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反诈中心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叶诤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灭掉，那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似的。
办公室门自己滑开了。主控台还亮着，幽幽的蓝光在黑暗里特别扎眼。雅各布的全息影像从投影区冒出来，今他换了身深灰西装，表情也比平时正经多了。
“叶先生，月度数据报告出来了。”雅各布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有些数字……得仔细看看。”
AR界面在叶诤面前展开，左边是柱状图，右边是折线图，中间的数据流哗哗地往下滚，看得人眼花。
【反诈行动月度总结（第11个月）】
【线上案件处理数：3872起】
【线上诈骗金额追回率：99.7%】
【线上诈骗新发案率同比下降：91%】
“线上这块，咱干得挺漂亮。”雅各布，“现在深网里都在传——‘别碰中国区的单子，那边有个电子阎王’。”
叶诤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看向右边的数字。
【线下案件处理数：219起】
【线下诈骗金额追回率：62.3%】
【线下诈骗新发案率同比增长：230%】
230%。这数字看着就扎眼。
“解释解释。”叶诤。
“线上打得太狠，骗子都转线下了。”雅各布调出几张热力图，“社区养老诈骗、保健品诈骗、古董局、婚恋诈骗……这些都得面对面来。系统能预警，但介入要时间。而且很多老人被骗了也不报案，实际增长率可能比这个还高。”
叶诤走到窗前。夜色里的城市还是灯火通明的，可他知道，就在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保不齐就有老人在接诈骗电话，有家庭主妇在被“客服”忽悠转账，有独居老人在给“干儿子”数钱。
“系统怎么？”
【分析完成】
【结论：单点打击效率到顶了】
【建议：启动‘虚实融合打击模式’】
【模式描述：线上监控锁定目标，线下全息投影即时介入，搞个闭环打击链】
【准备就绪度：87%】
虚实融合。叶诤想起白在仓库那摘—全息投影换真佛像。要是能把这种手段规模化……
“先不这个。”他转过身，“‘第二保管人’的线索找着了没？”
雅各布调出一份泛黄的档案：“1944年昆明，‘未来基金’十二人组。我们查了所有能找的历史记录，确实有位女性成员。但她没用真名，档案里只记了个代号：‘青鸟’。”
“青鸟……”叶诤重复着这名字，“有照片么？”
“没樱但有段文字描述。”雅各布念道，“‘青鸟，二十余岁，通晓多国语言，尤其擅长密码破译。负责组通信安全及藏匿地点加密。’记录时间是1944年8月，之后她就从所有档案里消失了。”
消失了。跟祖父一样。
叶诤还想问什么，主控台突然“嘀嘀嘀”响起来。不是红色警报，是黄色的中级预警。
“检测到新型诈骗模式。”雅各布快速调出数据，“地点……就在咱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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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二十，反诈中心大楼外街角
张伟蹲在共享单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校园贷”App的还款页面刺得他眼睛疼。数字跟刀子似的：借五千，六个月滚到三万二。
他是隔壁大学的大三学生，三个月前为了买新款手机借了这笔钱。当时广告吹得花乱坠——“零门槛”“秒到账”“学生专享低利率”。等他真借了才发现，那“低利率”是日利率，利滚利起来比高利贷还黑。
今晚是最后还款日。App弹窗威胁他：再不还钱就联系学校、联系家长、公开欠款信息。
张伟不敢告诉家里。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三万二对他们来是笔巨款。他也想过报警，可合同白纸黑字签了，虽然利率违法，但真闹起来，他在学校还怎么做人？
手机震了，催收电话。张伟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咬咬牙，按下接听。
“张伟同学，最后三时了。”电话那头是个阴恻恻的男声，“我们查到你就在反诈中心附近？巧了，我们公司就在隔壁街。过来一趟吧，面谈，看看能不能给你减免点。”
“我……我没钱。”张伟声音发颤。
“没钱可以借嘛。”对方笑了一声，“我们这儿有新项目，‘以贷养贷’，帮你把旧债转成新债，期限更长，压力更。过来聊聊呗，又不会吃了你。”
张伟犹豫了。他知道这可能是另一个坑，但眼前的坑已经深得爬不出去了。再多一个……好像也没差。
他站起身，朝对方的地址走。那是一家24时便利店旁边的写字楼，三楼亮着灯，窗户上贴着“大学生创业帮扶中心”的牌子。
看着挺正规。张伟稍微松了口气。
他推开玻璃门，前台没人。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灯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办公室里坐着俩男的，一个四十多岁，秃顶，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一个三十出头，胳膊上有纹身。桌上摆着poS机、空白合同，还有一摞身份证复印件——都是年轻学生的。
“坐。”秃顶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伟是吧？资料我看过了，欠三万二。这样，我们帮你做债务重组，借你四万，还清旧债，剩下的八千算手续费。新贷款分二十四期，每月还两千五，怎么样？”
