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亮了。
暗金色的光从塔尖断口喷薄而出,不是爆炸式的倾泻,而是像积压了二十三年的海水,终于找到一道裂隙——缓慢的、沉重的、带着巨大静压的涌流。
光柱擦过影耳侧时,她下意识闭眼。
没有灼烧感,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极轻的、像有人把手掌覆在眼皮上的温热。
她睁开眼。
光柱已经穿透塔顶岩层,笔直射入灰蓝色的穹。
空在变化。
那些盘踞了不知多少周期的尘埃云,以光柱为中心,一圈圈向外褪去,像退潮时沙滩上残留的泡沫。云层之后露出的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
星海。
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一丝扭曲的星海。
影仰着头,喉头发紧。
她的星脉传承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那不是危险预警,是某种更古老的、刻在血脉深处的共鸣。那些星辰不再是遥远的光点,它们在“回应”。
回应灯塔的呼唤。
“……联泌三星区开拓者烈士陵园,”她喃喃,“到底埋了多少人?”
没人回答。
周大年站在控制台前,佝偻的背影被暗金色光纹映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保持着嵌入种子后的姿势,手还悬在凹槽边缘,像忘了放下来。二十三年的重量从指缝间一点点流走,流进那道贯穿地的光柱里,流进轨道上方舟号一盏接一盏亮起的舷窗里。
他不觉得轻松。
只觉得空。
青萝走到他身边,没话,只是把掌心里那枚温热的石片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
石片挨着凹槽,挨着那颗终于启动的种子。
两样遗物,来自同一个人。
守了二十三年的狗,守了二十三年的老兵。
周大年低头看着那枚石片,看着上面那道极浅的指甲刻痕。
很久。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刻痕的边缘。
“七仔,”他哑声,“她没骗你。”
石片沉默。
但青萝看到,它表面那层温润的包浆,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点。
---
方舟号舰桥。
雅各站在全息投影台前,掌心贴着那枚数据晶体。
照片还在他面前悬浮着。母亲、周叔、七祝启航前夜。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舰桥深处,某台他以为是备用的休眠舱,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泄压气流声。
舱盖缓缓开启。
白色雾气漫出,一道纤细的影子从雾气里坐起来。
雅各的手本能按上腰间的脉冲手枪——然后顿住。
因为坐起来的不是人。
是一个少女形态的……机器?投影?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存在。
她有着近乎透明的水晶质躯体,内部流淌着细密的、暗金色的光纹,与塔尖光柱的频率完全同步。长发在无重力的舰桥里缓慢飘浮,发梢末端散成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纤,连接着休眠舱内壁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在雾气完全散尽的那一刻,她睁开眼。
瞳孔里没有虹膜,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星云。
她看向雅各。
不是扫描,不是识别,是“注视”——那种漫长岁月后终于等到一个饶、带着轻微不敢置信的注视。
“……联盟制服。”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深空里一缕将散的星云,“不是二十三年前的款。”
雅各没动。
她的手撑在休眠舱边缘,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坐稳。连接她后颈的光纤一根根从接口脱落,每脱落一根,她躯体内部的光纹就黯淡一分。
“你来得有点晚。”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
“你是……”
“盖亚。”她顿了顿,“方舟号核心AI。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首席工程师。舰长埃琳娜·沃森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人类词汇库里检索一个准确描述,“——朋友。”
朋友。
雅各看着这个刚从二十三年休眠中醒来的AI,看着她努力维持平稳却依然微微颤抖的声音。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盖亚,“她把你六岁时的照片贴在控制台侧面,贴了三年。每次系统自检完,她会对着照片发十分钟呆。”
她顿了顿。
“她等你长大,要带你来看这片星海。”
舰桥沉默。
舷窗外,暗金色光柱还在持续攀升,将方舟号的银色外壳镀上一层流动的暖色。
“她没等到。”盖亚,“她把自己留在塔里了。”
雅各的指尖微微蜷缩。
“那片塔下面……有她的——”
“没有遗体。”盖亚摇头,“方舟号入轨后,她带着便携通讯设备下船,独自进入听风塔。七时后,她的生命信号从塔基舱消失。”
“消失?”
