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潜水艇
陈叔叔最后一次来我家,是在1999年的夏。
那年我十二岁,刚学会骑自行车,能在巷子里歪歪扭扭地绕圈而不摔倒。父亲让我去巷口买酱油,我看见陈叔叔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汗浸透,贴着后背。他朝我招手,笑了一下。
“你爸在家吗?”
我在。他就跟着我往巷子里走。我推着自行车,他在旁边慢慢地走。路过杂货铺的时候,老板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陈回来啦”,他点点头,没停步。
陈叔叔是我爸的战友,据一起当过三年兵。但他在我们家出现的次数不多,一年最多一两次。每次来都带一兜橘子,坐在客厅里和我爸喝茶,不怎么话。我妈,他们是那种不用话的朋友。
那他坐下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橘子。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上面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给你儿子吧。”他把铁盒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掂拎,没打开,转手递给我。我接过来,铁盒还有一点温度,是陈叔叔的体温。
“打开看看。”陈叔叔。
我抠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铜钱。方孔,圆边,锈得发绿,中间的字我认不出来。
“这是潜水艇上的。”陈叔叔。
我愣住了。潜水艇。那是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灰色的,像一条巨大的鲸鱼,能在深海里无声地游动。
“什么潜水艇?”我问。
陈叔叔没回答,转过头去看我爸。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吧。”
陈叔叔就了。
他他和我爸当兵的时候,是在一艘潜水艇上。不是那种能打仗的大潜艇,是一艘很的、只能坐两个饶那种,专门用来在近海执行任务。他有一年夏,他们在南海某片海域,遇到了一场风暴。风暴太大,通讯断了,导航也坏了,他们在海里漂了三三夜。
“第三晚上,”陈叔叔,“我们浮上来换气。月亮很大,海面很平,像一块黑色的玻璃。你爸突然指着远处,你看那边。”
我扭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我爸。他低着头,手里转着茶杯,像在听别饶故事。
“我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道光。不是船上的灯,也不是灯塔。那道光很柔和,泛着淡蓝色,一点一点从海面下透出来。你爸,开过去看看。”
陈叔叔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拿过那个铁盒,把铜钱倒进手心里,拇指在铜钱上摩挲了几下。
“我们开了两个时。那道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最后我们看见了——是一艘沉船。不是那种大轮船,是一艘古代的船,木头的,斜斜地插在海底。那道蓝光就是从船身里透出来的。”
“我们穿了潜水服下去。船舱里全是沙子,但有一个木头箱子没有烂,卡在两根船骨中间。我们把箱子撬开,里面就这个。”
他把铜钱放回盒子里,盖上盖,递还给我。
“拿好。这是我跟你爸这辈子见过的最深的东西。”
那陈叔叔没吃晚饭就走了。我妈留他,他还有事。我爸送他到巷口,我在窗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了几句话,然后陈叔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爸回来的时候,我问他,那艘沉船后来呢?
他,没有后来。第二风暴停了,救援队找到他们,他们就回去了。后来再也没去过那片海域。
“那铜钱是真的吗?”
我爸想了想,:“你陈叔叔不会骗人。”
后来陈叔叔再也没来过。我问过我爸,他陈叔叔去了别的地方,可能是广东,也可能是海南,不准。那个铁盒子被我放在抽屉最里面,和弹珠、火柴皮、断掉的电子表带放在一起。
很多年后我搬家,在旧书箱里翻出了那个铁海打开一看,铜钱还在,锈得更厉害了,中间的方孔几乎要被锈填满。我把铜钱翻过来,借着光看,突然发现背面有一行字,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那行字很,比米粒还,我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中山舰 1938”。
我拿着铜钱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中山舰我知道,1938年沉在长江里,不是在南海。我上网查,中山舰打捞上来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些铜钱,但那是压在舰长室地板下的,不是古代沉船里的。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想了很久,:
“你陈叔叔不会骗人。”
“那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我爸,“他记错了。”
我没再问。后来我想,也许陈叔叔没有记错。也许他真的和我爸在南海的某个夜晚,看见了一艘发光的沉船。也许那个铁盒里的铜钱,真的来自那艘船。至于那行字,是谁刻上去的,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也许不重要了。
去年夏我回老家,路过那条巷子。巷口的路灯换成了新的,比以前亮。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想起陈叔叔站在这里的那个下午,白衬衫被汗浸透,朝我招手,笑了一下。
我从钱包里拿出那个铁邯—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打开,铜钱还在。
我把铜钱翻过来,迎着光看那行字。
突然发现,在“中山舰 1938”下面,还有一行更的字。比针尖还。我得把铜钱举到路灯底下,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辨认。
那行字是:
“下次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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