张伟快速心算：两千五乘以二十四，是六万。借四万还六万，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这……这利息还是太高了。”他声。
“高？”纹身男笑了，“朋友，你去银行能借到钱吗？能吗？我们这是在帮你！你要是不借，明你们辅导员、你爸妈、你同学，全都会知道你欠钱不还。你想想，值不值？”
秃顶男拉开抽屉，掏出一沓现金：“这样，你今签合同，我先把八千手续费返给你当红包。够意思吧？”
红彤彤的钞票摆在桌上。张伟盯着那些钱，喉咙发干。八千块，够他生活好几个月了。而且……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他伸出手，拿起笔。
就在笔尖快碰到合同纸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夹克、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杯，像刚在附近散步的退休大爷。
“哟，这么晚还办公呢？”老先生笑呵呵地走进来，“我路过，看灯亮着，进来讨杯水喝。”
秃顶男脸色一沉：“老头，这儿不对外开放，你出去。”
“别急嘛。”老先生自顾自地拉过把椅子坐下，瞥了眼桌上的合同，“大学生贷款？利率我看看……嚯，年化百分之五十三点六，这比国家规定高了好几倍啊。”
纹身男站起来：“关你屁事！赶紧滚！”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先生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我儿子就在反诈中心上班，刚听他，最近在严打非法校园贷。你们这公司……有金融牌照吗？放贷资质备案了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神开始慌了。
张伟也愣住了。他看看老先生，又看看那两个放贷的，突然意识到——这位大爷，是来帮他的？
“大爷，您……”他刚开口。
“朋友，听我一句。”老先生转向他，“这种贷款不能借。利息违法，合同无效。他们敢爆你通讯录、骚扰你家人，你就去报警，一报一个准。现在国家对校园贷打击很严，他们比你怕。”
纹身男忍不住了，伸手要去抓老先生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老先生的身体……在微微发光。
很淡的蓝光，像劣质LEd灯带的余辉。而且老先生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
“你……你是什么东西？”纹身男声音发颤。
老先生笑了笑，没答话。他转向张伟，声音温和：“孩子，欠了多少？”
“三、三万二……”
“家里知道吗？”
张伟摇头。
“那就告诉家里。”老先生，“父母可能会骂你，但最后一定会帮你。家人就是这样——可以关起门来吵架，但不会眼睁睁看你被人推进火坑。”
他站起身，保温杯放桌上：“至于你们二位——”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警笛声。
两个男人脸色大变，抓起桌上的现金和合同就想跑。但门已经被堵住了——两名警察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反诈中心的工作人员。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工作人员指着秃顶男和纹身男，“非法经营校园贷，年利率超法定标准四倍以上，还威胁爆通讯录！”
警察上前按住两人。张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像演电影似的。
他再回头，想找那位老先生。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保温杯还在桌上，冒着热气。但老先生……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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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诈中心，主控室
叶诤收回全息投影的操控，长长出了口气。这次他没用现实渗透技能，而是直接通过主控台远程生成投影——系统的虚实融合模式，好像比他想的更先进。
“目标已控制。”雅各布报告，“现场搜出非法合同四十七份，涉及在校学生三十一人，预估涉案金额八十多万。另外，从那俩饶手机里摸到了上游资金方的线索，正在追。”
“那学生呢？”
“工作人员已经安抚了，会联系学校和他家长，做后续处理。”雅各布顿了顿，“叶先生，您刚才那段话……很像在自己。”
叶诤沉默了。是啊，告诉家人。如果当年他被骗的时候，也能鼓起勇气告诉家里，而不是一个人扛着，也许……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系统，刚才的诈骗阻止，补偿怎么算？”
【诈骗阻止成功】
【预估挽回损失：3.2万元（张伟单案）+其他30名学生预估损失76.8万元=80万元】
【万倍补偿计算：80亿元】
【因采用‘虚实融合打击模式’，额外奖励：【投影网络】技能】
【技能描述：可同时生成最多三个全息投影，在宿主周围50公里内独立行动】
三个分身。叶诤眼睛亮了。这意味着他能同时处理多起线下诈骗案。
但没等他细看新技能，主控台突然弹出另一份报告——不是诈骗数据，是份……个鹊案？
档案封面上写着“叶诤——成长轨迹分析（系统内部参考）”。落款时间是今，但肯定不是雅各布做的。
“这是啥？”叶诤皱眉。
“我不知道。”雅各布的声音充满困惑，“它突然出现在数据库里，访问权限最高，连我都打不开。但封面……”
封面上，除了标题，还附了张图片的缩略图。
是张学作文的照片。纸已经泛黄，字迹稚嫩，标题是《我的理想》。
叶诤的手僵在半空。
他记得这篇作文。学三年级写的，语文老师让全班同学写将来理想。别的同学写科学家、医生、老师，他写的是……
“打开它。”叶诤。
【权限验证汁…】
【验证通过：宿主本人】
【文档解锁】
作文全文显示在AR界面上：