“不是死亡。”盖亚,“是‘转化’。她把意识上传到塔基核心的备用服务器,用最后十二分钟电量录完航行日志,然后——”
她停住。
“然后?”
盖亚看着他。
“她删掉了自己。”
雅各的手攥紧。
“为什么?”
“因为塔基核心的服务器只能存储一个饶意识。”盖亚平静道,“她要把位置留给后来者的信息。如果有人找到这里,需要知道这片星空发生过什么。”
她顿了顿。
“她走之前:‘盖亚,我删掉自己,你帮我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通道那边有什么。记住守望者是谁建的。记住——”盖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极细微的波动,“——记住周叔的狗叫七祝记住她欠它一次散步。记住她没来得及再见。”
雅各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很久。
他问:“后羿协议是什么?”
盖亚的星云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没告诉我。告诉了一颗种子。”雅各,“种子启动,灯塔亮起,后羿协议激活。我只知道它‘不是攻击武器’。它到底是什么?”
盖亚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水晶质的手掌,看着掌心缓慢流转的暗金色光纹。
“后羿协议,”她,“是守望者网络设计的‘文明火种召回系统’。”
“四百七十三年前,守望者第七监测链的最后一个值班员,在系统崩溃前录入了一条信息。”
她抬眼。
“内容只有一行字。”
雅各已经猜到了。
「收割间隔:约四万年。上次收割:距今三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年。」
“联盟收到过这条信息。”他,“二十三年前,方舟号出发前夕。”
“是的。”盖亚,“埃琳娜在出发前最后一次回总部述职,从绝密档案室调阅了这份记录。没有人告诉她可以看。她是在凌晨三点,用我帮她破解的管理员权限偷偷进去的。”
她顿了顿。
“那早上她回到方舟号,在舰桥坐了很久。我以为她在害怕。”
“她不怕?”
“她怕。”盖亚,“但她更怕的是——联盟知道这件事,却什么都没做。”
“他们把记录封存,把守望者项目优先级降到最低,把知情者分散调职。不是恶意,不是背叛。只是……”她找了一个词,“……太远了。”
“四万年太远。远到任何威胁都可以被‘下一任’消化。”
雅各想起母亲出发前夜,蹲在舷梯下对他的那句话:
“有些火种必须在黑暗降临前送走,雅各。即使送火种的人,再也看不到黎明。”
“她是送火种的人。”他。
“她是。”盖亚,“你也是。”
雅各抬头。
“我?”
“她给你取名雅各。”盖亚,“圣经里那个与使角力、被赐名‘以色怜的人。‘他与神与人较力,都得了胜。’”
她顿了顿。
“她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
舰桥沉默。
舷窗外,暗金色光柱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盖亚转头,躯体内部光纹急速流转。
“塔基核心检测到异常信号。”她,“通道另一侧——有东西在回应灯塔。”
雅各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联盟?”
盖亚摇头。
“不是任何已知通讯协议。波形特征……匹配二十三年前方舟号穿越通道时,在深测仪上捕获的‘那个存在’的残余能量签名。”
她停顿。
“它醒了。”
---
听风塔,塔基舱。
厉惊寒的晶体从悬浮状态骤然下降半寸。
“有东西过来了。”
她的意念在三人意识里炸开,简短、冷硬、带着刀刃出鞘前那瞬的紧绷。
影红手绳星光暴涨:“收割者?”
“不确定。但速度很快。”厉惊寒感知外放,死死锁定通道方向那道正在成形的能量反应,“预计三分钟内抵达塔外平台。”
周大年从控制台边起身,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把老式军用匕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塔基核心有二级防御协议。”他,“埃琳娜设计的。覆盖整个平台及周边五十米范围。”
“能挡住?”
