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还在转。
埃琳娜·沃森的声音从二十三年前的深空传来,带着老式录音设备特有的电流底噪,像隔着厚厚的海水听岸上的人话。
“如果你是在塔基舱听到这段话,明我已经死了很久。”
“——或者,我变成了某种不该被称为‘活着’的东西。”
周大年的手指收紧,攥住桌沿。
“别紧张,周叔。只是以防万一。” 录音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点自嘲的笑意,“你知道我,凡事总爱做最坏的打算。”
舱室里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影屏住呼吸。
“二十三年前——不对,现在对你来应该是二十三年前了。” 埃琳娜调整了一下语速,“方舟号穿越R-77通道时,我看到了某些东西。”
“不是飞船传感器捕捉到的数据。是我的意识,在跃迁引擎过载的那几微秒里,被拖进了通道深处。”
“那里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营—”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磁带发出空转的嘶嘶声。
“——记忆。”
“无数个文明的记忆。像沉船残骸一样堆积在通道底部。有的我认得,有的我连命名都做不到。它们的语言、艺术、历史、科技,还有它们的……”
“死亡。”
火焰跳了一下。
青萝握紧石片。
“那些文明不是自然消亡的。” 埃琳娜的声音变得很轻,“是被猎杀的。”
“猎手穿过通道,收割,离开,等待下一个文明发展到足够‘成熟’。”
“通道是它们挖的。守望者网络是幸存者建的。不是为了防止它们过来——”
“是为了记录它们什么时候再来。”
磁带沙沙。
周大年的背影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某个守望者节点的值班员,在系统崩溃前录入的最后一条观测数据。”
“内容只有一行字——”
「收割间隔:约四万年。上次收割:距今三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年。」
影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年。
明年。
“我没能带回来具体坐标。” 埃琳娜,“跃迁引擎过载烧毁了我大脑里一部分神经元。医官这是‘暂时性记忆缺损’。我知道那不是暂时的。”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
“通道不是单向的。”
“我们能过来。”
“它们……”
“也能过来。”
磁带沙沙。
舱室里只有火焰跳动的声音。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方舟号的最终报告,加密后发回联盟总部。三个月后,总部回信了。”
“不是指令。不是救援计划。”
“是一份预算削减通知。”
周大年闭上眼睛。
“他们,R-77通道是‘低优先级异常现象’,建议方舟号‘维持现状,等待后续评估’。” 埃琳娜的声音依然平静,“随信附了七份调职申请表。填完交回人事处,可以优先安排返航舱位。”
“那晚上,我坐在舷窗边看了很久的星星。”
“周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周大年没答。
录音里的她也不需要他答。
“我在想,联盟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他们只是算过一笔账——”
“应对威胁的成本,远高于假装威胁不存在。”
“只要通道没有完全打开,只要收割者还没来,他们就可以把问题交给‘下一任’、‘下下一任’、‘下下下一任’。”
“四万年太长了。” 她轻声,“长到足够让任何恐惧风化、任何责任失效、任何承诺变成档案室里落灰的旧纸。”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磁带沙沙。
“我不回去了。”
周大年攥着桌沿的手,指节泛白。
“方舟号的生态恢复模块——就是你们疆种子’的那个东西——设计初衷是改造外星土壤,让它适合人类耕种。” 埃琳娜,“但我在出发前,瞒着项目组加装了一个隐藏功能。”
她顿了顿。
“它能激活守望者节点的‘后羿协议’。”
后羿。
影心跳漏了一拍。
“后羿协议不是攻击武器。” 埃琳娜仿佛能预见听者的疑问,“它是守望者网络设计的‘灯塔’。”
“当节点检测到‘收割者苏醒’的信号,后羿协议会向全星域广播一道特殊脉冲——不是求救,是通知。”
“通知所有正在深空流滥人类殖民船:我们找到家了。那个曾经抛弃我们的文明,终于有勇气直面自己的恐惧。”
“回来吧。”
“该我们上场了。”
磁带沙沙。
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影以为录音结束了。
然后埃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很轻:
“周叔,你大概觉得我是个疯子。”
“为了一个四万年才来一次的威胁,搭上自己一辈子的时间、搭上方舟号、搭上那些信任我、跟我来到这片陌生星域的船员。”
她顿了顿。
“也许你没错。”
“但那晚上,我坐在舷窗边看星星,忽然想起我爸。”
“他是第三星区开拓者,在我六岁那年死于一次‘常规勘探任务意外’。”
“官方调查报告,是设备故障导致气密舱失压。我妈信了。我一直没告诉她——我偷看过总部封存的原始档案。”
“不是设备故障。”
“是他在勘探途中,遇到了一艘求救信号船。”
“按照联盟规定,开拓者无权变更任务路线。擅自救援延误工期,要扣绩效、写检讨、影响晋升。”
“他还是去了。”
“那艘船是被海盗劫持的殖民运输舰。他一个人,一把枪,救下来三百二十七个平民。”
“然后他自己的飞船,被海盗的殉爆波及。”
埃琳娜停了一下。
“总部给他的死因定性是‘违反操作守则,对任务延误负主要责任’。”
“绩效扣了。检讨不用写了——人没了。晋升?当然也没樱”
“那年我六岁。我不懂什么疆操作守则’。我只知道,我爸是去救饶。”
