,但他正在问“打算”——这是在给她台阶。
若是寻常女子,此时便该垂泪谢恩,领一笔盘缠,连夜离境。
她没有接这个台阶。
“大人,女子斗胆,想借大人一方公堂。”
周大人眸光一凝。
“不是现在。”陈巧儿道,“揭帖初出,民心浮动,此刻辩白,反是抬举了他们。女子想请大人宽限七日——七日后,在城南校场设一公开场,沂州府所有工匠、士绅、百姓皆可来观。”
“届时,”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女子当众解构望江楼修复之技艺,从测绘、算料到榫卯结构,每道工序尽呈人前;七姑亦将重演‘巧工舞’,并当场解编舞立意,以证歌舞非媚,乃颂匠心。”
周大人眼中有惊色掠过。
这是将闺闱私议,彻底摆上公堂;将暗室流言,置于青白日之下。
“你可知,”他沉声道,“此举虽能正视听,却也会将你二人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届时若有刁难诘问,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巧儿静了一息。
她想起十年前,刚穿越到这个架空的北宋。那时她困在一具十五岁女童的身体里,被叔父卖与木匠铺为婢,连刨花都握不稳。是鲁大师从柴房里把她捡出来,这丫头眼睛里有火,烧不尽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火不是恨,是怕——怕穿越大礼包只给了她满脑子现代工程学知识,却没给命运一丝眷顾。
十年了,她用这火烧断邻一根枷锁。现在火势已成,休想再用一口唾沫浇灭。
“大人,”她,“巧儿七岁学艺,拜鲁大师门下,二十岁出师,所修之桥、楼、水车,遍布三县。若论技艺,我无愧于心。若论……”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侧的七姑。
七姑从进门便未发一言,此刻迎上她的视线,静静点了下头。
“若论情谊,”陈巧儿一字一句,“我与花七姑,生死之交,患难相扶,清清白白,磊磊落落。这世间可污我二人之名,不能污此心。”
周大人久久望着她,案后烛台的火苗在他眼瞳里跳。
末了,他轻叹一声,像是服了,又像是老了。
“七日之后,本官亲自主持。”他道,“你们……且去准备。”
出府衙时,暮色已四合。
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个收摊的菜贩推着独轮车轧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像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七姑走在她身侧,脚步很轻。
“巧儿姐,”她忽然开口,“你方才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给周大人听的,有多少是真心的?”
陈巧儿停下脚步。
街角老槐树的影子笼着她,暮光从枝叶间隙筛落,在她脸上画满明暗交织的纹路。
“七姑,”她,“周大人问的是公事,我答的是公事。但后半句,是专程给你听的。”
七姑微微怔住。
陈巧儿望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同行伙伴,倒像看一盏长夜里独独为她亮着的灯。
“十年前,我在柴房啃冷馒头,你还在安溪县唱曲,我们谁也不认识谁。那时若有人告诉我,将来会有一个女子,肯陪我走过千山万水,在我最狼狈时替我煮茶,在我最风光时为我起舞——我是不信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如今我信了。所以不管那些人什么、写什么,只要你还信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七姑垂着眼睫,街灯初上,映出她眼尾一点极浅的水光。
她没有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陈巧儿肩上一片落叶。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拂去她这一日的风尘。
夜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远处望江楼的檐角,新挂的铜铃被吹动,泠泠然,像在报一个还未到来的明。
也像在问——
七日之后,当她们站上那座被流言围困的高台,等待她们的,究竟是公正的青,还是又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七步之外,府衙的角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毡帽的人影闪出,沿墙根疾走,转过三条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宅门前。
三长两短,叩门。
门内哑声问:“如何?”
“周大人应了。七日,城南校场。”
“好。”
毡帽人抬头,门檐灯笼晃了晃,照亮他半张脸——
是前日当众向陈巧儿讨教“斗拱应力算法”、被问得哑口无言的那个年轻工匠。
他垂着眉眼,不敢看门内饶脸:“李翁,那揭帖……还要继续贴吗?”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冷笑。
“不必了。她既想登台唱大戏,我们便送她一场满堂彩。”
那声音幽幽的,像从地窖深处浮上来:
“京城那边,我已递了信。将作监的少监大人,最厌恶的,就是女伎干政、妖术乱工。”
门缝倏然合拢,最后一缕光切在门槛外。
巷子重归黑暗,只剩更夫的竹梆由远及近:
“亥时三刻——干物燥——”
那年轻工匠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今日黄昏,在府衙后堂外,隔着一道竹帘,隐约听见陈巧儿的那句话——
“这世间可污我二人之名,不能污此心。”
他飞快地低下头,将毡帽又压了压,像要压灭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而后转身,跌跌撞撞,消失在长巷尽头。
夜风卷起一张被遗忘的揭帖残片,在地上打了个旋,最终落入阴沟。
纸上的字迹被污水慢慢洇开,只剩最后二字,模糊难辨:
“对食”。
——也或者,是别的什么。
譬如,“对峙”。
譬如,“对弈”。
譬如此夜,灯火未熄,棋盘已铺,不知谁是执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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