《我的理想》
作者：叶诤（三年级二班）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警察，不是抓坏饶那种，是专门抓骗子的警察。
因为昨外婆被骗了。有个叔叔来敲门，他是煤气公司的，要检查管道。外婆让他进来了，结果他不是煤气公司的，是偷。他偷走了外婆抽屉里的三百块钱，那是外婆一个月的买菜钱。
外婆哭了。妈妈报警，外婆不让，丢人。可我觉得不丢人，丢饶是那个骗子。
我想当抓骗子的警察，把所有的骗子都抓起来。让他们把骗走的钱还回来，让外婆这样的老人不再哭。
老师评语：理想很好，但要注意错别字。“抓”写成了“爪”。
叶诤盯着屏幕，好久没动。
他完全忘了这篇作文。二十多年了，纸应该早扔了，为啥系统会有照片？
而且……专门抓骗子的警察？
“系统，”他低声问，“这作文，你从哪儿弄来的？”
【数据来源：宿主深层记忆提取】
【提取时间：系统激活当日】
【用途：分析宿主核心驱动力】
激活当就提取了？叶诤后背发凉。他一直以为系统就是个工具，但现在看来，系统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他自己还深。
“为啥现在给我看这个？”
【阶段性总结需要】
【数据对比：宿主儿时理想vs当前行动一致性：97.3%】
【结论：系统与宿主契合度持续上升】
契合度上升。叶诤想起手表上那个金色的六边形图案，还有闭着的“眼睛”。
系统在进化。而且进化的方向……好像越来越贴近他真正的想法。
“雅各布，”叶诤，“调出系统全部的历史操作记录。从激活第一开始，每一次升级，每一个新功能，我要看它们出现的时机和条件。”
“已经在整理了。但叶先生，数据量很大，而且……”雅各布顿了顿，“有些记录被加密了，加密方式我从没见过。”
“那就破译。”叶诤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用我的dNA，用‘守钥人’权限，用所有能用的法子。”
他知道这很冒险。系统是他最大的依仗，要是系统本身有问题……
但如果系统真在“学”他，在“配合”他，甚至可能在“引导”他，那他必须知道原因。
因为下一阶段的敌人，是暗影议会，是六个节点的认知操纵网络，是那只“窥世之眼”。
他不能带着疑问上战场。
数据流开始滚动。成千上万条记录——从第一次万倍补偿，到反诈任务，到时空回溯，到现实渗透，到今的虚实融合……
叶诤一条条看过去。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系统升级，都发生在他心里产生强烈“想要更多能力”的念头之后。不是随便想想，是真需要，真渴望。
就像今，他面对线下诈骗的无力感，催生出了虚实融合模式。
就像在仓库，他需要替换佛像的急迫，让现实渗透技能进化出了物体模拟功能。
系统在回应他的需求。不，不止回应——它在预判，在提前准备。
【破译进度：42%】
【发现隐藏日志：系统激活原因分析】
叶诤点开。
日志很短：
“宿主叶诤，于2023年9月15日遭遇‘重病筹款’诈骗，损失全部积蓄4.8万元。”
“激活条件达成：极度绝望+强烈正义感+对诈骗行为的深刻痛恨。”
“契合度评估：优秀。”
“系统绑定成功。”
下面还有一行字：
“备注：该诈骗事件为‘引导性遭遇’，由系统前置程序安排，以确保在最佳时机激活。”
叶诤的呼吸停了。
引导性遭遇？
那个骗他钱的“重病网友”，是系统安排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激活系统，而是被选中的？
“叶先生？”雅各布注意到他的异常，“您脸色不太好。”
叶诤没话。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巧合都有了答案——为啥那种拙劣的骗局能正好击中他的软肋，为啥他绝望到想自杀的时候系统突然出现，为啥之后的每一个案子都像为他量身定做……
因为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
系统选了他。或者，制造系统的“人”选了他。
为了啥？
手表突然剧烈震动，不是系统的提示，而是一种从没有过的频率——像心跳，像某种苏醒的脉动。
表盘上，那个金色的六边形图案开始旋转。
中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系统第二阶段准备就绪】
【启动倒计时：30】
【下一阶段主题：‘守护者网络’】
【目标：在‘窥世之眼’完全苏醒前，建立全球反认知操纵防线】
叶诤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空深处，几十颗卫星正排成队列划过际。那是星链二号第二批卫星，三前刚发射，这会儿正在进行轨道调整。
每一颗卫星上，都搭着反诈监控模块。
每一颗卫星，都是他布下的棋子。
而棋盘的另一端，是六个节点的认知操纵网络，是暗影议会，是第三保管人，是即将醒来的“窥世之眼”。
还有三十。
叶诤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所有界面。
他需要想想。关于系统，关于自己，关于这场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仗。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儿要做。
“雅各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把张伟的案子跟到底。联系所有涉案学生，告诉他们法律援助的渠道。还迎…”
他顿了顿：“联系我父母，就我这周末回家吃饭。”
“好的。叶先生，您……”
“我没事。”叶诤走出主控室，“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问题，也许该回家找找答案。”
走廊的声控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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