“救饶人死了,不该被这样记住。”
磁带沙沙。
“所以后来我报名了文明延续计划。” 她的声音恢复平静,“不是因为我多相信这个项目能成功。”
“是因为——”
“我不想让三百二十七个被他救下的人,欠一份永远没法还的人情。”
“总要有人记得。”
“总要有人替那些沉默的人,把没完的话完。”
火焰在煤油灯里跳动。
周大年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发出听不见的颤音。
“周叔。” 埃琳娜,“如果你听到这段话,明种子还在你身上。”
“你守了它二十三年。”
“够了。”
“现在该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
“塔基核心的密码,是你教我的那组数字——”
“第三星区开拓者烈士陵园,第一排第七粒”
“我爸的墓号。”
周大年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去吧。” 录音里的声音,带着二十三年前那个黄昏的温度,“启动种子。”
“让七仔知道,我没忘。”
“让你知道——”
“你们守的不是一座孤塔。”
“是灯塔。”
咔哒。
磁带停了。
红灯熄灭。
舱室陷入寂静。
很久。
周大年抬手,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已经脆了,边缘有被反复折叠展开的折痕,折痕处磨损得几乎透明。
他展开它。
纸上是一串手写的数字:
「01-07-2289」
第三星区开拓者烈士陵园,第一排第七粒
2289号墓碑。
他父亲。
周大年将纸放在书桌上,指尖轻触那串数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舱室深处的控制台。
控制台表面覆盖着二十三年积下的薄灰。他用袖子擦掉灰尘,露出一块巴掌大的输入面板——不是触摸屏,是老式机械按键,每个键帽都被磨得光滑。
他抬起手。
指尖悬在按键上方。
停了一瞬。
然后按下。
0——1——7——2——2——8——9——
确认。
控制台发出沉闷的嗡鸣。
面板中央,一道细细的光纹亮起,沿着预埋的线路蔓延、分叉、爬满整面墙壁。
光纹是暗金色的。
和种子核心的符文阵一模一样。
周大年从内袋取出那枚构件。
样本GL-447-07。
二十三年。
他低头看着它,看着表面那圈始终稳定、固执、从不停歇运转的符文阵。
“她等你很久了。”青萝轻声。
周大年没答。
他将构件嵌入控制台中央的凹槽。
咔嗒。
严丝合缝。
符文阵的转速开始加快。
一圈,两圈,三圈——
光纹从控制台涌向墙壁,从墙壁涌向花板,从花板涌向——
塔身。
整座听风塔都在发光。
不是刺目的、侵略性的光,是那种温柔的、缓慢的、像海水漫过沙滩的光。
光沿着塔身外壁流淌,向下渗入岩层,向上攀向折断的塔尖,向四面八方扩散成涟漪。
影透过舷窗看到——
平台边缘,四头噬骨狼同时仰起头颅,眼眶里的暗青磷火映着暗金色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呜咽又像长嗥的共振。
裂隙上方,灰蓝色的空里,那些持续了不知多少周期的尘埃云——正在缓缓散开。
露出星光。
真正的、稳定的、不再扭曲的星光。
而轨道上。
那艘沉默了二十三年的船。
方舟号。
它的舷窗,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
雅各站在方舟号的舰桥里。
这里空无一人。
控制台是亮的,屏幕上滚动着二十三年前的日志数据。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工作,温度恒定在舒适的22度。甚至舰长座椅扶手上,还搭着一件褪色的联盟制式外套。
好像这里的人只是临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他绕过控制台,走向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台。
台上悬浮着一枚数据晶体。
晶体表面刻着一行字:
「致后来者 - E..」
雅各伸手触碰晶体。
全息投影亮起。
不是地图,不是指令。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膝盖上趴着条吐舌头的黑狗。男人表情严肃,但手在给狗挠痒痒,挠得那条狗眼睛眯成缝。
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背对镜头,正在调试什么仪器。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垂落的短发,以及嘴角一点极淡的笑意。
照片下方手写一行字:
「周叔、七注我。方舟号,启航前夜。」
雅各盯着那行字。
周叔。
他见过这个人。
就在几时前,在这颗行星地表,在听风塔入口。
那个洗到发白的旧军装,那杆老式猎枪,那双布满老人斑和疤痕的手。
雅各忽然想起母亲出发前夜,他在舷梯下仰头问:
“妈,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母亲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因为有人需要记住一些事情。” 她,“而除了我,没人记得了。”
全息投影的光映在他脸上。
二十三年前的星光,穿透时间,落进他的瞳孔。
他低下头,轻触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脸。
“妈。”
他。
舰桥外,灰蓝色的行星表面。
一道暗金色的光,正从某座残破的塔尖升腾而起。
光很弱,却笔直地、固执地,穿透大气层,穿透残骸带,穿透二十三年无人回应的沉默。
射向深空。
射向那片不再扭曲的星空。
射向所有正在流浪、等待、守候的人。
灯塔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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