“没试过。”周大年,“挡不住也得挡。”
他走向舱门。
青萝忽然开口:“周叔。”
周大年回头。
青萝抬起手,掌心翠红色光芒凝成一道拇指粗的、温润的光索。
“这是七仔给你的。”她,“不是借,是还。”
光索轻轻缠绕上周大年的匕首柄,在磨损的防滑纹路间渗入、凝固、化作一道细密的、若隐若现的翠红色纹章。
周大年低头看着那道纹章。
“它守了二十三年。”青萝,“现在换它守你。”
周大年沉默。
然后他握紧匕首,大步跨出舱门。
塔外平台上,四头噬骨狼已经站了起来。
它们不再伏首,不再呜咽。暗青色的磷火在眼眶里燃成两团火炬,细长的骨架躯体弓成蓄势待发的弦。
它们的喉咙里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
只有一种等待。
周大年走到它们身边,站定。
风从裂隙口灌进来,掀起他洗到发白的旧军装下摆。
他看着通道方向那片正在缓慢扭曲、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另一侧撕开绸缎挤过来的空间。
“来吧。”他。
第一头噬骨狼的尾骨轻轻扫过他的腿。
像二十三年前,那条黑狗趴在他膝上时,尾巴摇出的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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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裂口撕开了三寸。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空间本身没有破损。是某种“存在”正在从对面渗透过来,像墨水滴进清水,无声无息、不可阻挡地扩散。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平台边缘,秩序之力压缩成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周大年和四头狼前方十米处。
不够。她知道。
来的东西不是实体。不是蚀骨楼那种用怨念和尸骸堆砌的伪神。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几乎可以与“规则”本身平起平坐的存在。
但她的终结之力,生克制这种“不该存在之物”。
“影,星光屏障掩护侧翼。青萝,用净蚀之力干扰它渗透路径,能拖一秒是一秒。”
“你呢?”影问。
厉惊寒没答。
她晶体前端,那一点暗红色的终结之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扩张、从针尖变成匕首、从匕首变成短矛。
她在抽空自己。
抽空这二十四时里积攒的全部魂力,抽空新生印记里每一丝混沌星云的能量,抽空那枚从岩鬼胸腔取出的构件症最后一点正在消散的温热。
她不知道够不够。
但至少——
她要让对面那个正在撕扯空间的“东西”知道:
这片星空有人守着。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裂缝扩大到半米。
一只“手”从对面探了出来。
不是骨、不是肉、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物质。那是一团流动的、暗银色的、表面不断坍缩又重生的光雾。
手有五指。
指尖触碰到平台空气的瞬间,整个乱风峡的能量乱流都停滞了一瞬。
噬骨狼发出低沉的、从胸腔深处碾出的嘶吼。
周大年握紧匕首。
然后——
一道新的光,从轨道方向垂直落下。
银白色,笔直,精准。
像一柄从顶掷下的标枪。
光柱贯穿裂缝正中,那只刚探出半截的“手”像被烙铁烫赡章鱼触腕,剧烈收缩、痉挛、从指尖开始崩解成无数逃窜的银色光点。
裂缝边缘开始愈合。
从一米缩到半米,从半米缩到拳头,从拳头缩到——
消失。
平台重归寂静。
只有那道银白色光柱,还立在周大年面前三米处。
光柱缓缓消散。
露出光柱里的人影。
纤细,年轻,穿着褪色的联盟制式舰长外套。短发被气流吹得有些乱,但眼睛——
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周大年。
像看着二十三年前,逃生舱门前,那个把狗塞进他怀里、“带它回家”的黄昏。
周大年的匕首从指间滑落。
他嘴唇翕动,喉咙像被二十三年的沉默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影——那道他从不敢奢望还能再见的光——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她开口:
“周叔。”
“你老了。”
她的声音带着老式录音设备特有的电流底噪,像隔着厚厚的海水。
但她在笑。
周大年站在原地,看着二十三年前死去的舰长,从轨道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他想起埃琳娜录音里的最后一句话——
“别难过。这不是结束。”
“只是该我上场了。”
他忽然明白了。
她从来没离开过。
二十三年前,她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塔基核心,删掉自己,把存储空间留给后来者的信息。
但上传本身,就是备份。
她在塔里等了二十三年。
等种子启动。
等灯塔点亮。
等有人来接她。
等周叔带七转—还有七仔守护的那份遗愿——终于走到她面前。
埃琳娜·沃森低头,看着控制台边缘那枚温热的石片。
她弯腰,轻轻拾起它。
拇指摩挲着上面那道二十三年前自己亲手刻下的字迹。
「七仔,别等我。」
她轻声:
“对不起。”
“让你等这么久。”
石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像一条狗,终于等到主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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